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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二次生病 只是朋友 ...


  •   首尔大学舞蹈练习室的镜面墙上,映着一道被拉伸变形的影子。

      金恩知做完最后一个旋转落地时,绷紧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像是给整支舞画上了句号。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心,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撞击肋骨。练习室里的空气混着汗水与地胶的气味,空调嗡鸣着吹出冷风,但她后背的舞蹈服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

      导师抱着胳膊靠在镜子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臂弯,等她的呼吸平复了几息,才慢悠悠开口:“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这段编舞的情绪递进做得很扎实,春川那段时间没白待。”导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小腿上,“细节部分再磨一磨就很好了。这阵子拍戏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两天,等杀青宴结束再来找我。”

      恩知直起身,用腕间的发带随手拢了一把散落的碎发,笑着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就把第三段的衔接再顺一遍。”她弯腰去够地上的水杯,膝盖还软着,蹲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趔趄。

      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学楼,四月的风裹着晚春特有的潮凉扑面而来,带着某种植物抽芽时那种青涩而湿润的气息。恩知把外套领口竖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二点过七分。

      车子在午间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她靠在窗边看着街景后退,行道树的枝桠已经覆满了新绿,阳光穿过叶片落在车厢里,投下碎金一样摇晃的光斑。她其实有点累。从春川赶回首尔,没怎么休息就直接来了练习室,三小时连轴转的舞蹈编排抽干了她最后一点体力。可她又清醒得不像话,脑子里那支舞的旋律还在不停回放,手指下意识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电梯到达楼层时叮了一声,恩知走出来,廊厅里很安静,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把地板切成了明暗两半。她摸出钥匙开了门锁,电子锁发出短促的“嘀”声,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家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还有从卧室方向隐约传来的、某种极其均匀的呼吸声。

      恩知低头换鞋时,目光落在那两只翻倒的篮球鞋上。一只仰面朝上,鞋带松散地摊开;另一只侧躺在鞋柜边缘,几乎要掉下来。她想象了一下权志龙昨天深夜回来的样子——可能喝了不少酒,半闭着眼靠在墙上踢掉鞋子,连弯腰摆正的力气都懒得费,然后摇摇晃晃地摸进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她蹲下来,把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像做一件极其郑重的、却无人看见的小事。

      然后她赤着脚走进客厅,经过沙发时指尖掠过靠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卫衣,布料柔軟,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混着烟味的须后水气息。她拐进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很暗。遮光窗帘被拉到严丝合缝,连窗缝间透进来的光都被截断了,整间屋子像沉在墨水里。等了几秒眼睛适应之后,她看见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还有被子边缘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和一蓬睡乱了、支棱着的黑发。权志龙侧卧着,一只胳膊搭在枕头外面,指节微微蜷着,呼吸绵长而沉,带着宿醉后特有的那种昏重的节奏。

      恩知嘴角翘了一下。她放轻步子绕到床头,准备吓他一跳——这是她从前惯用的把戏,每次她从外面回来,总要在他睡迷糊的时候猛地凑过去,或者捏他的鼻子,或者往他被窝里塞一只凉手,然后看他被惊得弹起来,用那种刚醒时又哑又软的声音嘟囔“呀,金恩知”……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束冷白色的光从锁屏界面迸出来,照亮了床头一小片空气。恩知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志龙欧巴,昨晚我们喝酒的时候说好了你要帮我看看原创的歌曲,不准耍赖,有时间回复我啊,我等你啊!"

      消息弹窗只停留了五秒,屏幕便重新黯下去,但那几行字已经像烙铁一样印进了她视网膜里。

      恩知的手指顿在半空。她指尖离权志龙的脸不过咫尺,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指腹,可方才那股恶作剧的兴致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消得干干净净。她慢慢收回手,攥住自己的指尖,感到指甲嵌进掌心的那点微痛。

      她从没查过他的手机。一次也没有。她信奉恋人之间应该有边界,有各自不必摊开晾晒的角落,她厌恶那种借着亲密之名行窥探之实的关系。可这条信息就那样明晃晃地弹在锁屏上,她的眼睛甚至来不及闭。“志龙欧巴”——这个称呼让她喉咙发紧。“昨晚我们喝酒的时候”——她记得昨天他说有人拉他去庆功,她没追问是谁。“说好了你要帮我看看原创的歌曲”——原创歌曲,真好啊,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床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一下。权志龙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睁开眼时瞳孔还没聚焦,声音又沙又糯,裹着浓重的睡意:“……恩知?你回来了?”

      恩知飞快地敛了神色。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干燥:“嗯,刚忙完回来。你接着睡,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她的声音很稳,连自己都听不出什么破绽。

      权志龙却闭着眼一把攥住了她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赖皮的、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往旁边挪了挪,扯开被子的一角,把她往床上拉:“不等你收拾了……过来再睡会儿。这几天天天被人拉去喝酒,头还有点疼……”他含含糊糊地说着,胳膊已经圈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犬在找舒服的姿势。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恩知却觉得那一片皮肤忽然变得敏感而不适。像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贴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喉咙里有种干涩的痒。她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坐起来,小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客厅看看中午吃什么。”

      她没看他,穿上拖鞋出了卧室。

      客厅里阳光很足,照得地板泛白。恩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订餐软件,指尖划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的页面——韩式、日料、中餐、西餐——图片一张张跳过去,她的视线却始终虚焦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

      权志龙穿着一条宽松的灰裤子,赤着上身从卧室走出来,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他还没完全清醒,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沙哑的声音朝恩知的方向飘过来:“订好餐了吗?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好久没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

      恩知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那只刚刚触过屏幕的手上。

      她刚才看见了那条信息。现在看见他在回复。她不知道他回复了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志龙欧巴”会收到怎样的回应,不知道他这样熟练地、不带任何犹豫地回消息的样子,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多少次。习惯了和谁。

      她盯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逆光里他的轮廓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毫无防备,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和松散。他看起来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恩知?”他抬起头,没得到回应,有点疑惑地走过来,弯腰凑近她的脸,“怎么了?”

      恩知猛地回过神来,攥着手机的指尖悄然收紧。她弯了弯嘴角,把翻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和拧巴硬生生咽回去,语调尽量保持轻快:“没什么呀,就在想附近那家日料要不要提前预约。你刚睡醒头还疼吗?要不还是在家吃点清淡的比较好?”她说完这几句话,自己都觉得假。可权志龙显然没听出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刚醒时那种温热柔软的鼻息:“出去吃吧。我们好久没约会了。”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带着某种懒洋洋的亲昵和理所当然。

      恩知被他蹭得发痒,偏了偏头,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快去洗漱,我来打电话定位置。”

      权志龙直起身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她今天有点闷,但他把这归结为拍戏赶路的疲惫。他没多想,转身进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水声哗地响起来。

      恩知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悬在订餐页面上方,却半天没有点下去。她咬着下唇,目光忍不住偏向了茶几上那只黑色的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她指尖动了动,伸过去,在距离屏幕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金恩知你在干什么。你的教养呢。你的自尊呢。你对伴侣的信任呢。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视线钉在手机屏幕上,手指胡乱划了几家店,终于选了常去的那家日料,订了两点的位置。刚挂掉电话,浴室的水声停了,权志龙围着浴巾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滑下来。他走到恩知身边坐下,顺手把她捞到腿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腰侧:“订好了?那我们收拾一下出发?”

      恩知推他:“麻烦你快一点儿,我很饿。”

      他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直起身去吹头发换衣服。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吹得蓬松,身上带着洗完澡后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他走过来拉住恩知的手,往门口走:“走吧,我的小爱大小姐。”

      这是他们之间才懂的一个玩笑。每次他说这句话,她都会翻个白眼然后笑出来。但今天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出了门。

      ---

      车里放着恩知喜欢的钢琴曲。久石让的某支曲子,旋律平缓得像水一样淌过车厢。权志龙开车的时候侧过头看她,见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的指尖:“怎么了?还没休息过来?看着没精神。”

      恩知转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没有。刚才吹了风,还没缓过来。”

      他没多想,伸手把副驾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到地方慢慢吃,不急。”

      日料店的包间是常坐的那间,原木色的矮桌,纸门上映着竹影的纹路。权志龙菜单都没看,熟门熟路地报了一串菜名,全是恩知爱吃的,最后特意加了一份蒸蛋羹——“她胃不好,吃点儿软的。”店员记完单退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菜很快上来了。鳗鱼烤得油亮,刺身码得齐整,蒸蛋羹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恩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慢慢嚼着,味蕾却像隔了一层膜,尝不出什么味道。权志龙宿醉后胃口一般,只动了几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布菜,把烤鳗鱼最好的中段夹到她碟子里,把芥末在酱油里化开了再推过去。但他自己的手也没闲着,手机放在桌角,时不时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回几个字再放下。

      恩知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看着他那副嘴角含笑的样子,思维就不受控制地发散——他在跟谁聊?那个后辈吗?那条信息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她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一幅画面:夜店昏暗的灯光,权志龙握着酒杯侧耳听那个女孩说话,对方凑得很近,头发扫着他的肩膀,而他微微低头,笑着点了什么头……

      “怎么了?”权志龙终于放下手机,隔着桌子伸手握住她放在餐垫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皱着眉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不是说饿了吗,吃得这么少。最喜欢的鳗鱼也没动几块。”

      恩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过两天要拍杀青戏,吃胖了接不上戏就不好了。”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对了,哥哥不是要开始第二站巡演了?”

      提起巡演,权志龙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把手机彻底扣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明天飞日本。4月6号福冈有演唱会,先去彩排,熟悉新场地。”他顿了顿,语调里浮上一层郑重,“Babe,这是我在日本巨蛋的第一次个人演出。你知道的,日本市场有多难打,能在巨蛋开唱,是对歌手的认可……”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恩知看着他眼里那种亮闪闪的光——那种只有在谈论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才会迸发的、毫无保留的光——心里那点拧巴忽然就淡了一些。她指尖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地笑了:“那太棒了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果然wuli G-Dragon是要成为巨星的人啊。”

      权志龙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笑意,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有点儿痒:“对了,前阵子去录《话神》,金喜善前辈还夸你呢。说她女儿那个钢琴老师,你推荐的那个,她很满意。”

      恩知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通电话。那天她刚拍完一场哭戏,坐在化妆间里卸妆,眼睛还肿着,金喜善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寒暄了两句,那位欧尼就直切主题:“恩知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来客串我戏里弹钢琴那场?你那时候弹得真好,我女儿现在到启蒙年纪了,想问问你有没有好的钢琴老师推荐?”

      恩知当时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说帮她联系。临挂电话前,金喜善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问:“恩知啊,你哥哥——我是说志龙——他的女朋友现在是谁呀?在拍戏吗?”

      恩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跟权志龙一对,才明白金喜善那是来套话的。恩知托着腮看他:“所以你到底说没说?”

      权志龙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哪有那么傻。金喜善前辈追着我问了一路,出了演播厅还在问,还好大声挡着——”他说到这儿有点儿气恼,“不过他把我在待机室给你系鞋带、穿外套的事全抖出去了,这有损我GD的酷炫形象。”

      恩知“哧”地笑出来,那股闷了一中午的情绪终于散了大半:“帕布哥哥。”

      吃完饭两人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家。权志龙一进玄关就兴冲冲地往楼上跑,恩知换鞋的工夫,他已经踩着一个电动平衡车从廊厅拐角滑了出来,平衡车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他张开手臂维持着平衡,冲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出来出来,带你去玩!”

      恩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出了门,一路走到首尔林。四月的首尔林已经绿意葱茏,樱花落了大半,但枝头还剩着一些残粉,风一吹就簌簌地飘下来。权志龙踩上平衡车在开阔的步道上滑了两圈,动作越来越顺,得意地回头冲她挥手:“你看!特别好上手!我昨天练了十分钟就会了!过来试试?”

      恩知站在树荫底下捂着嘴笑。他那个样子真的太像小孩子了——拿到一个新玩具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踩在上面东倒西歪地往前冲,快到跟前才猛地刹住,然后伸手来拉她:“来嘛来嘛,我扶着你,不会摔的。”

      “我才不要。”她往后躲了躲,笑得肩膀直抖,“摔了多丢人。”

      但权志龙哪管她要不要,拽着她的手腕就把她拉到跟前,自己从车上跳下来,两只手稳稳地掐住她的腰,把人往踏板上扶:“我扶着呢。放心踩,慢慢动就行。”

      恩知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踏板晃了一下,她立刻攥紧了他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权志龙在后面跟着走,双手护着她的腰,时不时帮她稳住歪斜的身体,嘴里一直念叨着:“对,慢慢来,重心放低,腰别那么僵……”等她终于找到一点平衡感,他才慢慢松开手,低头凑到她耳边笑,“你看,这不就会了?我们恩知最厉害了。”

      风裹着花香和某种柑橘调的香水味卷过来。恩知慢慢往前滑,阳光透过树叶在脚边落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滑了两圈胆子大了,转过头冲他笑:“你看我——”

      话没说完,平衡车晃了一下。她“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倒。

      权志龙大步跨上前,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他抱得很稳,胳膊箍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圈在胸口,连退了两步才刹住。低头看时,恩知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他就忍不住低笑了,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吓到了?跟你说慢慢来,还急着转头。”

      恩知从他怀里挣出来,拍了拍胸口:“我再来一次,这次肯定不会摔。”

      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她又踩上去、歪歪扭扭地重新找平衡,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午后的阳光斜洒在她身上,把她鬓边细碎的茸毛都照成了金色。他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胀得发满,连肋骨都隐隐发酸。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太幸福了。幸福到有点儿害怕。

      ---

      次日一早,权志龙飞往日本。

      恩知在家休整了两天。说是休整,其实也没闲着——她窝在沙发上用iPad翻剧本,把杀青那场戏的台词又顺了三遍,脑子里反复揣摩着吴英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第三天一早,贤洙来接她,车子驶向春川。

      四月初的春川比首尔还冷上几度。樱花倒是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粉白色,远远看去像一片浮在半空的薄云。剧组把最后一场戏安排在樱花树下——吴英和吴树告别后再次相遇,两人站在纷飞的花瓣里拥吻,镜头从远景慢慢推到近景,捕捉落花掠过他们交叠的侧脸。

      监视器里的画面唯美得像MV。恩知穿着薄薄的戏服,光着小腿站在泥地里,赵寅成只穿一件白衬衫,两人在导演的指令下一次次重来,每一次恩知转身时风吹起她的头发,赵寅成抬手替她拢到耳后,然后低头吻下来。导演喊“卡”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喊着“杀青快乐”,花束和香槟从四面八方递过来。

      恩知从赵寅成怀里退出来,笑着朝工作人员鞠躬。她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站在镜头前合影,闪光灯晃得她眼花,忽然一阵风吹过来,灌进她敞开的戏服领口,她忍不住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咳了几声。

      贤洙立刻挤过人群,把羽绒服披到她肩上。赵寅成看她那副样子,笑着打趣:“恩知呀,你是还没有走出冬天嘛?”

      恩知刚想还嘴,一张口先灌了一口冷风,又咳了起来。赵寅成连忙给她拍背顺气,也不胡说了,皱着眉叮嘱:“戏拍完了就好好休息,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

      她闭紧嘴巴,笑着点了点头。

      杀青宴定在春川一家本地很有名的烤肉店。剧组包了整层,长桌上摆满了烧酒和啤酒,烤肉在铁盘上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混着酒气和喧闹的笑语挤满了整间屋子。恩知作为女主角,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对象。一波是导演组的,一波是摄影组的,一波是后辈演员们,还有春川本地来帮忙的群演们——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过来,说“恩知xi辛苦了”“这几个月真的拍得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再合作”。她来者不拒地一杯杯喝着,烧酒入口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赵寅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她这两天本来就有些咳嗽,伸手拦了好几次杯子:“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来替她喝。”他端起恩知面前的酒杯一仰而尽,喝得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恩知很不好意思:“欧巴,你不用……”

      赵寅成摆了摆手:“我刚好很久没喝这么痛快了。下次你身体好了再请我喝次酒就好啦。”他说完又被人拉去划拳了,留下恩知捧着一杯大麦茶慢慢喝。

      宴散时已经过了凌晨。恩知回到酒店,妆都没卸完就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力气扯过来盖。她闭着眼,耳边还嗡嗡响着烤肉店里的吵闹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慢慢模糊了,她沉进了一片深而黑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喉咙里的干痒咳醒的。

      恩知坐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像被人往脑仁里塞了一团棉花。她甩了甩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眼底挂着乌青,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她拧开水龙头刷牙,低头吐泡沫的时候顺手点开了手机——

      头条推送弹出来,配着一张高清照片。夜店的霓虹灯牌在背景里模糊成一团光晕,权志龙侧身站着,手里举着酒杯,微微偏头在听身边的人说话。而那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亮片吊带裙,头发染成浅金色,正笑盈盈地贴着他的胳膊,脑袋都快靠到他肩膀上去了。照片的拍摄角度巧妙得离谱,刚好捕捉到两人之间那种过分亲密的距离,头发都蹭到了他肩头。

      标题写得更暧昧:“深夜夜店密会?GD与新晋女爱豆同框,疑为音乐合作之外另有隐情。”

      恩知拿着牙刷的手僵住了。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她才猛地回神,低头吐掉漱口水。冰凉的水漫过喉咙,那股冷意一直渗到肺里,把原本昏沉的脑袋激得清醒了大半。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原来这就是那个叫“志龙欧巴”后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她关了手机,从洗漱台的抽屉里摸出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一分钟,拿出来看——38度。

      贤洙敲门进来的时候,恩知正坐在床边发呆。贤洙一看她的脸色就吓了一跳:“哎呀,发烧了?快躺下,我找退烧药。”她在行李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板药片,又倒了温水,看着恩知把药咽下去,“要不要再睡会儿?下午回首尔的车我可以往后推一推。”

      恩知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外套兜里,声音哑着:“不用改。我跟导师约好了下午汇报作业,不能迟到。”

      贤洙张了张嘴想劝,看她那副固执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回首尔的路上,恩知靠在座椅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退烧药似乎起了作用,额头的热度褪下去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的,骨头缝里泛着一阵阵酸疼。贤洙叫醒她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首尔市区,她问:“要不要先去医院?”

      恩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早上凉了些:“先去首尔大。汇报完再去医院。”

      ---

      首尔大舞蹈练习室今天比往常热闹一些。除了导师,还有舞团里的几个后辈特地赶来看她的阶段汇报,恩知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那些后辈们齐齐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她笑着点了头,走进练习室中央。

      脱外套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练习室的空调开得足,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而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贴身的舞蹈服。导师以为她是紧张,站在镜子前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别紧张,开始吧。”

      恩知鞠了一躬,朝音响师比了个手势。钢琴前奏响起来——是她自己选的曲子,一首冷门的法国电影配乐,旋律低沉迂回,带着某种将言未言的缠绵。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这支舞的编排里藏了她很多私人的东西。春川的那段日子,拍戏间隙她一个人对着酒店落地窗反复练习,把剧本里吴英的情绪揉碎了掺进每一个动作里——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那种在爱与不能爱之间撕扯的痛,到最后放手时的释然。她的肢体是她的语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落脚、每一寸肌肉的收放都在叙述一段她不能开口说出的话。

      旋转。跳跃。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指尖绷得发白。她的视线始终追着镜子里的自己,但那个影子开始有点儿晃了。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而四肢却开始变冷——她知道自己又在发烧了。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她单膝跪地,仰头,手臂向前伸展,像在够什么东西,然后缓缓垂落。

      练习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导师说了句什么,后辈们在叫好,但那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扶着把杆站起来想鞠躬,膝盖却忽然软了一下。

      她的手从把杆上滑脱。

      左肘砸在地板上的那声闷响,让整个练习室瞬间安静了。恩知整个人侧倒在地面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晃动的白。天花板。输液架。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那节奏缓慢得让人心慌。恩知动了一下,左侧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左小臂被打上了石膏,用护具吊着,不能动弹。喉咙里涌上一阵痒,她偏头咳了几声。

      “醒了醒了!”贤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她被人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恩知看见韩女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韩女士把吸管凑到她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恩知喝了小半杯,嗓子舒服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手臂,居然还能笑出来:“姨母,我只是左手受伤了,右手还能动,不用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喂我喝水啊。”

      韩女士笑不出来。

      “姨母之前怎么交待你的?照顾好自己,结果呢?一个月进医院两次!上次侥幸没得肺炎,这次好了——肺炎加左肘脱臼加小臂骨裂!”她说着眼泪就要往下掉,“你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

      恩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乖乖挨训,不反驳,只伸手轻轻扯了扯韩女士的袖口,像小时候做错了事那样晃了晃:“我错了嘛姨母,下次再也不会了。”

      权达美上前把韩女士拉开,哄着说“好了好了别训了”,表姐郑又真坐到床边,把恩知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掖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我爸妈已经在往这儿赶了,外公外婆也很担心你。还有——我刚跟姑母打了电话,她说要从纽约飞回来……”

      恩知猛地用右手抓住表姐的手腕,输液皮条被扯得晃了一下。她嗓子还哑,却坚持着说:“跟我妈说别着急,我没什么大事,不用从纽约赶回来。还有让外公外婆好好待在杨平,等我好了就去看他们。”

      韩女士坐在沙发上发了话:“我待会儿跟你爸妈通话。又真,你给外公外婆说一声,恩知这段时间住在我们家,我来照顾。让他们放心。”

      权爸已经拿起手机去给恩知的爸爸打电话了。权达美站在韩女士身后,冲着恩知做了个口型:“你死定啦。”

      恩知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咳。

      经纪人朴志训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看向他。他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净,脸色有些焦灼。最近恩知两度入院的新闻已经上了热搜,她虽然低调、经纪公司也不搞粉丝后援会那一套,但她毕竟出道十年了,是国民看着长大的女演员。舆论正铺天盖地地朝公司压过来,质疑“工作安排过密”“压榨艺人健康”,粉丝们甚至开始组织联名请愿。

      朴志训擦了擦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网友和粉丝都很担心你,公司已经发了公告说明情况。现在你安心养病,别的事先别管。”

      恩知点了点头。

      一直到深夜,探病的人才陆续离开。最后只剩贤洙留下来陪护,她把恩知的手机递过去,然后在套间外的沙发床上躺下了:“恩知,有事就喊我。”

      “嗯。”

      病房门关上了。恩知一个人靠在床头,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一下子涌出来——朋友们的,前辈的,还有权志龙的。他的号码格外醒目,在未接列表里一长串地排着,最近的一个显示“2小时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停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护具压着左臂,硌得有些不舒服。她慢慢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想起那天练习室的地板磕在她的肘关节上那一声闷响。也想起那条信息的每一个字。“志龙欧巴”。她闭了闭眼。

      ---

      权志龙是在福冈酒店醒来的。

      4月6号的演唱会刚刚结束,他嗓子还在发紧,整个人被演出掏空了大半,但精神亢奋着——巨蛋的欢呼声比想象中还要震耳。他原计划在日本多留几天,跟巡演主办方吃几顿应酬饭,经Yoon夫妇介绍认识一些时尚圈的朋友,逛逛展,给恩知挑几件有意思的设计师小物。他睡前还给她发了一张酒店窗外的夜景,配文“福冈塔,下次带你来”。

      醒来的时候他惯性地去摸手机,想给恩知发早安。划开屏幕的瞬间,推送新闻弹窗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演员金恩知晕倒入院,左臂骨折,确诊肺炎,经纪公司回应:已暂停一切活动。”

      权志龙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他立刻拨恩知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翻到贤洙的号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贤洙的声音压得很低:“志龙?恩知还没醒……”

      “哪家医院?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就喊经纪人和助理,订最近一班回首尔的机票。登机前的四个小时里他打了十二通电话,没有一通接通到恩知本人。

      飞机上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最后一排,手心一直攥着手机。窗外云层翻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是从新闻上知道的。

      首尔那晚的病房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权志龙戴着黑色线帽,压得很低,脚步急而乱,拐进VIP病区的时候差点撞上推着药车出来的护士。贤洙在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等着,看见他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推开套间的门,指了指里间的卧室。

      权志龙轻手轻脚推开门。

      恩知靠在床头。左手戴着护具,搁在一只专门做了支撑的软垫上,右手举着手机在翻什么。她穿着医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能看见颧骨下面青色的毛细血管。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权志龙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委屈,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从日本回来了。达美姐没跟你说我没什么事吗。”

      权志龙站在门口,提心吊胆了一路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猛地绷断了。他快步走到床边,指着她吊着的左手臂:“这他妈叫没事?你晕倒了我从新闻上才知道!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恩知没应声。她的咳嗽又起来了,低着头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权志龙条件反射地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喂她,她伸出右手接过去,自己喝了。这个动作让权志龙胸口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咳嗽一直没好,我说了让你再休息几天你跑去接着拍戏,让你吃药注意保暖你全当耳旁风,结果呢?”他声音越来越高,眼眶憋得通红,“又高烧,还把胳膊摔断了——金恩知你到底在想什么?”

      恩知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垂着眼睛不说话。她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因为低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粉红,衬得病号服下的锁骨更明显了。她把水杯放回去,右手举起来,把亮着的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那条夜店的绯闻新闻。大大的照片里,那个金发女爱豆贴着他的胳膊,笑得甜腻。

      权志龙低头看了一眼,火气倏地一滞。他皱着眉往床边坐,伸手想去碰恩知的脸:“这种拿出来炒热度的通稿你也往心里去?那丫头刚出道,公司要给她抬热度,我们这边也有合作要谈,默许他们发了而已。私下就是朋友,帮帮她算是提携后辈——”他说着声音软下来,“你到底因为这个在生气?”

      恩知别过头,不让他碰。她哑着嗓子开口:“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回家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呀,金恩知。”权志龙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套厅的门被推开,贤洙探进半个身子。她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快步走过来挡在床边:“她刚退烧,精神不好。志龙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她,让她好好休息。”

      权志龙站在那儿,胸腔里的气起起伏伏,最后全泄了。他看着恩知背过身去侧躺着,后脑勺冲着他,被子拉到肩膀,肩膀微微蜷缩着——那是她难过时惯有的姿势,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放轻脚步绕到病床另一侧,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我知道你生病了难受,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心里不舒服,是我不对。你别生闷气,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去,今晚好好睡,好不好?”

      恩知没有动。被子底下那个蜷缩的身影没有转过来。他在床边蹲了快两分钟,膝盖都发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有丝毫动作。

      他带上门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恩知睁开眼睛,右手指尖慢慢攥紧了被角,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她知道不该怪他——公司的决策,利益交换,圈子里司空见惯的手段——可她就是过不去。那天的信息,今天照片里那个女孩贴着他的样子,还有他那句“帮帮她算是提携后辈”——她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

      只是朋友,会发“志龙欧巴”那样的信息吗?只是提携后辈,会让她贴着你的胳膊笑成那样吗?

      她知道他在人际边界上一向模糊,也告诉过自己要信任。可是那堵信任的墙一旦出现裂痕,所有的细节都会顺着缝隙渗进来——她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也在享受那种暧昧推拉的氛围?是不是这样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她不能往深处想了。所以她不想见他,至少今天晚上,她没有办法面对他的脸。

      ---

      第二天清晨,权志龙又来了。

      贤洙推开套间的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着,显然一夜没睡。她把他让进套厅:“刚帮恩知洗漱完。我去买咖啡,你要吗?”

      他点头。

      贤洙看了他一眼,叹气:“要进去看她吗?”

      权志龙抿着嘴没说话。贤洙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啊……”她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两分钟出来,冲着权志龙摇了摇头。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支着手肘,脸埋进掌心里。沙发垫刚被他坐出褶皱,走廊又传来脚步声,韩女士拎着保温饭盒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从日本回来了?”

      权志龙抬起头叫了声“偶妈”。

      韩女士放下饭盒:“那怎么不进去?恩知还没醒吗?”

      里间传来恩知的声音:“姨母——我醒了,快进来吧!”

      权志龙跟在韩女士身后进了套卧。恩知正掀开被子下床,石膏吊着左臂不方便,她穿拖鞋的动作有些笨拙。权志龙下意识地蹲下去,托住她的脚踝帮她把拖鞋套上。她的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皮肤凉凉的,他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没躲,但也没看他。

      韩女士已经把白粥摆在了床头小桌上,粥里放了青菜碎和一点点肉松,冒着热气。她拉着恩知坐下,回头瞪了还蹲在地上的权志龙一眼:“愣着干什么?去洗手,一起吃,我熬了一大锅。”

      权志龙连忙起身去洗手,出来的时候恩知正端着粥碗小口喝。她侧脸苍白,睫毛低垂着,眼底乌青,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植物。他默默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不吭声,把切好的腌萝卜往她手边推了推。恩知没理他。

      她喝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扶着额头咳了两声。韩女士接过碗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又烧上来了?头还晕?”

      “没事姨母,刚坐起来有点晕,歇会儿就好。”恩知话音刚落,权志龙已经伸手覆在了她额头上。他的指腹带着凉意,贴上去的时候她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偏头躲开了。

      权志龙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时挠了挠鼻梁,眼底的失落遮都遮不住。

      后来郑又真和权达美也来了,一进门看见权志龙都吓了一跳。权达美笑着说:“志龙也看见新闻了吧?是不是被恩知吓到了?这丫头最近把大家折腾得够呛。”权志龙接过咖啡应了一声,木木的,像丢了魂。

      快到中午,韩女士催他去休息,权志龙磨蹭着不肯走。恩知终于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志龙哥,你把姨母送回家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逐客令,说得又轻又淡。

      韩女士也心疼儿子的样子,拍了拍他:“走吧权儿子,回去睡觉。我不用你送,自己打车。”

      世界上他最不能说“不”的两个人同时发了话,权志龙攥了攥拳头,还是起身走了。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恩知正侧着头跟郑又真说什么,嘴唇轻轻翕动着,没有看他。

      接下来的五天,权志龙没能和恩知单独说上一句话。

      他每天一有空就往医院跑,但每次都有一屋子人围着恩知——韩女士炖了汤来,权爸带了水果来,金贤贞下了班就来陪护,权达美时不时来送咖啡和甜点,还有朋友们都在护士站登记了探望。权志龙坐在套厅的沙发上等,等那些人走了,贤洙又拦在门口说“恩知刚吃了药睡了”。他站在走廊里从门缝往里看,有时候看见恩知靠在床头看书,有时候看见她闭着眼休息,那吊着的左臂始终醒目地搁在那儿。

      第五天是出院的日子。权志龙开着恩知的那辆黑色轿车提前到了医院,想着把恩知接回他们的家。

      可他没想到权爸也开了车来。

      贤洙和权志龙一起收拾东西——药袋、换洗衣物、医生开的康复指导手册。权志龙把东西往后备箱搬,抬头的工夫看见韩女士扶着恩知出了住院部大门。恩知左手还吊在胸前,披着韩女士特意给她裹上的羊毛披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贤洙姐,放我这辆车啊。”权志龙喊。

      韩女士回过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放错,恩知回我们家住。这段时间我来照顾。”

      权志龙愣住了:“不是……怎么没人跟我说?”

      他看向恩知。恩知站在车门边,正低头用右手拉披肩的边角,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总之没有回头看他。

      “那我也回家住。”权志龙转身就要去开车门。

      韩女士斜睨他一眼。权爸在旁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最近行程多,天天往家里跑也不方便。恩知要静养,你在会打扰她休息。”

      “我——”

      韩女士已经扶着恩知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从外面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权家的车发动,缓缓驶离医院停车场。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不见,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节捏得发白。

      他对着挡风玻璃里自己那张颓丧的脸,叹了口气。

      掏出手机翻了翻行程——后天,飞日本。

      ---

      权志龙没有住回家。他行程确实不少,但每天下了通告还是往家里跑,赶在晚饭前到。餐桌上韩女士照样给他添饭夹菜,恩知坐在对面,偶尔跟韩女士聊两句天,偶尔低头吃碗里的菜,全程不看他,也不跟他搭话。吃完饭她就窝在客厅沙发里跟韩女士一起看电视,或者把家虎抱到腿上给它梳毛,家虎被她挠得舒服了仰着肚皮打呼噜,她的嘴角才会弯一弯。权志龙坐在茶几另一侧的矮凳上,捧着水杯时不时瞄她一眼,她始终没把目光挪过来。

      第二天下午,家里终于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做饭的阿姨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切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权志龙从客厅上楼,经过二楼拐角时放轻了脚步。恩知的房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哑哑的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

      恩知靠在书桌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左手用护具吊在胸前,右手拿着iPad在翻邮件。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洒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软绒绒的金边。她听见他进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看屏幕。

      权志龙轻轻带上门。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在意,两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离她右手不到一寸的地方。

      “babe,我们聊聊好不好?”

      恩知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终于把视线从iPad上挪开,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权志龙心慌。

      “聊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哑的,“聊你怎么带新人后辈,还是聊我为什么莫名其妙发脾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权志龙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扶手上的右手,见她没抽开,才敢慢慢地、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握住了,“我知道你不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是我没处理好,从一开始就该跟你说清楚那个通稿的事情,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声音又低又急:“但是babe,真的只是朋友。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恩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真的吗?”

      “千真万确。”他攥紧了她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恩知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滑落的iPad捡起来放回腿上。她没看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那我们……”权志龙凑近了一点,“算和好了吗?你不生气了吧?”

      “我没生气。”恩知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想见你,是因为我自己的情绪没处理好。”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跟你没关系。”

      权志龙那颗悬了六天的心忽然往下落了一寸,酸酸的。他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经纪人催他去机场。

      他挂了电话,指尖还攥着恩知的手不肯放。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黏在她脸上,像要把这六七天没看到的部分都补回来:“我结束了立刻飞回来,好不好?”

      恩知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就由他握着,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在家好好养着,姨母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不用记挂。”

      权志龙还是舍不得起身。他俯身凑过去,避开她受伤的左手,轻轻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鼻尖蹭过她的发旋,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才闷闷地说:“那我每天给你打视频,你要接。不许再不理我。”

      恩知被他蹭得发痒,偏了偏头。听见他这小孩子似的要求,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知道了。快去吧,别误了登机。”

      权志龙又捏了捏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转回来弯腰抱了抱她。动作很轻,像抱一团棉花,下巴搁在她没受伤的那一侧肩上,停顿了片刻,才松开手。

      “我走了。”

      门带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关上的一声轻响。

      恩知靠回沙发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那只手,慢慢蜷了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很久。

      阳台上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光斑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移动。家虎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跑了上来,蹭到她脚边趴下了,尾巴搭在她拖鞋上。恩知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右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家虎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二次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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