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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接下来半个月,以游应秋为首组成的这股力量,在北境神出鬼没,对于盘踞在北境主要城镇和交通线上的夷军来说,如同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一支由二十辆大车组成的运粮队,在通过一处狭窄的山谷时,两侧突然滚下擂木巨石,堵塞了前后去路,还没等护送的五十名夷兵反应过来,密集的箭矢便从高处射下,精准地钉入他们的咽喉和眼眶,袭击者如同鬼魅般现身,沉默而迅速地解决掉残余抵抗,将能带走的粮食和武器洗劫一空,然后点燃剩下的粮车,消失在茫茫山林中,整个过程非常之快且不留痕迹。

      一个驻扎了三十人的边境哨卡,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所有哨兵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死去,喉咙被利刃割开,兵器库被搬空,只剩下一面被雨水打湿的夷军旗帜,被扔在泥泞中。

      更有落单的夷兵斥候,接二连三失踪,最后只找到被野兽啃噬过的残破尸体,或者干脆尸骨无存。

      所有袭击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在东,有时在西,目标时而是朝向重要的粮秣,时而是不起眼的哨卡。

      手段更是刁钻狠辣,陷阱、弩箭、夜袭、下毒……无所不用其极,全然没有规矩可言,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与破坏。

      夷军首领勃然大怒,几次派兵进山清剿,却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摸不到,对方似乎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提前一步避开主力,甚至反过来利用复杂的地形设下埋伏,让清剿者损兵折将。

      “是……是游家军!游应秋还活着!”

      “别胡说!雁回关一战我看的清清楚楚,姓游的那个小娘皮身中数刀根本活不成!”

      一群夷兵争论着关于游应秋的死活时,旁边角落里一个夷兵像是失了魂般嘟囔着:“是她,是她,我看到了……”

      一时间恐慌、愤怒的情绪在夷军中开始蔓延,游应秋的名字,再次成为了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刃,只是这一次,利刃不再冲锋陷阵,她学会伪装把自己藏了起来,更加致命。

      ……

      黑水峪,如今更像一个临时中转站和庇护所,游应秋和她的小队,如同倦鸟归巢,在完成一次袭击后,会带着缴获的物资和满身疲惫悄然返回,休整一两天,再次出击。

      营地里的气氛早已不同往日,虽然物资依旧紧张,但至少不再是濒临饿死的状态。

      缴获的肉干、奶疙瘩混杂着挖来的野菜,能煮出滚烫的浓汤。

      破损的兵器能换的换能修的休,甚至用缴获的材料打造了更多的箭矢。

      士兵们脸上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风霜磨砺出的粗糙,以及眼神里那狼一般的野性与锐利。

      更重要的是,希望回来了,斗志回来了,这是用敌人鲜血和恐惧浇灌出来的。

      此刻,游应秋刚带领小队返回。

      他们这次袭击了一个小型的马料场,带回了十几匹驮马和大量豆料,这对提升他们的机动性至关重要。

      听到他们回营,江时月放下手头事情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目光首先落在游应秋身上,快速扫视一遍,在确认没有增添新伤后,这才看向她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兴奋的士兵,开始招呼她训练出来的那些下手熟练地检查和处理他们身上细微的刮擦伤。

      “干得漂亮,将军!这下咱们也能有骑兵了!”一个年轻将士兴奋地对游应秋说,他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却浑不在意,任由江时月处理。

      游应秋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她走到一边,看着那些正在兴奋地喂养驮马的将士,眉头微蹙。

      江时月处理好那个士兵的伤口,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计划很顺利不是。”

      游应秋接过水囊,没有喝,目光沉静:“太顺利了。”

      “嗯?”

      “夷人不是傻子,这半个月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一直被动挨打。”游应秋的声音很低,带着思索:“他们也在调整,最近几次出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巡逻队更加警惕,哨卡布置也变了,他们在试图摸清我们的规律,张好口袋等我们钻。”

      江时月沉默片刻,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游应秋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夷人控制下的一座重要城池——望堞。

      望堞并非军事重地,而是夷人一个重要贵族的封地中心,囤积着大量从各地搜刮来的财富和物资,由于地理位置靠后,守军力量相对薄弱。

      “我们需要干票大的。”游应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大到足以打疼他们,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分兵清剿我们。”

      江时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一凛:“你想打望堞的主意?那里守军再弱,也不是我们现在这点人能硬啃的。”

      “不是硬啃。”游应秋转过头,看着江时月,眼神锐利:“是火烧。”

      她摊开那张愈发精细的地图,指向望堞:“根据斥候和俘虏口供,望堞的粮仓和武库集中在城西,靠近贵族府邸,守卫虽然不少,但承平日久,戒备心远不如战前这些,而且,五日后,恰好有个贵族寿宴,届时城内会有庆典,守备必然松懈。”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我们可以从这条废弃的小径潜入,目标只有一个,烧掉他们的粮仓和武库!尽可能的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趁乱撤离即可。”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冒险的计划。

      成功,则能重创夷人士气,获得大量补给,并迫使前线夷军分兵回援后方。

      失败,则他们这支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很可能全军覆没。

      江时月看着游应秋,看着她眼中那簇跳动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知道,游应秋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需要我做什么?”江时月平静地问。

      游应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着黑色油腻物体的皮囊:“需要一种火,不容易被扑灭,能快速引燃粮草的火,你……那些‘小玩意儿’里,有合适的吗?”

      江时月接过皮囊,打开闻了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给我一天时间,我能配出你要的东西,燃烧时会产生毒烟,阻碍救火。”

      游应秋深深看了她一眼:“好。”

      晚些时候,游应秋向所有领队宣布这个决定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反对。

      连续的胜利,已经让他们对这位年轻将领产生了无限信任,以及一种被压抑太久后渴望彻底宣泄的疯狂。

      “干了!烧他娘的!”

      “让那群夷狗知道疼!”

      望着群情激奋的部下,游应秋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巧的药囊。

      江时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火光映照下游应秋坚毅而孤独的侧影,轻轻握紧了袖中拳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

      望堞城依山而建,城墙不算高耸,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

      城西方向,隐约可见连片的仓廪轮廓,那里便是游应秋他们此行的目标。

      废弃的樵夫小径比想象中更加崎岖难行,几乎被荆棘和落石完全掩盖。

      游应秋亲自带着挑选出的二十名最精锐的好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物,脸上涂抹着泥炭,除了必要的兵刃和弓弩,只携带了江时月配制的引火之物和少许干粮。

      这次,江时月没有跟来,她留在黑水峪,照顾伤员,同时也是游应秋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若我们五日内未归,你便带着余下众人,向南撤离,想办法活下去。”

      游应秋的话言犹在耳。

      江时月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没有再说什么,但在游应秋转身时,将一个更小的、触手冰凉的玉瓶塞进了她手里。

      “含在舌下,可解百毒,能撑一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此刻,那玉瓶正紧紧贴着游应秋心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她在紧张的行进中保持着一份异常的清醒。

      有惊无险地翻过城墙,潜入城内。

      正如情报所述,因为贵族寿宴,城内巡逻士兵明显心不在焉,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某种异域香料的味道,主街方向甚至传来隐隐的歌舞喧嚣。

      这浮华的背景音,完美地掩盖了游应秋一行人如同阴影般移动的细微声响。

      他们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利用小巷和屋舍的阴影,避开零星的巡逻队,迅速向城西的粮仓武库区靠近。

      越靠近目标,守卫反而越发森严起来。

      高耸的木制仓廪和石砌武库外围,有固定哨塔和来回走动的巡逻队。

      游应秋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分散隐匿在黑暗的角落里,她仔细观察着哨兵的换岗规律和巡逻队的路径,心中默默计算着。

      “哨塔上的交给我和老三。”一个擅长攀爬和弩射的将士低声道。

      “巡逻队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中间有二十次呼吸的空档。”另一名观察入微的将士补充。

      游应秋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行动!”

      一声令下,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两名将士如狸猫般蹿上靠近哨塔的屋脊,手中的弩机在夜色中发出微不可闻的机括声,哨塔上两名夷兵应声而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游应秋带着其余人,利用那二十次呼吸的空档,切入了仓廪区!

      “快!甲字仓、乙字仓、武库东门!动作要快!”游应秋低喝,自己则直奔最大的那座甲字仓。

      守卫仓门的两个夷兵刚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发出信号,就被从背后捂嘴割喉,软软倒下。

      推开沉重的仓门,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气味。

      游应秋毫不犹豫,掏出江时月给的皮囊,将那黑色油腻的物体涂抹在粮袋上,用火折子点燃!

      “轰!”

      火焰并非寻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幽蓝,几乎是瞬间就窜了起来,发出噼啪的爆响,并伴随着一股刺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烟!

      “走水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凄厉的叫喊声终于划破了望堞城的夜空!

      远处的歌舞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响起的锣声和混乱的呼喊!

      游应秋等人毫不停留,如同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冲向第二个、第三个目标!幽蓝色的火焰在他们身后依次燃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那毒烟弥漫开来,让匆忙赶来救火的夷兵咳嗽连连,视线模糊,乱作一团!

      武库那边也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显然是携带了特殊引火物的将士也得手了!

      整个城西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火海!

      “撤!”游应秋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立刻下达撤退命令。

      一行人按照预定路线,向城墙方向急速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狭窄巷道,眼看就要抵达城墙根时,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被包抄了!”一名将士惊道。

      只见巷道出口处,火把通明,数十名盔甲鲜明的夷兵严阵以待,一张张脸上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愤怒和杀意!

      为首一名夷人将领,手持弯刀,狞笑着看着他们:“果然来了!恭候多时了,游将军,你的死期到了!”

      原来夷人早有防备!

      游应秋心猛地一沉,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巷道狭窄,两侧是高墙,后退无路!

      “结阵!弩手上前!”游应秋厉声下令,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幸存的十几名将士立刻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圆阵,弩手蹲在前排,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巷口的敌人。

      “放箭!”

      嗖嗖嗖——!

      数支弩箭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夷兵惨叫着倒地。

      但后面的夷兵立刻举起盾牌,顶着箭矢步步紧逼!

      “杀!一个不留!”夷人将领怒吼。

      短兵相接!狭窄的巷道瞬间杀伐四起!

      刀剑碰撞的声音、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不绝于耳!

      游应秋手中马刀狂舞,每一刀都带着决绝的杀意,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敌人,温热的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衣甲,左肩的旧伤在剧烈的挥砍中再次崩裂,剧痛钻心,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

      一名夷兵趁着混乱,从侧面一刀劈向游应秋的肋部!她回刀格挡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旁边一名老兵猛地将她撞开,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刀锋深深嵌入他的胸膛,他喷出一口鲜血,死死抱住那个夷兵,回头对游应秋嘶吼:“走!快走——!”

      游应秋眼眶欲裂,手中马刀带着滔天怒火,直接将那夷兵连同抱着他的老兵一起贯穿!

      但缺口已经被打开!更多的夷兵涌了进来!

      “跟我冲!”游应秋知道不能再停留,带着剩余不到十人,向着巷口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混战中,不断有士兵倒下,用生命为同伴争取着哪怕一丝机会。

      终于,游应秋浑身是血地冲出了巷道,身后只剩下五个人!而前方,更多的夷兵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游应秋握紧了刀,准备进行最后的搏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咻——啪!”

      一枚拖着红色尾焰的信号箭,突然从城外不远处的山林中尖啸着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紧接着,黑水峪方向,隐隐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发动进攻!

      正准备合围的夷兵们顿时一阵骚动,惊疑不定地望向黑水峪方向。

      “什么声音?!”

      “援军?!他们还有援军?!”

      “不好!调虎离山!”

      为首的夷人将领又惊又怒,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

      游应秋虽然也不知道那信号箭和鼓声从何而来,但她绝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走!”

      她低喝一声,带着最后五名伤痕累累的士兵,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撞开面前因混乱而露出空隙的夷兵,拼命冲向城墙,利用早已准备好的飞钩,迅速翻越而下,消失在城外漆黑的荒野之中。

      身后,是望堞城冲天的火光和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直到确认暂时摆脱了追兵,游应秋才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她看着身边仅存的五名部下,个个带伤,神情悲怆而疲惫。

      这一战,他们成功了,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她抬起头,望向黑水峪的方向,那里早已恢复了寂静,仿佛之前的鼓声和喊杀只是幻觉。

      是她,江时月。

      游应秋几乎可以肯定。

      只有她,能用这种方式,在最后关头,为他们创造出那一线生机。

      她摸了摸怀中那冰凉的玉瓶,又想起临走时江时月平静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痛失袍泽的悲恸,以及一种悄然滋生的、更深层次的东西,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望堞城的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夷人的粮草武库,似乎也烧掉了她心中某些固有的枷锁。

      接下来的路,注定会更加艰难,也更加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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