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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这是应付的代价 没有回头路 ...

  •   偌大的公寓里只有他和还未收拾完的行李箱,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衣服还没有拿出来,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电视没有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男人。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慢吞吞地接了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背景音里是他十分熟悉的嘈杂热闹的club的音乐声,鼓点震得人耳朵发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时尚圈好友杨胜浩正扯着嗓子喊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的:“志龙啊,快来!场子已经热好了,就等你来!”

      权志龙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行李箱,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知道了,待会儿到。”

      首尔深秋的夜风灌进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落叶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权志龙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车窗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幅抽象画。

      酒精和音乐在远处召唤。他想——去就去吧。

      恩知在京畿道拍戏,连日连夜的拍摄让她连回消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个屋子太大了。大得能听见回声,大得让人觉得孤独。

      夜店的灯光暧昧迷离,音乐震得人骨头都在颤。

      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心脏,整个人都跟着音乐的节奏在共振。灯光忽明忽暗,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光束交替扫过人群,每一张脸都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权志龙坐在卡座里,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微型的风铃。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短袖,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左肩上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串字母随着他身体的微微晃动像是在游动。

      周围的朋友在笑在闹,他也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像是涂在面包上的一层薄薄的黄油,底下还是干的、硬的。

      他还在想金恩知那糟糕的状态。

      想她视频里尖得戳人的下巴,想她暗淡无光的眼睛,想她说“我会崩溃”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想她挂电话时那个仓促的“哥哥再见”。

      他没有刻意招摇,但GD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块吸铁石。很快,卡座旁边开始聚集起漂亮的女孩——有模特,有演员,有叫不出名字但长得很上镜的面孔,个个妆容精致,穿着不菲,笑容甜美。

      他礼貌地点头,偶尔碰一下杯,不多话,也不拒绝。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从来都是这样——身边不缺人,不缺暧昧,不缺那些不用负责的好感。恩知不在,心里那处空虚便在不尽躁动。那种想要填补什么的冲动就会冒出来,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好像只有身处这种华丽、繁杂的环境下,才能让空虚感稍稍减少,才能让那种一个人待着的窒息感被音乐的震动震碎。

      杨胜浩端着酒杯挤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着眼睛笑:“怎么了这是?坐这儿半天跟个雕像似的,不玩啊?你看那些妹妹,眼巴巴看着你呢。”

      权志龙晃了晃杯里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他一口饮尽了杯底残留的酒液,冰得牙根一麻,喉咙里烧了一下,才开口:“没兴趣。坐会儿就行。”

      话刚说完,身边穿吊带裙的女孩就顺势往他这边靠了靠。她穿着黑色吊带裙,锁骨上抹了高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手里拿着新开的香槟,递到他嘴边,声音甜得发腻,像裹了一层糖浆:“GD欧巴,尝一口这个吧,很好喝的。”

      权志龙微微侧身避开,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笑了笑。他认出了这个女孩——吴素恩,新生代模特,去年在某品牌的秀上见过一面。

      “素恩最近越来越漂亮了。我记得你未成年啊,就能喝酒啦?”

      吴素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那儿,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甜美的笑容:“欧巴是不是记错了?我已经成年了。是不是把我记成什么别的女人了?”她故作娇嗔地试探,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手里的香槟放在他面前,大有不喝不行的架势。

      秉持着绅士态度,还有对记错妹妹年龄的愧疚感,权志龙拿起酒杯跟吴素恩干了杯。杯沿碰到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杨胜浩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凑过来打圆场:“素恩啊,志龙今天刚回国,估计累了,别逼他。”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GD欧巴碰杯嘛,哪敢逼他呀。”吴素恩捂着嘴笑,眼尾扫过权志龙的脸,带着藏不住的娇俏和试探。

      权志龙只是勾了勾嘴角,没再接话。指尖摸出手机,点开和恩知的对话框,停留在最后那句“好的,我会注意。我想休息了,哥哥再见”。他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发来新的。

      指尖在输入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想问她“收工了吗”,又怕她已经睡了。想说“我想你了”,又觉得这句话在“哥哥再见”后面显得太多余。最后他还是把屏幕按黑放了回去。

      卡座里的热度慢慢升起来。有人凑过来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桌面转了两圈就停在了权志龙面前。瓶口不偏不倚地对着他,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身边的人立马哄笑着喊:“GD!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权志龙懒懒抬眼,指尖点了点桌布,黑色的指甲在灯光下反着光:“大冒险吧。”

      起哄声更大了,几乎盖过了音乐。吴素恩眼睛亮起来,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那……GD欧巴,要不要亲一下身边的人呀?”

      话音落,所有人都跟着哄,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举起了手机准备拍。权志龙身边刚好就是吴素恩,她脸颊涨红,故作矜持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呼吸都放轻了,睫毛微微颤着,垂下了眼睛。

      权志龙却往后靠了靠,笑着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自罚三杯吧。”

      杨胜浩看得直乐,撞他:“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不都来者不拒的,现在转性了?”

      权志龙随性地靠在卡座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起酒瓶倒了三杯酒,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指尖捏着杯壁,一口一杯,喝得干净,喉结上下滚动,像某种仪式。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慌,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眼神迷离地扫视着周围,哑着嗓子笑:“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啊。”

      周围的起哄声顿了顿,随即又当成了他的玩笑话,打着哈哈揭了过去。没人真把这句话往心里去。GD有女朋友?GD什么时候没女朋友?但他什么时候因为女朋友改变过?

      权志龙有了女朋友也没见他改变什么。吴素恩不死心地拽着他的胳膊,手指捏着他的衬衫袖口,打听他的新欢:“我没听说你有女朋友啊。是素人吗?”她凑近到他的耳边,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眼神娇俏,还故意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在他深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权志龙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隐私,胡乱地点着头附和。他甚至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吴素恩身上甜腻的香水味裹着酒气往鼻子里钻,那种甜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腻得人发晕。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距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手机的边缘,掌心里有薄薄的汗。

      脑子里无端跳出来恩知身上柑橘香气的清新,像刚剥开的橘子,清清爽爽的,比这甜腻的味道舒服太多。

      可当吴素恩再次贴过来,他又没有推开。

      她说了一句什么,他笑了,她顺势靠得更近了些。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递到权志龙嘴边,娇声说道:“志龙欧巴,再喝一杯嘛。”

      权志龙看着她,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理智还在,但身体不太想听理智的话。

      “只能再喝这一杯了。”他张嘴含住酒杯,仰头喝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颌线滑下去,吴素恩伸手想帮他擦,他偏头避开了。

      没被拒绝的女孩开心了起来,拉着他一起去舞池跳舞。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他任由自己被她拉着走。

      权志龙像是要甩掉最近的疲惫,任由自己徜徉在这自由的海洋。震耳的贝斯声拍在胸口,像一记记重拳,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光束交替扫过,身边缠绕着温热柔软的身体,香水和酒气把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吵闹的蚕茧里。

      权志龙闭着眼跟着节奏晃,不去想任何烦心的事情,不去想金恩知那眼窝深陷的疲惫,不去想她电话里轻飘飘的“没关系”。

      他只想消失在这片声浪里。

      吴素恩的手搭在他腰上,指尖轻轻蹭着他的腰线,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感觉到她指甲的硬度。

      他忽然就没了兴致。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推开人的手往出口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震耳的音乐被门挡在身后,走廊里瞬间静了不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风从楼梯间的窗吹进来,吹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也吹得他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杨胜浩追了出去,脚步急促,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响:“怎么了?跑出来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累了。我先回去了,之后再约。”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出口。

      他看到了来接他的保镖崔在镐,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引擎还响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细微的嗡鸣声和暖气呼呼的风声。

      车窗外的夜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夜店里的画面——那些暧昧的灯光,那些凑近的脸,那些甜腻的香水味,那些试探的触碰。

      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对自己的厌恶。

      他想起恩知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会崩溃”。

      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恩知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晚安”。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打出了一个“我”字,又删掉。

      绯闻照片是凌晨被曝出来的。

      画面里权志龙坐在卡座上,一个长发女生凑在他耳边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推开。另一张照片里,他的嘴叼着女生手里拿着的酒杯,角度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从那个角度看,两个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一起。

      标题取得很会抓眼球——“GD夜店密会新生代模特,疑似新恋情曝光”。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权志龙左肩上的纹身都看得一清二楚。吴素恩的脸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她的名字和年龄,像是某种商品标签。

      新闻发布的时间选得很巧妙——凌晨两点,正是大多数人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这条新闻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的画风很分裂。前不久“GD理想型-金恩知”的tag下被滚动刷屏。

      一派说“GD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你们第一天认识他吗”,另一派说“他不是刚在节目里说理想型是金恩知吗,这算什么”。还有一小撮刚冒头的CP粉,瞬间变成拆CP小能手,纷纷留言——“是我多想了,权志龙怎么会安分。金恩知不可能跟这个花花公子沾上边的。”

      贤洙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帮恩知整理第二天的戏服。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眉毛越拧越紧,眉心皱成了一个死结。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敷面膜的恩知——恩知靠在床头,手里举着刚改好的剧本,脸被面膜盖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态很放松,腿交叠着,脚趾微微蜷着。

      “恩知……”

      “嗯。”恩知翻了一页剧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有看新闻吗?”

      “没。怎么了?”

      贤洙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恩知接过,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和标题,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看了两秒,大概两秒钟,然后划了两下,又看了几秒。她把手机还给贤洙,继续看剧本。

      贤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她忍不住问:“你不问他?”

      “问什么?”恩知的声音从剧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好像贤洙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就是,他跟那个女生。”

      恩知把剧本放下,摘掉面膜,一边拍着脸上剩余的精华一边说,动作很自然,拍脸颊,拍额头,拍下巴,一下一下的。

      “他要是想说就会跟我说。他不说,我问了也没意思。”

      她站起来走向洗手间,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洗完脸出来,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看见贤洙还站在那里,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

      “欧尼,放心吧。我没事。”

      贤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看着恩知重新拿起剧本,靠在床头继续看,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那个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贤洙注意到,恩知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同一页,她看了很久。

      恩知心里真的不在意吗?

      她在意。

      不是在意那张照片——那照片她只看了两秒就判断出了大概的来龙去脉。拍摄角度是从侧面取的,构图很紧,明显是有预谋的偷拍。权志龙的表情她在手机上放了最大看了,那笑容不是真的开心,嘴角的弧度不对,眼底没有笑意,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敷衍的、挂在脸上的笑。

      不是在意那张照片——而是在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权志龙身边的女生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是真的特别,还是只是其中之一。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尹汝贞前辈说的那句话:“你是没有被规训过的女性。”

      前辈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像是能把她看穿。

      “恩知啊,你是没有被规训过的。”前辈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会因为别人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不会因为别人说你该是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灾难。因为这个世界最讨厌的,就是不听话的女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被这种事情困扰。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完整的个体,她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一个男人的忠诚来证明。

      可此刻她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不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要它就不来的。它像潮水,你在岸边筑多高的堤坝都没用,它总能找到缝隙渗进来。

      她不应该被这种不安全感规训。

      所以她没问。

      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种——“你在哪里”“你跟谁在一起”“那个女人是谁”——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她不想变成那样。

      连日拍戏压下来的疲惫,混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一点点漫上来,像墨水落在宣纸上,晕开,染得到处都是。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权志龙是什么样的人——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暧昧、试探、逢场作戏,那些东西像他衣服上的香水味,沾上了,过一阵就散了。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他享受人群,喜欢热闹,没办法一个人待着,身边从来不缺主动凑上来的人。她也从来没要求过他为自己改变什么。

      可真的看到这样的新闻铺天盖地砸过来,心脏那地方还是闷得发疼,像被人攥住了,连呼吸都发沉,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

      他以前恋爱的时候,她作为旁观者还会在心里暗暗吐槽——“这种男人谁受得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需要的是稳定、是安全感、是可以依靠的肩膀,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蝴蝶。

      可现在轮到她自己,她反而没了立场去计较那些。

      因为——你本身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是你还是选择跟他在一起了。

      这是你应付的代价。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戏要拍。

      她不能让自己垮掉。

      权志龙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新闻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快被经纪人的电话打爆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手机震动得像得了帕金森,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转圈。

      划开屏幕,满是关联着他和那个模特的词条。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两下落在被子上。他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烦躁地骂了句脏话。

      “아씨——”

      他本来就没干什么。不过是坐在一起喝了杯酒,不过是她靠过来的时候没推开,不过是在舞池里跳了几分钟舞。他甚至想不起来那个女孩的脸长什么样,只记得她的香水味很甜,甜得发腻。

      可这种破事说都说不清,越描越黑。照片拍得暧昧,角度刁钻,他叼着酒杯的那张看起来简直像在接吻。他记得当时是那个女孩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仅此而已。但从那个角度拍出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最怕的就是恩知看到瞎想。

      他慌乱地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

      第六声的时候,接通了。

      恩知正在化妆,电话那头传来化妆师轻声细语的“闭眼”“看这边”的指令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但听起来很正常。

      “喂?”

      “恩知。”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尾音有点委屈,像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型犬:“我只是想出去玩一下,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不去了。”

      恩知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我知道了。你去玩你的,不用跟我保证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哥哥,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化妆师正给恩知补着眉色,她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指尖搭在化妆台边缘,指甲轻轻蹭着冰凉的大理石面,像在摩挲什么,一下一下的。

      权志龙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还是揪着心放不下:“你真的没生气?恩知啊,你别憋着,不高兴就说我,别自己扛着。”

      “我真没生气。哥哥你要继续追问,我真的要觉得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就这样,我要开工了。”

      恩知说完先挂了电话。

      她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指尖捏着手机抵在下巴上,屏幕朝上,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她对着镜子里化妆师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很得体,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麻烦帮我把鼻侧影再扫深一点,今天光比较强。”

      化妆师应了一声,继续工作,没有多问。

      权志龙握着挂断的电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侥幸——她没有生气,没有追问,没有刨根问底。

      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她没有在电话里哭,没有说“我们分手吧”
      但同时又觉得不太对——恩知太体贴了。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朋友,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跟别的女人在夜店暧昧的照片,都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应该哭,应该发脾气,应该让他解释清楚。

      可恩知没有。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像揭掉一张过期的日历。

      贤贞的消息是在中午涌进来的,一连串感叹号铺满屏幕,像是有人在键盘上乱滚:

      “金恩知你看新闻了吗???”
      “那个女的谁啊???”
      “志龙哥到底在干什么啊???”

      恩知正坐在片场等戏,靠在折叠椅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太暖了,但照在皮肤上还是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她看着贤贞炸毛的消息,忍不住弯了嘴角,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他说是朋友。”

      贤贞秒回:“他的朋友太多了吧,每次都是这个借口,就只有你信”

      她只能相信。
      就如同美人鱼上了岸之后,只能踩着掺了玻璃渣的细沙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回头路可言。每走一步,脚底都在渗血,但你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喊痛,因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京畿道的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理,任由发丝在风中飞舞。她就站在那里,等着导演喊“Action”,像一个随时准备上场的士兵。

      贤贞还不死心,又发来一条:“你真的不生气啊?要是我就气死了。”

      恩知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版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生气是生气,但生气不代表不相信他。他是该注意点边界感,可我没必要因为几张角度可疑的照片就闹得天翻地覆。再说了,他现在估计比我还慌,你信不信?”

      贤贞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金恩知,你真是我看过最冷静的女朋友,没有之一。”

      恩知笑了笑,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导演面前,听导演讲下一场戏的调度。

      她确实是生气的。

      不是那种暴怒——是闷闷的、堵在胸口的那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这些情绪,她不想拿来质问他。

      因为质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觉得被不信任。而她信任他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信任是他给了她一半,她自己也要给一半的东西。如果他给的那一半不够,她就补上。

      这一天拍到很晚。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恩知卸了妆,换了衣服,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权志龙消息轰炸——

      第一条:“恩知,那是朋友的朋友,坐在一起聊了几句,真的什么都没有。”

      隔了半小时,第二条,语气更急切了一些:“我真的只是去喝酒。照片拍的角度问题,我什么都没做。”

      又隔了一小时,第三条,语气软了很多,像只讨饶的小狗:“你别不理我。”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一个流泪的emoji,还有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恩知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刚收工。看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没有不理你,只是没来得及看手机。”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瞬间,他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恩知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和导航的声音。

      “收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但听到她的声音后明显放松了一些,呼吸声都变得平缓了。

      “嗯。你在外面?”

      “在车里,刚结束一个行程,准备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恩知。”

      “嗯。”

      “你真的没多想?”

      恩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旧了,偶尔会闪一下。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好笑。

      “权志龙,你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啊,怎么这么怕我多想?”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怕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只是觉得你该注意点。你是艺人,不是普通人。就算什么都没有,被拍到了就是麻烦。”

      “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像小孩被老师批评了,“我以后注意。”

      恩知听他这副语气,心软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他愿意这样低着声音跟她说话,说明他心里是真的过意不去。

      “好了,我信你。快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行程吗?”

      “嗯。你也是,别太累了。多吃点饭,长点肉。”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贤洙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和好了?”

      恩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平静地说:“没吵架,哪来的和好。”

      贤洙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她知道恩知的性子——这种时候问再多也是白搭。恩知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恩知站起身,把水瓶塞进包里,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贤洙。

      “欧尼,你说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贤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太相信自己了。”

      恩知想了想,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会受伤,相信自己能处理好一切,相信信任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可信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信任只能让你在被伤害的时候,不那么狼狈。

      绯闻的事,他们俩甚至都没有面对面谈过的机会。

      权志龙的行程更加紧凑。美洲的巡回结束,不过一周,Bigbang又被打包去了日本,开启五大巨蛋巡回。东京、大阪、名古屋、福冈、札幌,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一场演唱会接一场演唱会。

      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舞台下疲惫不堪。

      他想跟恩知好好谈一谈,想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真的没事。可他找不到时间,找不到机会。

      每次视频通话,不是在车上就是在酒店,背景换了一个又一个,永远是在路上。

      恩知也忙。《伤痕》的拍摄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拍摄,回到酒店倒头就睡,连跟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狂奔,偶尔交汇一下,说几句“想你”“注意身体”,然后又分开。

      李沧东导演这边也终于改好了结局。

      十一月二十三日,剧组飞抵济州岛——这次真的是杀青戏份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恩知透过舷窗看到下面的大海,蓝得发黑,浪花翻着白边,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一遍一遍地梳理海面。

      恩知站在镜头前,调整好了状态,准备拍最后一场改了又改的结局。

      济州岛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咸咸的海风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葬礼办完。善英做好作为儿媳、妻子的最后一件事,安静地跟随丈夫和婆婆送走前来吊唁的宾客。她穿着白色的丧服,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芦苇。

      整个人像是提线木偶,没有灵魂。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直到丧仪结束。她穿着纯白的韩服,带着已经成为一个瓷罐的儿子,来到了海边。白色的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又像一叶孤帆。

      咸咸的海风裹着湿冷的潮气扑在脸上,把她白色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布料湿漉漉地裹着她的腿。沙子钻进鞋缝里,硌得脚心发痒,她没有理会。

      善英垂着眼,看着怀里描着淡青色花纹的骨灰坛,手指顺着坛口的边缘一遍一遍摸,从指缝冷到骨头里,都没说出一句话。骨灰坛冰凉,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不到七岁的儿子。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对着收音话筒压低声音喊:“走,往前再走两步。”

      善英抬步,一步步踩进浅滩里。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冻得她指尖都发颤,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冷。

      她才终于抬起头,看着远处翻着白浪的海平面,嘴角一点点扯出一点极轻的笑。那笑不是开心,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的感觉。

      眼泪就顺着脸颊砸进脚边的海水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瞬间被海水吞没。

      她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走。海水淹没她的小腿,淹没她的膝盖,淹没她的腰,淹没她的胸口,淹没她的肩膀。

      海水淹没她的身影。她消失在海里,好像要去追随儿子。

      水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鼻子,灌进她的嘴巴。她没有挣扎,身体一点一点地下沉,白色的韩服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在绽放。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儿子的声音。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妈妈,我要回天上了。你也要回去,勇敢地做自己吧。”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大家以为结局已经注定的时候,翻涌的海浪间出现了那道银白的身影。

      她浮出了水面。

      头发被水冲散开,像海藻一样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吸满水的丧服愈发沉重,像是挂在她身上的铅块。她一边解开衣服,一边毫不犹豫地往岸边走去。丧服的扣子被她一颗一颗扯开,布料从身上滑落,落在海水里,被浪卷走。

      湿透的内衣挂在身上,冰得她打了个颤,牙齿都在打战。她把脸上的水抹掉,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了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被海水洗过之后,所有的阴翳都被冲走了。

      她站回沙滩上。海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脖颈,她仰头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像是第一次呼吸一样,用力地、贪婪地吸进去。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过她的海。

      而小腹上那道伤痕也依然在那儿。那道长长的、丑陋的、像是蜈蚣一样趴在她小腹上的疤痕,是剖腹产留下的,是儿子来到这个世界的通道,也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摸了摸那道伤疤,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滑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所有之后才有的淡然。

      “我终于是我自己了。”

      声音被海风吹散,飘得很远很远。

      这是导演要的结局——一个人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世界里走下去。

      比死去更残忍,也更真实。

      因为现实中,没有那么多解脱。大多数人,都是在伤痕累累之后,继续活着。

      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导演攥着对讲机的手都紧了,指节泛白,半天没出声。他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回放,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对了,才猛地憋出一句:

      “卡!”

      全片结束。

      周围立刻响起掌声,工作人员们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大喊“辛苦了”。

      贤洙递过来干净的浴巾,恩知裹住肩膀,指尖还在发颤——刚才沉进海水里的冷意像是还浸在骨头里,怎么都暖不过来。她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李沧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厉害,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金恩知,你演活了善英。”

      恩知弯着腰笑,牙齿还在打战,头发滴下来的水落在沙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晚上剧组办杀青宴。

      恩知喝了点果酒,甜甜的,酒精度数不高,但她的脸颊还是泛起了粉,像是春天枝头初绽的桃花。

      拿出手机的时候才看到权志龙十几分钟前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刚结束公演站在舞台上,背后是满场的皇冠海,黄色的灯光汇成一片海洋,一眼望不到头。他站在舞台中央,穿着闪亮的演出服,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比了个小小的心,放在胸口的位置,照片下面写着:

      “想你,杀青快乐。”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柔,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她选了一张自己裹着羽绒服站在济州岛海边的照片发了过去,配文:

      “刚杀青。海风很凉。替我摸摸皇冠海的风。”

      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了。他发来视频邀请。

      恩知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接起来就看到他刚卸完妆,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毛茸茸的,像只刚洗完澡的小动物。背景是酒店的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柔。

      他的声音带着公演后的哑,嗓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真杀青了?累不累?”

      “还好。刚才演最后一场差点冻僵。”恩知笑着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身后黑沉沉的海,海面上有月光碎成的银片,一闪一闪的。

      “你看,济州岛的海,比首尔凉多了。”

      转回来的时候,权志龙盯着她泛红的脸颊,注意到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酒精带来的,是真的开心。他的语气软下来,像是哄小孩:“是不是喝酒了?少喝点,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啦,就喝了一点点。”恩知靠在露台栏杆上,风卷着海的潮气吹过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把下巴缩了进去。

      “这次巨蛋顺利吗?”

      “顺利。场场满座。”

      权志龙在镜头那边笑了笑,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满足,是那种做了自己热爱的事情之后才有的满足。

      恩知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些夜店照片、那些绯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她裹紧披肩,对着屏幕里的他轻声说:“哥哥,我想你了。”

      权志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尾的细纹都笑出来了。

      “我也想你。”

      “哥哥,我有些累。”

      尽管已经杀青,但金恩知身上围绕的疲惫感并没有消散。甚至因为已经杀青,那口一直支撑着的气忽然散了,整个人感觉更加疲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骨头都是软的。

      权志龙在镜头那边立刻收了笑,眉头皱了起来,声音跟着紧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不是这阵子熬太狠了?杀青了就好好睡几天,别盯着剧本想东想西的。等我回首尔,我带你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汤饭,给你补补。”

      恩知眨了眨有些发沉的眼睛,上下眼皮在打架,指尖蹭了蹭冰凉的手机屏幕,像是隔着屏幕在摸他的脸。她弯着嘴角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风又吹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肩膀缩了一下。

      权志龙隔着屏幕都跟着皱眉,语气带了点命令的意味:“快进去吧,外面凉,别吹感冒了。你乖乖回酒店休息,我这边忙完这几场,下周就能回去见你了。”

      “好。”恩知应着,没立刻挂电话,就对着屏幕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他刚卸完妆,皮肤透着点公演后的薄红,像是被汗水泡过又被热水冲过的那种红。眼底带着点疲惫,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可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亮得很,亮得像是里面住着星星。

      她轻声说:“你也别太累,注意身体,我等你回来。”

      挂了视频,恩知抱着胳膊站在露台上吹了会儿风。

      远处海浪拍着沙滩,哗哗的声响裹着风撞过来,把心里那点堵了好几天的闷意,都给吹得散开了些。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不怪。她怪他不够谨慎,怪他没有边界感,怪他让自己陷入那种被所有人围观的尴尬境地。

      只是比起闹一场把两个人都推得更远,她更愿意等着他回来,等着把这阵子攒的想念都摊开,揉进见面的拥抱里。

      济州岛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漫天飞舞,她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宴会厅。

      身后,海风依旧呼啸。

      ---

      11月26日,已经回到首尔的恩知已经窝在家里两天了。

      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她不想去社交、不想出门、甚至连权志龙都不想联系,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好好修复自己。

      不只是身体,更是已经发出抗议的自己的心。

      手机安安静静地搁在琴凳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跳出来。她偶尔会看一眼,看到没有新消息,就把它放下,继续发呆。

      恩知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坐在落地窗前的白色钢琴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背。

      她的双手在黑白按键间跳跃,《小狗圆舞曲》轻快的旋律在她指尖流动,音符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活泼地摇摆。跳了没几句,手指就顿住了,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她撑着琴键发呆,手指压在冰凉的白键上,能感觉到琴键微微的弹性。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亮得反光的琴面上,晕出软软的轮廓。

      其实她知道,自己这阵子绷得太紧了——从进组到拍完,跟着善英沉在那片压抑的情绪里小半年,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股洗不掉的倦,那些压下去的绯闻带来的涩意,也趁着这难得空下来的间隙,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伸手碰了碰琴盖上摆着的油画小像,是她和权志龙去年在巴黎旅游时在那位老奶奶手里买下来的。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坐在塞纳河边,面前摆着几幅油画,其中一幅就是他们俩——他牵着她的手,两个小人的背影在古城的街道上。
      她当时看了就走不动路,权志龙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老奶奶笑眯眯地把画递给她,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权志龙也没听懂,但他们一起笑了。

      明明才过去一年,却觉得已经离现在好遥远。

      门锁被打开,权志龙进到公寓里。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外套也没脱,就那样走进来。

      客厅里没看见人。他循着钢琴声走到落地窗边,就看见恩知撑着琴键发呆,手指停在白键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发顶,整个人软得像一块晒过太阳的棉花糖,慵懒而安静。

      他没立刻出声,就站在身后安安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脚上套着毛绒拖鞋,看起来像只窝在窗边晒太阳的猫。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和前几天视频里那个疲惫苍白的人判若两人。

      直到恩知察觉到动静回过头,他才弯着眼睛张开胳膊,声音带着赶路的风尘,软得一塌糊涂:“我结束了日本的行程回来了,不欢迎吗?”

      恩知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光亮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有人在慢慢旋亮一盏灯的旋钮。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扑进他怀里,整个人像只炮弹一样撞进他胸口。

      他身上带着外面冷风吹过的凉意,大衣上还有飞机上的味道,抱得却格外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呀,baebae,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恩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熟悉的雪松香水味,那味道混合着他体温的热度,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压了好久的委屈忽然轻轻冒了个头,不是爆发,就是冒了个头,像春天泥土里的嫩芽,悄无声息地探出来。

      她蹭了蹭他的脖子,小声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关系,我能理解,就像我拍戏的时候你也在等我呀。”

      他吻了吻怀中人的发顶,嘴唇在她头顶停留了两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呀,金恩知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懂事,这样哥哥会更难过。”

      恩知抵着他的颈窝闷笑了一声,指尖顺着他后背的衣摆轻轻勾了勾,在他后背画着小圈。

      “我都懂的呀,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各自忙着各自的行程,攒够了想念才见面,这样见面的时候才更甜啊。”

      权志龙松开她一点,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她带着薄茧的指尖——那是长期练琴磨出来的,硬硬的,摸起来像砂纸。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拧了一下。

      “瘦了好多,这阵子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恩知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撒娇的猫,弯着眼睛笑:“哪有,济州岛的海鲜锅可好吃了,我还胖了两斤。”

      话刚说完,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瞬间红了耳尖,低下头埋回他胸口,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权志龙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得都传到恩知身上,那震动从胸口传到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五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抓了抓。

      “好了不笑你,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紫菜包饭,还有牛骨汤,还热着,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恩知攥着他的衣角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到餐桌边,像只跟着主人的小鸭子。

      打开保温袋,香气立刻飘了出来,热腾腾的牛骨汤盛到碗里,飘着淡淡的葱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都淡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点一点地被修复。

      吃完饭恩知靠在沙发上,权志龙挨着她坐下,然后把他的头枕在她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恩知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指腹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哼唧了两声,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满足的声音。

      “之前那些照片,”权志龙开了口,声音从她腿上闷闷地传上来。

      恩知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停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又继续揉了起来。

      “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我说过,哥哥,你说的我就会信。”

      权志龙睁开了眼睛,握住她停顿的手,手指扣着她的手腕,仔细确认她的双眼。他仰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

      “你说的是真的,对吧?”

      “哥哥”,她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权志龙看着她坦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勉强,只有一种笃定的、安安静静的坦诚。他的喉结动了动,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她笑着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一秒,然后退开。

      “我还在这儿,不要担心啊。”

      权志龙眼睛亮起来,扣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指尖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透过白色的窗纱,变得柔和而温暖,裹着满室的暖,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块,软乎乎地贴在地板上。

      影子在地板上安静的、紧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时间对于事业在上升期的情侣身上格外珍贵,行程和通告在备忘录上密密麻麻。

      恩知11月27日一早就被朴志训薅出家门,她得去试礼服了,再过三天就是青龙奖颁奖典礼了。虽然入围的都是前辈,但是朴志训对于恩知已经第三次提名抱有获奖的信心很大。

      而恩知本人作为演员,对于奖项的渴望当然也不会少。只是这么多年浮沉过来,早已经学会了把得失放平,得之我幸,失之我从容,不再像刚入行的时候那样攥着心跳夜夜难安。

      那时候她会一遍一遍地看提名名单,计算自己获奖的概率,会在颁奖礼前一晚失眠到凌晨。现在她可以平静地吃一碗饭,平静地睡一觉,平静地穿上礼服走上红毯。

      不是不在乎了,是不再把奖项当作衡量自己的唯一标准。

      到了约定的定制工作室,设计师早已经把预留的几款样衣都挂了出来,都是最衬恩知气质的黑色系——黑色的丝绒、黑色的绸缎、黑色的蕾丝,一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李贤洙在旁边挨个翻着衣架帮她参谋,一会儿说这款露背的够惊艳,“你一转身全场都会尖叫”,一会儿说那款缎面的版型正,“你看这腰线收得多好”,闹得恩知笑个不停,挨个试过去。

      每试一件她就从试衣间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一圈,贤洙在旁边的评价像弹幕一样刷屏。

      最后停在一件丝绒抹胸拖尾裙面前,深绀色的丝绒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像是一块黑色的宝石上落了一层月光。腰侧绣着细碎的银线玫瑰,不是大片的刺绣,是零零星星的几朵,点缀在腰线处,走动的时候会跟着泛出细碎的光,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一点不张扬,却足够动人。

      恩知系上背后的系带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身姿挺拔,锁骨精致,腰线纤细,裙摆拖在身后,像一片深色的湖水。

      连朴志训都看愣了,拿着手机拍个不停,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嘴里念叨着:“就是这件了!就它了,你穿上这个,最佳女主角稳稳的!”

      恩知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笑着弯了弯眼睛,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腰侧那朵银玫瑰,心里软了一块。

      她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次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对自己最大的肯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这是应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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