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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说的那片海(下) 向晚晴X纪 ...

  •   “向晚晴。”听到向晚晴把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快被她气死了,“你说你大一就喜欢上纪遥了?”

      向晚晴带着醉意重重地点头。

      “那大二那年,你为什么要帮卢思佳给纪遥递情书,让卢思佳转到他的部门,还那么积极主动地撮合他们俩?”

      “还有,大二那年,你为什么要答应和那个叫邵雷的学弟谈恋爱?”

      身为他们的学生会副主席,我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卢思佳写给纪遥的一大箱情书是向晚晴亲手帮她交给纪遥的。在卢思佳和纪遥在一起之后,学生会里的所有人都说,卢思佳是向晚晴介绍给纪遥的女朋友。

      “卢思佳递交上来的学生会报名表上,第一志愿填的是体育部,第二志愿填的是学习部。当时体育部招满了,她被调剂到我的部门之后,约我单独吃了顿饭。”向晚晴神情朦朦胧胧的,垂下头低声说。

      她费力地回忆着,喃喃地告诉我,那天卢思佳主动请她吃饭,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和她聊到了后半夜,真正想问她的只有一句话——卢思佳问她能不能帮自己追纪遥。

      “向学姐,我也是实验中学毕业的,我暗恋了纪遥学长五年。”

      “我是为了他考上理工大的,也是为了他报名学生会的。”

      “除了他以外,我不可能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我知道你和他是高中同学,我猜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熟。”

      “你能帮我把这些信转交给他吗?”

      “还有,学姐,你能帮我转一下部门吗?我想去纪遥学长的部门,特别特别想。”

      那天晚上,向晚晴回到寝室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小到大第一次彻夜失眠,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浑身难受,心里有说不出的纠结和慌乱。

      她从床上烦躁地坐起来,在一片漆黑寂静的房间里,对着窗外幽暗微弱的路灯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傍晚,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纪遥坐在她前面,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转过头问她:“今天晚上几点开部长会?宁晞和你说了吗?”

      “七点。”

      “OK,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饭一起去开会?”

      “不去了。”她说,“我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他一愣。

      向晚晴横下心,把自己从宿舍带过来的纸箱搬到桌子上递给他:“这一整箱,都是卢思佳写给你的信。”

      “她跟我说,她想转到你的部门,我答应了。你不是说你们部门的邵雷想转来我们学习部吗?正好,你让他和卢思佳换一下。”

      “还有……”她顿了顿,指尖狠狠嵌进掌心里,语气极为严肃认真地对他说,“我建议你好好读一下这些信,这些信对于卢思佳来说,真的挺重要的。”

      “你什么意思?”纪遥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向晚晴咬紧牙关,闭了闭眼,忍住嗓音里的颤抖和哽咽继续开口,“如果你有谈恋爱的打算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卢思佳。”

      “邵雷在门口等我,我先走了。”她把话说完,抓起书包起身就跑,心脏突突狂跳,震得她耳畔嗡鸣,一路踉踉跄跄地飞奔到了教室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突然变得很疼很疼,好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翻来覆去地揉捏着,疼得她快要窒息了。

      邵雷在看到她的时候很诧异,因为他发现她哭了。

      向晚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心痛、委屈和难过。她知道自己选择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她觉得纪遥有选择权,卢思佳的五年也应该被他看见。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她就是应该帮卢思佳的。

      可她还是想哭,眼泪噼里啪啦地顺着脸颊砸下来,源源不断地向下滚落,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邵雷被吓坏了,满脸焦急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摇了摇头,对他说,他不用再一遍遍地找她来问转部门的事了,纪遥会帮他转。

      然后,她在学生会的群聊里发消息请了假,没去开会,也没去吃饭,一个人魂不守舍地走回宿舍,泪流满面地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她一边用手背拼命地抹着鼻涕和眼泪,一边盯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看,忽然在想,如果她也给纪遥写表白信,她能写些什么。

      一个少女用520封信编织凝结成的爱,满满一大箱的爱,一段长达五年的默默暗恋和漫长追逐。

      她从来没有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去喜欢过一个人。

      她也没有这么多的爱可以给纪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去和卢思佳比,好像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和纪遥成为互相厌恶的敌人的时候,她就已经输了。

      纪遥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就算他不喜欢卢思佳,也一样会喜欢上别人,反正绝对不可能会喜欢她。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阻拦卢思佳去追求和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她知道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非要多管他的闲事,他也没必要突然给她甩脸色,问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顺手当了个牵线人罢了,这个牵线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他没必要反应这么激烈。

      她没做错什么,更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然而那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开始故意躲着他。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向晚晴每天的心情都很差,她不想参加学生会的任何活动,因为她不想看到纪遥和卢思佳。

      她害怕突然有那么一天,纪遥会牵着卢思佳的手走到众人面前,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卢思佳是她的女朋友。

      见她整日闷闷不乐,无论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几个室友拉着她谈心,言辞恳切地告诉她,她应该谈个恋爱了。

      “谈恋爱能帮你转移注意力,还能让你分泌多巴胺。真的,去谈个恋爱吧。”室友们纷纷这么劝她。

      或许她们说的有道理,她忽然在想。

      或许她真的应该尝试着去喜欢一个新的人,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纪遥这么一个男的,比他更帅的,比他更优秀的,比他脾气更好的,不会让她这么痛苦和难过的……

      她应该去喜欢一个更好也更适合她的人。

      这样等她下次再见到纪遥和卢思佳的时候,她就不会再那么狼狈,不会再那么不安,不会再心痛得如同刀绞一样,也不会再想要马上隐形或者慌张失措地从他们面前转身逃跑离开了。

      让向晚晴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几天后,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邵雷在学生会每月例会结束的时候,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为她精心策划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告白。

      邵雷径直走到她的面前,怀里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在众人兴奋又诧异的目光下,亲口对她说:“向学姐,我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一片沸腾。安静的会议室顷刻间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在欢呼和起哄,她下意识地用目光去搜寻纪遥的身影,看到他正和卢思佳站在一起。

      “学姐,我们可不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如果你暂时还不想谈恋爱的话,我们可以只做朋友。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那我们再……反正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不答应也没关系……”见她迟迟没有反应,邵雷满脸紧张,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好。”一阵长久的沉寂过后,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此起彼伏的掌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仿佛汹涌奔腾的海浪席卷而来,噼里啪啦地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是纪遥带头先鼓的掌。

      他的掌声很大、很响亮,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见半点笑意。

      “向学姐,祝你幸福。”卢思佳走过来对她说。

      “谢谢,也祝你幸福。”她对卢思佳说,目光却看向了站在卢思佳旁边的纪遥。

      她不知道纪遥有没有接受卢思佳的表白,也不知道纪遥在读完了卢思佳写给他的520封表白信之后,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她只知道,自从那天开始,她和纪遥又一次变回了陌生人。

      *
      大二这一年,她和邵雷以谈恋爱的名义,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男女朋友。每逢学生会集体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带着戏谑的笑意打量他们,七嘴八舌地调侃和起哄,只有一个人脸上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就算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笑一下,笑起来也是冷的。

      有一次在饭桌上,纪遥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输了。

      他们让他“公主抱”在场的一位女生。

      纪遥说,我认输,我喝酒吧。卢思佳说,我帮我们部长喝。没等纪遥阻拦,卢思佳就拿起桌上的一杯酒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后来纪遥又输了,他们让他在聚餐结束后送一位女生回学校。

      他叫醒旁边只喝了一杯就酒劲儿上头的卢思佳,对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卢思佳,目不斜视地从向晚晴和邵雷的面前走了过去。

      *
      在和邵雷谈恋爱的这一年里,向晚晴从来没有和他单独出去约会过,更别提做一些正常情侣之间该做的亲密举动了。

      他们的恋爱谈得几乎毫无意义。

      实际上,向晚晴无数次想过和他提分手,却又觉得有些不忍心,也有些不甘心。她觉得邵雷这个人挺好的,对她也还算不错,或许只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学会该怎么谈恋爱,等她慢慢学会了,自然就不会把自己的第一段恋爱谈得这么糟糕和失败了。

      直到有一天,在学校附近新开的西餐厅里,她亲眼看到了邵雷正在和一个跟他同乡的女生相亲。

      向晚晴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吧?

      他还说,其实我追你也不是真心的,我只是觉得你是我部长,所以想追你。我觉得把你追到手很风光,能和别人炫耀,能让别人议论和羡慕我,仅此而已。我为什么不能和别的女生见面?咱们之间,算谈恋爱吗?

      她麻木而平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话,没有发脾气,甚至都没有觉得悲伤和愤怒,只是忽然有些累了。

      她说,确实不算,我们分手吧。

      向晚晴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忽然开始认真冷静地去思考,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才算是喜欢。

      曾经她以为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感受到的应该是开心。纪遥总是让她不开心,所以她不应该去喜欢纪遥。

      她也曾经拿自己对纪遥的喜欢和卢思佳对纪遥的喜欢去做比较。

      她觉得自己不够喜欢他。

      可是,她真的不够喜欢吗?

      如果真的不够喜欢,那为什么现在她会满脑子都是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地想去找他,想靠近他,想拥抱他,想和他去做所有正常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恋爱谈得像白开水一样平淡。

      她想轰轰烈烈地,真真正正地去爱一次。

      她想去爱纪遥。

      她想抱他,想吻他,想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爱他。

      她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他。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别人。

      所以不久之后,在学生会换届选举前的最后一次聚餐中,她终于借着酒劲儿鼓足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下定决心要主动去找他表白。

      她想告诉他,她和邵雷分手了。

      她想问问他,他到底喜不喜欢卢思佳,有没有接受卢思佳的表白,又到底有没有和卢思佳在一起。

      如果他不喜欢卢思佳的话,那么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她要追他。

      比起卢思佳,她喜欢他的时间的确没有那么长。她也没有给他写过一整箱的表白信。她更没有像卢思佳那样帮他挡过酒。

      可她对他的喜欢同样是真心的。

      她也同样可以给他很多很多爱,她愿意给他她的生命中最浓烈也最炽热的爱。

      她愿意给他她全部的爱,一分一毫都不会保留。

      未来她会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她能给他的爱,从来都不会比任何一个人给能他的爱要少。

      他会接受她的表白吗?

      他一定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个从小到大一直把他当成敌人一样对待的,不分青红皂白地误会和冤枉过他的,曾经亲手把他推给另一个女孩的向晚晴——

      竟然会这么喜欢他。

      在下定决心去找他表白之前,向晚晴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她担心纪遥会不会已经接受了卢思佳的表白,更担心他们是不是已经谈起了恋爱。

      她满心紧张忐忑,一路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走到了男生寝室楼下,正准备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就亲眼看到他答应了卢思佳的表白。然后,在卢思佳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伸出手回抱住了卢思佳。

      这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纪遥是不会喜欢向晚晴的。

      她曾经隐隐约约地觉得纪遥有可能会喜欢她,觉得他对她的好是特殊的,觉得或许他一直都在因为她和邵雷谈恋爱的事而吃醋、生闷气、和她冷战,其实全部都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臆想出来的。

      她和纪遥,永远都不可能会成为男女朋友。

      纪遥有可能会接受卢思佳的表白,有可能会喜欢上卢思佳,却永远不可能会接受向晚晴的表白,永远不可能会喜欢上向晚晴。

      她忽然觉得累了,双腿一阵阵地发软,扶着身旁的树干无比艰难地蹲了下去,脑子和心脏都空了,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

      再开学就是大三了,她想专心准备考公,不想在学生会留任了。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看到纪遥和卢思佳了。

      向晚晴决定退任这天,学生会各个部门的学弟学妹们正在积极地筹备各项材料,准备竞选下一任部长。

      “学姐,你能考虑投我一票吗?我给你看一下我的发言稿……”竞聘选举的前一天,卢思佳突然在教学楼走廊里拦住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不用看了,我会投给你的。”她说。

      “真的吗?谢谢学姐!”卢思佳满脸惊讶,神情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愣了半晌后补充道,“学姐,要不然你还是看一下我的稿子吧,里面有我整理出来的工作经历,还有未来的工作规划……”

      “在过去的这一年里,我和纪遥部长一起……”

      “不用了。”她打断卢思佳的话,指尖不受控制地在掌心攥紧,用力挤出了一个干涩生硬的笑容,说,“我知道你的工作能力很强。提前祝你竞选成功,以后好好干。”

      “谢谢学姐!”卢思佳开心地笑了,连忙再次向她道谢。

      *
      大三上学期,纪遥和卢思佳正式开始谈恋爱。

      从大三到大四毕业,从大四毕业到开始工作,向晚晴听说纪遥和卢思佳之间的感情并不稳定,经历了分手,复合,再分手,再复合。

      她听说他们总是吵架。

      卢思佳虽然很喜欢纪遥,在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琐事上却很有自己的主意,并不会一味地迁就他,事事都惯着他、让着他。

      大三这一年,向晚晴在学生会里卸任,纪遥在学生会里留任。

      大四这一年,向晚晴选择考公,纪遥选择考研。

      大四毕业后,向晚晴成功考上了公务员,来到了北京工作。纪遥成功考上了川大的航空工程专业,去了成都读研。

      大四毕业后,偶尔再听说关于他的消息,向晚晴总会想起以前。

      感情是可以被稀释冲淡的,只要漠不关心,只要互不联系,只要不再被周围的景物或着朋友之间的对话突然勾起回忆。

      是不是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她能彻底忘了纪遥?

      离开L市来到北京之后,她一次都没有回过理工大,也一次都没有回L市看过海。她甚至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纪遥的朋友圈和微博,也一次都没有搜索过成都和川大。

      在网络上,所有和纪遥有关的信息,她通通都会屏蔽。

      在和朋友聊天时,所有和纪遥有关的话题,她从来都不参与。

      来到北京后,她在什刹海租房独居,在单位和领导吵架,来月经忘了带止疼药,在工位上疼得大汗淋漓,在同事给她送来一盒布洛芬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了纪遥。

      她想起他对自己说,那你以后别疼。你以后别疼,不然下次我还给你吃止疼药。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北京后,明明她已经完全隔绝了和纪遥有关的一切,在这个全新而陌生的城市里,向晚晴依旧每天都能看到他。

      有时候是透过清晨的卧室里突然被风吹起的窗纱,有时候是透过她单位门口的公交车站牌,有时候是透过地铁站里步履匆匆的人群,有时候是在周末爬长城和逛故宫的时候,透过来来往往的游客、街边小摊上贩卖的零食饮料和各式各样的纪念品。

      纪遥的身影在她的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

      她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把他的身影代入到她视线可及的每一处地方,想象着如果现在他就在北京,就在她的身边,她的生活该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她会比现在过得更开心吗?

      应该会吧。

      至少,她不会每天都莫名其妙地出神,莫名其妙地难过和想哭,总是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上一起牵手散步的小情侣们看,突然疯狂地羡慕他们,突然很想很想他。

      傍晚她一个人下班回家的路上,什刹海起风的时候,每一阵风里都有他。

      *
      工作后的日子基本被定格,每天朝九晚五,循环往复,除了偶尔会跟同事或者宁晞一起出去吃饭聊天,其他的时间基本都在被她爸催促着相亲。

      相亲实在太无聊了,她遇到的相亲男还总是很奇葩。

      她听说纪遥和卢思佳异地恋期间又闹分手了,卢思佳在大学毕业后去了成都的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又要复合了。

      纪遥曾经说过,在全国所有的城市里,他最喜欢成都。

      大一下学期的暑假,他和家人一起去成都旅游,给她分享了春熙路国金中心的熊猫屁股照片,还给她带回来了一只熊猫玩偶和一大堆美食特产。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卢思佳。

      那时候卢思佳没考来理工大,没加入学生会,也没进入他的部门。

      那时候她和他的关系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那些特产她一个人全吃完了,没舍得分给别人。那只熊猫玩偶被她摆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每天她在睡觉和起床之前,都会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它,把它搂进怀里抱一会儿。

      熊猫很可爱。

      不像纪遥,永远那么凶、那么冷、那么不招人喜欢。

      他和卢思佳到底复合了没有?

      他现在还喜欢卢思佳吗?卢思佳现在还喜欢他吗?

      她还有机会再去找他,去见他,去向他表白,告诉他她喜欢他吗?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给他打了通电话,却忘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
      “你当时是怎么喜欢上纪遥的?”

      “因为他在大巴车上给你送了止疼药?还是因为他在海边教会了你学游泳?”我把火锅关了火,将手臂搭在桌沿上,好奇地问向晚晴。

      “我不知道。”她摇头,喃喃地说,“我只是觉得,他是唯一一个愿意真心对我好的男生。我能感受到,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他对我的那份好,是发自真心的。”

      哪怕他曾经把这份好给过很多人。

      哪怕他后来对卢思佳远远比对她更好。

      “你说,从小到大,他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是很短暂地喜欢过……你觉得,他有过吗?”向晚晴醉眼朦胧,轻轻托着腮,眨巴着眼睛问我。

      “应该……有过吧。”我思索了片刻,客观理性地分析道。

      听完向晚晴对这段回忆的讲述,说实话,我相信纪遥一定是喜欢过她的。

      然而向晚晴却并不相信。

      “怎么可能?”向晚晴抹了把脸上的泪,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边走边低声说,“从小到大,我和他只可能是敌人,冤家,死对头……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

      “他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就算没有卢思佳,他也一样会爱上别人。”她脚步踉跄,慢吞吞地走到了“时光胶囊”柜台前,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神情里满是悲伤和自嘲,“所有人都可以去喜欢他,只有我不可以,因为只有我和他的关系最差劲、最尴尬、最糟糕。所有人都能和他相处得很好,只有我不能,只有我……”

      向晚晴说着,眼泪忽然再也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落在了玻璃柜台上。她缓缓俯身趴了下去,将通红滚烫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冰凉的柜台玻璃上降温,盯着里面的一排排胶囊盒子怔怔出神,半晌后转过头朝我喊:“你爷爷的这个柜台里放着好多东西啊!”

      “都是来过店里的客人们留下来的。”我说,“每件东西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或者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你听说过‘失恋博物馆’吗?我觉得它……”

      “晞宝!”我的话还没说完,向晚晴突然打断了我,大声吼道,“我好像看见我的名字了!”

      “你喝多了,眼花了。”我叹了口气说。

      “我没眼花!”向晚晴反驳道,拼命地向我招手,声音也越来越高,“你看这个盒子的侧面写着的英文字母,XWQ,这就是我啊!”

      “我靠,不是吧?”我连忙起身走过去,发现这个没有署名的胶囊盒子的侧面,的确写着“XWQ”三个英文字母。因为字体太小,字迹墨水的颜色和盒子的颜色太过于接近,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

      “有人暗恋你?”我愣住了,抬眼看向向晚晴。

      “你能查到是谁留下的这个盒子吗?”向晚晴问。

      “能。”我说着,飞快地跑向收银台,把爷爷放在收银台抽屉里的“时光胶囊”登记簿找了出来。我抱着登记簿一页接一页地快速往后翻,终于找到了登记这个盒子的那一页。

      这个盒子的登记人是纪遥,登记的时间是五年前的除夕夜。

      五年前的除夕夜。

      向晚晴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告诉我,就是在五年前的除夕夜,纪遥在零点刚到的那一刻给她打来了电话,让她猜自己在哪一片海。

      “你真的一个人跑去海边过年了?”那天在电话里,向晚晴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不是在你姐家住吗?你姐和你姐夫没管你?他们知道你一个人偷跑出来了吗?”

      “你的腿好了吗?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好了啊。”纪遥说,“早好了,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跑个三千米都没有问题。”

      他语气轻松,向晚晴却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心底涌上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纪遥是为了救她而伤了腿的。

      大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周结束那天,学生会的同学们在群里约好一起去郊外爬山。爬山爬到一半的时候,队伍安排了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有人提议大家一起玩游戏,让纪遥闭上眼睛抓人,向晚晴没什么兴趣参与,于是趁机偷偷溜走,一个人四处逛了逛,用手机拍了不少山上的风景。没想到就在她打算回去之前,脚下却突然踩空,整个人顺着山坡跌落了下去。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扭伤了脚踝,疼得根本动不了。更加糟糕的是,她的手机也被摔坏了,一点信号都没有,她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

      那天飘着小雪,没过一会儿,雪忽然越下越大。她孤零零地被困在山坡下,脚踝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四肢被冻得僵硬发麻,快要没有了知觉。

      是纪遥最先发现了她。

      她仰起头大声喊他的名字,没想到他情急之下脚下一滑,竟然和她一样也从山坡上跌落了下来。纪遥的这一跤摔得比她要狠,身体倾斜着砸向地面,腿骨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估计是骨折了。他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地往下淌,整个人疼得快要虚脱了,躺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向晚晴心里急得不行,完全顾不上脚疼,一瘸一拐地跑过去询问他的情况。他咬紧嘴唇摇摇头,吃力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示意她赶紧联系其他同学过来找他们。

      等到同学们赶到的时候,纪遥已经彻底疼晕过去了,被大家紧急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后来因为骨折需要静养恢复,寒假期间纪遥没有回家。他的姐姐纪九梅在L市定居,他被他姐接了过去,整个寒假都在他姐家里休养。

      “那天……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过来找我?”向晚晴紧紧握着手机,脑海中再次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语气嗔怪地问他,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大家已经一起来找我了,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非要单独行动?”

      “你单独行动的后果就是你把腿摔折了,摔得比我还惨!最后咱俩谁都走不了,要麻烦大家照顾两个伤员!”

      “我没想那么多。”他语气低缓,放轻了声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等太久。”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小时候你被一群小孩扔下水,一个人在湖里冻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等来了那位救了你的阿姨。所以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必须要快一点找到你,这一次,我不能让你再等那么久了。”

      “虽然最后不但没救成你,还把自己给摔了。”

      “但至少有我陪着你,你就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次一样那么害怕了。”纪遥笑了起来,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对她说,“我绝对不会丢下你自己一个人的。”

      他把话说完,发现对面久久没有了声音,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能听到吗?”

      “能听到。”向晚晴慌乱地抹了把眼泪,眼眶里噙着泪水,弯起嘴角说,“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

      “那当然。”

      “我人品一向很好,至少比你爱慕多年的那个葛家豪要好得多。”纪遥阴阳怪气,慢悠悠地说道。

      向晚晴扑哧一声笑了,带着怒意吼他:“纪遥你烦不烦?”

      “你再敢提一次葛家豪,我现在马上坐车去L市打你!”

      “你猜我现在在哪儿?”他终于不再逗她,转换了话题开口问。

      “你不是说了你在海边吗?”她问。

      “对啊,我让你猜我在哪片海。”他说。

      “我怎么知道?”向晚晴觉得他就是存心想捉弄她,正准备挂电话,突然听到他再次开口。

      “我今晚看到流星了,你知道吗?”他说,“我对着流星许了个愿,是关于你的,你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她满脸好奇。

      “你先猜一下我在哪片海,猜对了我才能告诉你。”

      向晚晴有点生气,问:“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不能,”他说,“就不告诉你。”

      *
      向晚晴泪流满面,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时光胶囊”,颤着手打开了纪遥留下的胶囊盒子。她发现里面存放着好几沓厚厚的信件,每一个信封上的收件人栏里,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向晚晴”三个大字。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她浑身剧烈起伏,抽噎声一阵接着一阵,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汹涌滚烫的泪水不断向下坠落,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一个个干净平整的信封上,顺着纸面缓缓洇开,把上面一笔一划的字迹晕染得面目全非,再也辨认不清。

      向晚晴抬起手狠狠地抹了把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将这些信封一个接一个地拆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张接一张地读下去,终于看到了藏在每一封信里的内容。

      第一封信。

      原来你叫向晚晴,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其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没有认出我,所以肯定不记得了。我就是前几天你在放学路上帮过的那个男生,那天我被一群小混混围攻,是你突然闯进来牵住我的手,拉着我拼命地跑,帮我甩开了他们。

      谢谢你,向晚晴。

      那天我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也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纪遥,“纪”是“纪念”的“纪”,“遥”是“遥远”的“遥”。

      不知道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第二封信。

      我问我妈你是哪个小学的,她说你是一小的。我是五小的,五小离一小可真远啊,但今天放学之后我还是偷偷去你们学校附近看了看。你们学校门口卖的棉花糖和烤肠真好吃,你妈跟我妈说你每天放学都要买学校门口的棉花糖和烤肠吃,所以我今天也去吃了。棉花糖很甜,烤肠很香,就是你们学校放学的时间太早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跑着去,都还是没能看到你。

      第三封信。

      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我问我妈你打算上哪个初中,她说她不知道,她得问问你妈。没想到她很快就问到了,你妈说你想上八中。向晚晴,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初中,我要开始努力复习了。

      希望我能考个不错的成绩吧,也希望你能考得很好。加油,向晚晴。

      第四封信。

      开学快乐,向晚晴。虽然没能和你分到同一个班,但能和你在同一个学校,我已经很开心也很满足了。

      告诉你一件特别搞笑的事,我们班同学都问我为什么不去离家更近的一中和二中,我说因为我喜欢骑自行车,没想到他们居然真信了。我还跟他们说,每天骑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上下学的感觉特别爽。偷偷告诉你,我骗他们的,每天来回骑一个半小时的车的感觉一点都不爽,我快要累死了。但我还是想和你在同一个学校,所以累一点也无所谓,我觉得很值得。

      第五封信。

      今天我听我们班的女生说,你喜欢一班的葛家豪。我本来是不相信的,但你每次看向葛家豪的眼神骗不了人。向晚晴,我真的很想找个机会告诉你,葛家豪不是个好人,我希望你别再喜欢他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我觉得你喜欢的是你幻想出来的葛家豪,而不是真正的葛家豪。

      总而言之,我觉得他配不上你的喜欢。

      其实我也不知道咱们学校有谁能配得上你,说实话,我觉得谁都配不上你,真的,包括我在内。

      所以我一直都没敢找机会主动和你说话,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能是因为每次我在走廊里遇见你的时候,都能看到你和你旁边的女生一起议论葛家豪。你好像还记得我,能认出我,但每次我想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都会突然把眼神转向别的地方,装作没看到我,也不认识我。

      向晚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现在,我好像连主动跟你打一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六封信。

      今天在篮球场上,你突然冲到我面前揪住我的领子,让我给葛家豪道歉。被你扯住领子的那一刻,我彻底蒙了,心里特别难受,像被一把刀捅进去一样。

      我知道这件事不怪你,你不知道我和葛家豪有仇,更不知道我是为了替我队友报仇而故意阴他的。可是向晚晴,葛家豪在你心里真的就那么好、那么重要吗?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呢?就只是一个人品低劣、作恶多端的小人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这么厌恶我。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真的没有。

      第七封信。

      中考出分了,我爸和我妈让我去读私立学校,我说我想去市实验,除了市实验我哪儿都不去。填完志愿之后,我姐偷偷问我,为什么非去市实验不可。我告诉她,因为我喜欢的女生要去市实验。我姐笑了,好奇又激动地问我,那个女生喜欢你吗?我说,那个女生有喜欢的人了,她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我。

      第八封信。

      向晚晴,能和你被分到同一个班,我真的特别开心。我本来幻想着,如果你已经不喜欢葛家豪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有机会多说几句话,你是不是就能注意到我,改变对我的印象,不再觉得我的人品很差。可是怎么办,你还是那么喜欢葛家豪,甚至比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更喜欢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怎么接近你,只要一想到你心里有一个那么喜欢的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打招呼,怎么去找你说话。

      所以我竞选了体委,还竞选了语文课代表,没想到都竞选成功了。或许你只有在体育课请假和交语文作业时候,才会突然想起来班里有一个叫纪遥的人吧?

      其他所有时间里,你满心满眼只有葛家豪。

      我第一次这么嫉妒一个人。

      我讨厌葛家豪。

      第九封信。

      你知道吗,向晚晴?

      今天最让我觉得难受的,不是你冤枉我,断定是我把你给葛家豪的信贴在了作文展示板上,也不是你突然打了我一巴掌,而是你在打完我之后问我是不是想还手,告诉我你的右脸肿了,让我打左脸。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我看到你的脸肿得那么高,连嘴角都渗出血丝的时候,我的心里到底有多疼。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一直都那么卑劣不堪,没有任何做人的原则和底线。我觉得自己真的挺失败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喜欢一个女生,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保护自己喜欢的女生。今天不但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因为我而变得这么生气和伤心,真的很对不起。

      放学之后我把葛家豪给打了,没打够,因为有人把保安给叫来了。不过他以后不可能敢像今天这样欺负你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他欺负你一次,我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十封信。

      我妈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在书包里装着布洛芬,我骗她说因为我天天头疼。她被吓了一大跳,拽着我去医院挂急诊拍了个脑CT,结果出来之后发现我的头啥事都没有。趁我妈去缴费的间隙,我问急诊科的医生,止疼药到底有没有副作用,女生在痛经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吃。医生偷偷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笑笑说没有,我告诉医生,那个女生是不可能成为我女朋友的,我一点都不敢痴心妄想,她能愿意和我打个招呼我都得开心死。

      但我不希望她疼,她每次来月经的时候肚子都特别疼,还总是不肯吃药,所以我想确认一下这个止疼药到底能不能吃。医生说疼得厉害的时候可以吃,偶尔吃一两颗没关系。

      向晚晴,你从来都不肯吃止疼药,所以我每天都会把止疼药放在书包里带着,防止你肚子疼的时候找不到药吃。

      我希望你以后永远都不要再疼了。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疼得那么厉害的话,我还是会给你吃止疼药的。

      第十一封信。

      高考快填报志愿了,咱俩的成绩差不多,应该能上同一所大学。我本来都告诉自己别和你报同一所大学了,但听说你报了理工大,我还是没忍住,把已经填好的四川大学改成了理工大。向晚晴,如果你一直都误会我,觉得是我公开了你的表白信,是我为了报复和羞辱你而故意这么做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以后,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但我还是想每天都能看到你。L市离成都真的太远了,我担心未来的日子里万一你再肚子疼,没人给你送止疼药该怎么办。

      所以我把志愿给改了。

      向晚晴,不管未来你想不想再看到我,我都还是想继续看着你、陪着你、守在你身边默默地保护你。

      第十二封信。

      今天你来找我道歉了,我对你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赌气,其实我心里并没有怪过你,真的。

      比起怪你,我其实更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为什么会在喜欢的女生眼中成为一个这样卑鄙不堪的人。向晚晴,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到我、认可我、接受我。我也同样一点都不知道,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觉得我是一个坏人或者小人,愿意把我当作朋友对待。

      我真的很想和你成为朋友。

      不管未来你有没有可能会喜欢上我,我希望,至少我们可以先成为朋友。

      第十三封信。

      今天在大巴车上,我一直坐在最后一排偷看你。我看到你又肚子疼了,连忙把装在包里的布洛芬找了出来,给你送了过去。当时你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应该不知道这盒药是我给你送的。没关系,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然万一你因为这盒药是我送的而不肯吃,我可能要强行把它塞进你的嘴里了。

      向晚晴,从小到大,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能不能别再让自己这么疼了?

      不要再让自己这么疼了,求你了,向晚晴。

      第十四封信。

      我本来没想进校学生会的,但中午从食堂回寝室的路上,我看到你递交了报名表。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走了以后,我没忍住也去填了张表,没想到竟然顺利通过了面试,成功被录取了。

      我们体育部的部长贺优学姐人很好,听说她和你的关系很不错。有一次集体聚餐结束的时候,她突然凑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心里咯噔一声,先是惊讶,后是否认,可她却说我死鸭子嘴硬,认定我就是喜欢你。她说我的眼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这么明显的暗恋,傻子才会看不出端倪。她还说,她想帮帮我,因为她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我这个人也还不错。

      第十五封信。

      我没想到贺优学姐想到的帮我的办法是让我教你学游泳。

      当我从你口中得知你怕水的原因时,我的心真的很疼很疼,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突然间刺穿了一样。我一直都记得你怕水,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怕水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绝对不可能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了。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学游泳也学得非常快。明明那么怕水还主动学游泳,向晚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棒,也特别特别勇敢。

      从小时候你冲进一群混混里牵住我的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认定了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勇敢也最善良的女孩。

      未来我不会允许再有任何人欺负你、伤害你。

      谢谢你保护了我,向晚晴。

      从今往后的日子里,我想永远保护你。

      第十六封信。

      今天爬山中途休息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和大家一起做游戏,睁开眼突然发现你不见了,心里顿时慌得不行。贺优学姐让我冷静一点,和大家一起找你,避免一个人单独行动不安全,但我冷静不了,因为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完全联系不上你。

      我在山上到处找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反复浮现着一个画面——你小时候一个人漂在冰冷的湖里,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你的画面。

      这幅画面就像一把刀一样插在我的心上,我晚一秒钟看到你,刀锋就会深入进去一寸,把我心狠狠地刺穿一遍。

      向晚晴,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害怕。

      我害怕你会出危险。

      幸好,没过多久,我终于找到你了。但没想到我走得太急了,人又太笨了,不但没能接你回去,还把自己的腿给摔骨折了。我疼晕倒之前,隐约看见了你在哭,哭得特别伤心。你是在担心我吗?还是在害怕?别怕,向晚晴,我不会让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件事再次发生了。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绝对不可能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说过我会永远保护你。

      我纪遥说到做到。

      第十七封信。

      寒假回不了家了,我妈让我去我姐家住。我姐知道我是为了救你才把腿摔骨折的,偷偷问我,我喜欢的女孩到底是不是你。我点头承认了,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她说她和我姐夫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也总是闹矛盾,那时候我姐夫喜欢上一届的校花,我姐难过了好一阵子,打算放弃喜欢他了。但后来因为一次意外,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互相表白之后在一起了。我姐觉得我不应该再闷着了,她鼓励我早点向你表白,越早越好。说实话,向晚晴,我真的不敢向你表白。我担心你对我的印象并没有什么改观,万一我表白了,以后跟你连话都说不成,和你的关系变得比以前还要糟糕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会变成那样,那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我们见面的时候会和彼此说话,不见面的时候也能打电话聊聊天。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应该不知足,也不应该太冒进,不是吗?

      第十八封信。

      快过年了,我的石膏还没拆。今天贴对联的时候我不小心把膝盖撞在门框上了,特别疼,钻心地疼,疼得我什么都干不了。但我没和我姐说,我怕她非要带我去医院,这样她就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我骗她说学生会的部长临时找我有事,一个人打车来到了海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好像只要一想起我教你学游泳那天,你弯起眼睛对我笑的样子,我的腿就不会那么疼了。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一次都没有对我笑过。从初中到高中,你只要一见到葛家豪就笑,笑得特别开心,特别灿烂,我快被气疯了。

      但其实我早就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我只是一直在气自己,我气自己为什么和你认识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一点都吸引不了你的注意,也没办法让你相信我的人品。

      我气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算了,不说这些了。

      今晚我真的特别幸运,我在海边看到流星了你知道吗?

      我对着流星许了个愿,这个愿望是关于你的。

      向晚晴,我希望你以后永远都不会再经历小时候那样不好的事了。我还希望……我可以永远站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

      我希望你能快一点喜欢上我。

      我还希望,我能早一点鼓起勇气向你表白。

      我真的想象不出来,如果我向你表白了,你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故意说假话捉弄你,或者和别人玩游戏输了,被迫接受惩罚,用这样的方式搞恶作剧?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喜欢你吧。

      我何止是喜欢你呢?从小学到大学,我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为了离你更近一点。我和别人打架是因为你,拼命努力学习是因为你,每天随身带着布洛芬还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不会去八中,不会考上理工大,更不会进入校学生会。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不会成为现在的纪遥。

      你早就已经变成了我生活中最无法割舍也最无可替代的一部分,融进了我生命宇宙的每一条轨迹里。

      从小到大,我生命中的每一段记忆里都写满了你的名字。

      可你好像永远都在躲着我,回避我,不想和我对视,不愿意和我打招呼。你明明是一个那么大方开朗的人,在我面前却永远表现得那么尴尬和沉默。

      你说你在和自己关系不熟的人面前会变得很尴尬、很沉默。

      所以我是和你关系不熟的人。

      我们从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初中同校,高中和大学都同班,可我在你眼里,依旧只是一个会让你变得尴尬和沉默的陌生人。

      有时候我看着你,真的特别想问你一句,向晚晴,你是笨蛋吗?

      我喜欢你这么明显的事,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出来?

      我喜欢你,向晚晴。

      如果你能猜出来我现在在哪片海,如果你还记得我教你学游泳的那片海,那片我们唯一一起看过的海——

      那么我现在一定会马上不顾一切地飞奔到你面前,亲口大声地告诉你,向晚晴,我喜欢你。

      今年是我喜欢你的第九年。

      你还记得吗?虽然我们至今都没有说过几句话,可我们已经认识整整八年了。

      在文具店里你对我说出那句“你好”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知道这八年里你对我有很多的误会,我们之间也有很多的矛盾,所以我想问问你,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次?

      在大二正式开学之前,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可以吗?

      很开心认识你,向晚晴。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纪遥,“纪”是“纪念”的“纪”,“遥”是“遥远”的“遥”。

      或许你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小时候有一次我被一群小混混围殴,是你一个人冲过来牵住了我的手,拉着我拼命地跑,帮甩开了他们。

      是你救下了那个最胆小怯弱也最孤立无援的我。

      我是你小时候帮过的那个小男孩,也是你后来的初中同学、高中同班同学和大学同班同学。

      每一次和你成为同学的机会,都不是上天随机设下的缘分或巧合。

      这些机会全部都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拼命争取来的。

      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

      向晚晴,从小到大,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你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吗?

      你愿意——和我重新再认识一次吗?

      汹涌猛烈的泪水顷刻间从她的眼眶里奔涌而出,向晚晴把信纸紧紧地攥在心口,双眼通红滚烫,缓缓地蹲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整个人仿佛被揉成了一团,蜷缩着颤抖个不停。

      我陪她一起蹲了下来,手里抱着纸巾盒,不断地抽出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我鼻腔猛地一阵发酸,眼眶不知不觉也湿了。

      “为什么呢?”向晚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鼻涕,脸上布满了泪痕,用断断续续的嗓音哽咽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我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她,轻声开口询问。

      “从初一到高三,你喜欢葛家豪整整六年。”

      “大二那年,你主动把卢思佳介绍给他,让他考虑和卢思佳谈恋爱。然后,你答应了邵雷的表白,和邵雷在一起一整年的时间。”

      “无论你和邵雷是否真的在一起了,至少在他眼里,你们在一起了。”

      “我想,他应该是在你主动帮卢思佳递出那一箱表白信的那一刻开始死心的吧。或者,在你接受了邵雷的表白的那一刻,他彻底地死心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我拍着她颤抖起伏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一遍遍地低声安慰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忽然在想,如果在他们上大一那年,向晚晴成功地找到了纪遥所说的那片海,那么是不是大二那年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惜当时的向晚晴并没有找到那片海,她甚至根本就没想去找。

      等她终于找到那片海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年的时间。

      五年的时间里,他们从二十岁走向了二十五岁,从朝夕相处走向了分隔两地,从同一个校园里走到了不同的天空下。

      五年的时间里,向晚晴和纪遥一步步地在茫茫人海中走散,成为了再也不见面、再也不联系的陌生人。

      五年的时间里,纪遥渐渐爱上了卢思佳,和她谈着分分合合、吵吵闹闹的恋爱,一路从校园爱情走入了婚姻。

      时间会惩罚每一个犹豫不前的胆小鬼。

      只有勇敢者才有资格得到时光和命运的奖赏,因为他们懂得把握机会,懂得勇敢地向上天索取,所以往往能得到更多。

      这是这场名为爱情的角逐游戏里,最真实残酷的生存法则。

      *
      纪遥和卢思佳举办订婚宴这天,向晚晴走进爷爷的商店,把一只熊猫玩偶和一盒已经过期的布洛芬放进了“时光胶囊”里。

      她在自己的胶囊盒子里留下了一封没有被她寄出的信,这封信的收件人是纪遥。信中的内容是——

      “致纪遥:

      很抱歉,麻烦你替我和孙阿姨说一声,你的婚礼我没办法到场了。我们单位今年春节假期太短了,加上单位领导非要安排我值班,我实在走不开。

      我想,你一定不想让我出现在你的婚礼现场吧?

      我们本来也不熟,都已经这么久没联系过了,如果我真的去参加你的婚礼了,彼此见面的时候该有多尴尬,你说对不对?

      我就不去给你增添没有必要的尴尬和烦恼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千言万语哽在喉中,最后我唯一想对你说的,好像只有一句‘谢谢’和一句‘对不起’。

      谢谢你,纪遥,谢谢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对不起,纪遥,我以前做了一些错事,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真的对不起。

      前阵子我和我妈一起出去逛街,在商场里遇到你妈了。你妈跟我妈说,她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你明明都是很好的孩子,关系却就是处不好,这么多年了,两个人连话都没和对方说上过几句,更别提成为好朋友了。

      你妈说,肯定是你的问题。

      我妈立刻反驳,说肯定是我的问题。

      你没看到当时的场面,她俩激动得差点吵起来。我觉得如果不是你妈急着去高铁站赶车,她俩肯定能在商场里争辩个三天三夜。

      对不起,纪遥,我们之间好像真的错失了很多可以一起好好相处的时间。

      如果时光能重来,我真想和你重新再认识一次。

      我会在小时候我们在文具店里偶遇那天就牢牢地记住你的名字。我会记得你叫纪遥,‘纪’是‘纪念’的‘纪’,‘遥’是‘遥远’的“‘遥’。

      如果时光能重来,我真想和你从小学开始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如果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成为了好朋友,初一那年我肯定不会喜欢上葛家豪那个人渣了,肯定会每天都和你黏在一起。

      等到三年后,我们会一起考上市实验。

      如果缘分再次降临的话,我们依旧会在高一开学报到那天被分到同一个班。

      你依旧会成为我的体委,我也依旧会每天都缠着你请体育课的假。如果你再敢嘲讽我一个月来好几次大姨妈的话,我一定会狠狠地打爆你的头。

      这一次,在高中三年里,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不会再让你为了我而翘掉体育课,满头大汗地跑去医务室给我买止疼药了。

      我也不会给葛家豪写情书,如果写情书的话,大概率是会写给你。

      但我应该不敢像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们那样,在学校走廊里亲手把情书递给你,而是会偷偷地把它塞进你的书包里。

      然后,我会每天都忐忑激动地期待着你看到这封信后的反应,猜测着那你会不会也同样喜欢着我。

      你知道吗,纪遥?

      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从小到大,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好吗?

      很开心认识你,纪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向晚晴,是小时候在巷子里帮过你的那个小女孩,也是你后来的初中同学,高中同班同学和大学同班同学。

      我们已经认识整整十三年了。

      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我早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你,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喜欢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和你永远在一起,和你从朋友变成情侣。

      你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吗?

      你愿意——和我重新再认识一次吗?

      嘿嘿,当你把信读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我猜你一定被我吓到了,你一定想不到我会突然向你表白吧?

      其实你不用太过害怕或担心,因为我在写在上面的那些话,全部都是搞恶作剧故意骗你的。

      我不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我向你保证,我向晚晴,是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会喜欢上你纪遥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存在着千千万万种可能,却一定不会有成为男女朋友这种可能。我心里知道的,我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知道我们现在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成都。

      我也知道北京和成都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多公里的永远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我还知道,你马上就要和卢思佳订婚了,连婚礼都已经提上了日程。你和她谈了五年的恋爱,你们现在很相爱,你们现在的生活也非常幸福。

      我全部都知道的。

      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我们应该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吧。

      你知道的,我平时工作太忙了,变态领导整天逼着我加班,所以我应该找不到机会去成都旅游了。如果你和卢思佳以后打算来北京玩儿的话,我也抽不出时间去接待你们了,希望你能见谅。

      回想起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大四毕业离校那天。

      那天你和你的室友们一起拖着行李箱去地铁站,在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和我擦肩而过。我站在校门口盯着你的背影看,看了好久好久。

      好像那个时候我就有了预感。

      我预感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没想到,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我们之间还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算了,不说这些了。

      希望你在成都一切都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喜乐无忧。

      对了,你说的那片海,我找到了,但好像已经太晚了。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你说的那片海,就是我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海,你教我学游泳的那片海。这么简单又好猜的问题,我居然现在才猜出来,真拿自己没办法了,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怎么能这么笨……

      忽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再说点什么了……

      好尴尬……

      那就提前对你说一声“新婚快乐”吧!

      祝你新婚快乐,纪遥!

      我听说卢思佳被她实习的那家广告公司顺利留用了,恭喜她,也恭喜你们!

      希望你们可以百年好合,长长久久,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这封不太正式的信就写到这里为止啦!

      再见啦!要一直幸福下去哦!

      ——一个和你许久没有联系过的老同学:向晚晴留”

      最后,向晚晴双手颤抖,眼中盈满了泪水,在一片水雾模糊的视线中,庄重而严肃地拿起旁边的签字笔,亲手给自己的胶囊盒子写上了那个专属于它的名字。

      她的胶囊盒子的名字是——

      “你说的那片海”。

      第三篇:《你说的那片海》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说的那片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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