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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会崩溃 你 ...

  •   《裂痕》即将终映时,口碑不错的电影却迎来了不和谐的舆论。

      经纪公司当初阻挠恩知接下电影的顾虑,如今一一成了现实。这种苗头上映之初就曾冒过头,只不过被夸赞主演演技的帖子压了下去。而到了即将下映时,那些声音又死灰复燃,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

      Naver热搜榜上,金恩知的名字连着挂了三天。

      “金恩知是不是厌男?”

      “金恩知接下这种题材的电影,是要跟我们大众做切割吗?”

      “什么理想型?大韩民国男人的理想型不会是金恩知这种恶女。”

      “金恩知是不是激进女权主义?”

      “她是不是喜欢女人?看她的作品,就没有一个跟男人有好结果的。”

      “金恩知的演技是不是被夸大了?”

      评论区的戾气几乎要溢出屏幕,每条帖子的转发和点赞数以万计地往上跳。有好事者翻出她过去所有的采访片段,逐字逐句地分析,试图从她某次不经意的皱眉里读出她对男性的厌恶。还有人翻出她大学时期参加过的女性读书会,硬说那是激进组织的据点。

      舆论热潮掀起的时候,原本应该干预的经纪公司却没有一丝动静。

      作为经纪人,朴志训可谓是着急上火。他在公司据理力争,要求公关部立刻发声明、控评、联系媒体撤稿,却被高层冷冷地告知——已经发话了,暂时不要发声,不要出面帮金恩知说话。

      “这是上面的意思。”理事靠在皮椅上,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她自己消化一阵子。”

      朴志训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舆论截图,气得摔了办公室的文件夹。“消化?怎么消化?她是演员,不是沙包!那些造谣的都把她祖宗八代翻出来了,公司就眼睁睁看着?”

      他太清楚公司的心思了。这是不满意恩知的态度。她太不听话,对公司的要求时常置之不理。别的演员让接什么接什么,让炒什么绯闻炒什么绯闻,可金恩知呢?让她上综艺她说没时间,让她跟某位有背景的后辈合作她直接说剧本不好,让她配合公司的新人带流量她当场拒绝。就像这次的电影,公司本意不想让她接——题材太敏感,容易招黑,而是希望她去大制作的商业片里当个镶边女主,稳稳当当挤进“忠武路”年轻的第一梯队。可恩知还是接了,连句解释都没到公司说。

      这次舆论的不干预,更像是一个教训——要让这个年轻的女演员明白,一个不接受公司规训的演员,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寸步难行。

      你要么听话,要么被踩进泥里。

      朴志训咬了咬牙,抓起外套就往京畿道的剧组赶。他一边开车一边给贤洙打去电话,让她务必看好恩知,不要让她随便刷手机看评论。挂了电话,朴志训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他太清楚恩知的性子了——看着温和通透,骨子里却最是敏感。那些没凭没据的恶意抹黑,哪是那么容易就能一笑置之的?

      车开得快,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到恩知一个人待在剧组,面对那些评论不知道会怎么想,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油门踩得越来越重。

      等朴志训赶到剧组的时候,恩知刚拍完晚上的最后一场戏。卸完妆坐在休息区喝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在跟贤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要拍的戏份。朴志训悬着的心刚放下去一半,就听见恩知主动开口问他——

      “公司是打算让我自己扛过去,对不对?”

      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盒饭是什么菜。

      朴志训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想说不是的,公司会处理的,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公司不会处理的,至少现在不会。

      恩知看着他局促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怨怼,只是单纯地、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了,志训哥。你不用觉得为难,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朴志训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明明是最需要被保护的时候,却反过来安慰他,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想了半天,他还是憋出一句:“大不了我们跟公司硬刚。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发通告,不能让你平白受这些委屈。我认识几个媒体朋友,我们先发个律师函,把那些造谣的账号全挂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写。”

      恩知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的平静。

      “志训哥,公司想逼我低头。我要是真的闹起来,反倒遂了他们的意。没关系,网上骂就骂了。只不过要你费心查一查是谁在带节奏——不用干预,等电影下映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剧本上,那是《伤痕》的剧本,她已经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其中一页,声音轻了下来。

      “《裂痕》讲的本来就是被凝视、被恶意解读的女性。现在戏外遇上这些,说起来也算某种程度的共情。我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朴志训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公司什么态度,他一定会在背后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查清楚是谁在带节奏,把证据一点一点攒起来,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全部砸出来。

      他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理事打来的——显然知道他私自跑来了剧组,语气尖利地催他立刻回公司。他没忍住,压着声音顶了两句,那头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在吼。

      恩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他心里发酸的笑:“你快回去吧,别因为我再被公司为难。我在这里待着挺好的,贤洙欧尼陪着我呢。”

      朴志训走后,恩知才拿起被贤洙收走的手机。屏幕上推送的全是对她的恶意辱骂,她面无表情地划了两下,锁屏往口袋里一塞,和贤洙一起回酒店休息。

      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一句话也没说。贤洙坐在旁边,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只能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到了酒店,恩知像往常一样洗漱、护肤、定好闹钟,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贤洙睡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很久,黑暗里忽然传来恩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欧尼,你说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贤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不知道。别想了,睡吧。”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贤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听见恩知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最后归于沉寂。

      窗外京畿道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恩知盯着那一片漆黑,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在想,如果自己是个男演员,演了一个揭露女性困境的角色,会不会被这样骂?如果她演的是一部关于男性暴力的电影,人们会不会夸她有社会责任感?

      可她是个女演员。所以她只能是“厌男”,只能是“激进女权”,只能是“恶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拍戏。

      ---

      新加坡室内体育馆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尖叫声如潮水般涌上来。

      权志龙站在升降台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眼角的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刚唱完最后一首《Bad Boy》的他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耳返里传来工作人员提示退场的指令,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真切。他扯下耳返丢给旁边的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麦还在微微发颤。

      “哥,喝口水。”

      助理小胖递过水瓶,表情却不太对劲,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他直视,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度。权志龙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冰水滑过喉咙,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稍微退下去一些。他瞥了小胖一眼,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小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还是把手机递过来:“是恩知的事。”

      他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Naver热搜榜——整整一排都是金恩知的名字,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Hot”标识。

      “金恩知厌男”
      “金恩知裂痕争议”
      “金恩知女权主义”
      “金恩知演技过誉”

      权志龙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眉头一点点拧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什么东西。他往下划了几条,那些评论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每一句都刺得人生疼——

      “这种女人怎么配当理想型?”
      “GD就是随便写写的,你们还真信啊?他跟多少个女明星传过绯闻了,你们粉丝还真当他是纯情男?”
      “长成那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脸上位,忠武路那些前辈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才出头,她凭什么?”
      “听说她家里很有背景,她爸是哪个大公司的理事吧?忠武路资源都是这么来的,你们还真以为是靠演技啊?”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指腹压在屏幕上几乎要把它按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工作人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队长的脸色从白变青,连带着脖子上都泛出了红,那股低气压压得整个后台休息区都没人敢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权志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闷雷,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即将失控的危险。

      小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昨天晚上开始发酵的,今天上午彻底爆了。恩知那边公司一直没发声,舆论已经控不住了。现在Naver上随便点开一个娱乐板块,前三页都是她的新闻。”

      权志龙把手机塞回小胖手里,转身就往后台休息室走,步子又急又快,身后的工作人员险些跟不上。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径直走到角落坐下,连外套都没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的鼓点上,又像是沙漏里的沙子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刚才在舞台上唱了两个多小时都没觉得嗓子这么紧,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那个他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baebae。”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她淡淡的声音,带着点刚拍完戏的疲惫,还有那种他熟悉的、刻意放得很轻很慢的语调:“演唱会结束了?我在网上看到饭拍视频了,你今天状态很好啊。”

      ——她都看到了。

      她都看到了,却一个字也没跟他提。

      权志龙闭了闭眼,拇指用力摁着眉心,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要不要我——”

      “不用。”

      她打断得很轻很干脆,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干脆利落地切在他话头上,连一点犹豫都没有。那声“不用”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志龙哥。”她叫他哥哥的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小猫蹭人的时候发出的小声音。可此刻那份柔软里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壳,他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平和。

      “这是我自己能处理的事,不用你卷进来。你现在刚回归,专辑成绩这么好,别被我的事影响。”

      “可是——”

      “真的没关系。”她笑了笑,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在他听来却比哭还让人难受。那笑声太轻了,太短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碎掉了。

      “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网上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倒是你,刚开完演唱会累不累?记得好好休息,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别喝冰的。”

      权志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轻描淡写,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就证明她心里那道坎越深。她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崩溃都藏在一句“没关系”后面,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流干,只留给别人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和一句“我没事”。

      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她还是这样。

      “金恩知。”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眼眶已经泛了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平时都是“baebae”“恩知啊”软绵绵地喊,只有在真的急了眼、真的心疼到不行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是哥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很长很长的几秒。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像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吹过落叶的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所以哥哥,我没事,真的。你忙你的,等你回来再说。”

      她挂断了电话。

      权志龙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她的名字,在那一笔一划之间来回蹭着。她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存的是“🐱恩知”,那个小猫头像还是他偷偷拍的——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他当时觉得可爱得要命,偷偷拍下来设成了她的头像,被她发现了之后追着他打了半天,说“权志龙你是不是有病,我睡觉的样子你也拍”。他嬉皮笑脸地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她红着脸骂他肉麻,却没有让他改掉。

      他就这么一直用着,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头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收拾设备、整理服装、核对明天的行程,没人敢上前跟他说话。他就那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暗下去又被他点亮。他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她最后发来的那条“等你回来再说”,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又停,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他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想说“我心疼你”,想说“让我帮你”。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不会让他帮的,她只会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把自己锁在里面,笑着说“我很好”。

      TOP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权志龙接过去,没喝,就握在手里,冰凉的瓶身贴着滚烫的掌心,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志龙,车备好了,该回酒店了。有事到酒店再说。”TOP的声音不大,带着大哥特有的沉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权志龙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经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命令式的坚定。

      “帮我查一下,谁在带节奏。”

      经纪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经纪人一个人能听见。

      “帮我订最早回韩国的机票。”

      “可是后天还有——”

      “我说,最早的。”

      他头也没回地走进走廊,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助理小跑着跟上去,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双刚刚还在舞台上挥舞着、比着爱心的手,此刻紧握成拳,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小胖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疲惫、见过他烦躁、见过他因为创作瓶颈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几天不出门,但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像是随时会爆炸的样子,又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权志龙路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新加坡的夜景很漂亮,灯火辉煌,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可他的眼神穿过了这一切,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就那么站了两秒钟,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伐很快,快到小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快到像是要跑回谁身边去。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两点。

      权志龙把自己关进房间,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反复转着。那根烟在他的指尖翻转、旋转、滑过指缝,像某种强迫性的、自我安抚的动作。

      窗外是新加坡璀璨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像一艘巨大的船悬浮在空中。可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失了焦,变成了模糊的光点,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恩知。

      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两道小月牙,亮晶晶的。想起她拍戏时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光笼罩的雕塑。想起她窝在他怀里蹭他颈窝时软乎乎的样子,头发丝蹭得他痒痒的,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有的没的。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故作轻松说“没关系”时,声音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颤抖,像一扇关不紧的门,总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他想起她拍《伤痕》以来瘦了多少。上次视频的时候,她的下巴尖得像能戳破屏幕,锁骨深得能盛下一汪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壳。她说是角色需要,可他不信。他见过她为了角色减重,但不是这样的——这次的瘦,不是那种有计划的、可控的瘦,而是被什么东西消耗过度的、透支的瘦。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一眯,但那种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不是恩知,是李洙赫。

      “恩知的事你知道了?”

      “嗯。”

      “怎么样,她还好吧?”

      “她很平静。”

      权志龙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平静。多好的词。金恩知最擅长的就是平静,就像湖面,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

      李洙赫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权志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他想打很多话——“我想飞回去”“我想站在她面前抱抱她”“我想把那些造谣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我想告诉全世界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陪她。”

      那边很快回了:“亲故,男友力爆棚啊。”

      权志龙把手机扣在扶手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都隔绝在外。他仰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柔软的皮革,感受着那股微凉的触感。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能听见空调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眼前全是恩知的脸。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问他的那些话。

      “哥哥,我们在一起你是不是很累啊?”
      “是不是觉得失去自由了?”
      “还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那时候他刚发了新歌,歌词里写到了“失去自由”“喘不过气”这样的词。她看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当时觉得她太敏感了,解释说那些歌词不是写她的,是他以前的一些感受。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总觉得那通电话结束之后,她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现在才反应过来——她问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回去。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帮忙解决什么,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门被敲响,TOP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刚洗漱完的懒散:“志龙,睡了没?”

      权志龙起身给大哥开了门。TOP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没干透,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酒,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恩知还好吗?”

      “不知道。打过电话,也没说什么。”权志龙低着头,走回沙发边坐下,又开始摆弄手中的万宝路,烟盒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她怎么说?”

      权志龙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她让我别管。”

      TOP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摇了摇头:“果然是金恩知。行吧,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不过恩知这么说肯定有办法,你不要太着急。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说能处理,就是真的能处理,不是嘴上硬撑。”

      权志龙没说话,手指在烟盒上反复摩挲,指腹蹭过光滑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TOP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不过你小子,是不是也该想想——恩知为什么总是不让你帮忙?”

      权志龙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TOP叹了口气,把红酒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他说:“你是Bigbang的GD,你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你的名字本身就是话题。恩知她是演员,她想要的是靠作品说话,不是靠恋情。她不让你掺和,未必是不信任你,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你了,不想让自己的事情成为你的负担。”

      权志龙沉默了。他知道TOP说的是对的,可正因为是对的,他才更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TOP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总是这样。问题出现,她就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从来不会说‘哥哥我需要你帮忙’。”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

      TOP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醒醒”的意味。

      “呀,臭小子。”TOP难得不惧怕队长威严地拍了权志龙的脑袋,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看是恩知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出这些毛病来了。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她现在要比你难过一百倍,你在这里纠结她需不需要你?她需不需要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在她身边。”

      权志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我刚才从经纪人那儿拿了护照,定了最早的机票回国。”

      “这还差不多。公司那边我们会帮你瞒着的,就说你不舒服需要休息一天。早去早回,别耽误后面的行程。”TOP站起身,拍了拍浴袍上的褶皱,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对了,见了恩知代我向她问好。就说……TOP欧巴说她很棒,让她别理那些闲话。”

      “知道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权志龙终于点燃了那根在指间转了很久的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又暗下去。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胸腔里炸开,带着灼烧感的苦涩顺着呼吸道蔓延到四肢百骸,却压不住那团堵在心口的钝痛。那痛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把气吸进去。

      他不是不知道恩知为什么不让他插手。

      她是怕连累他。怕他的回归被她的负面舆论裹挟,怕那些针对她的恶意会蔓延到他身上,怕他的粉丝因为她而脱粉,怕他的事业因为她而受影响。她总是想得太多,总是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虑进去,唯独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

      可他不在乎。

      不在乎那些骂声,不在乎什么舆论影响,不在乎什么粉丝会不会脱粉。他在乎的只有她——她难不难过,她吃没吃饭,她睡没睡好,她有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掉眼泪。

      他想替她挡,想把她护在身后,想把所有的风刀霜剑都挡在自己身上。可她却偏偏要自己站在前面,对着所有尖锐的恶意挺直脊背,像一棵独自迎着风暴的树,不肯弯折,也不肯让任何人为她遮风挡雨。

      可他这么努力,就是想让恩知知道——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不需要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也演那个永远坚强、永远体面、永远说“没关系”的金恩知。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恩知的对话框,看见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演唱会前发的那句“等我回来”。那是他在上台前发的,后面还跟了个比心的小表情。她没回。

      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扇没有回音的门。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订了明早的机票。”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硬了,像是在下什么通知。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这次语气软了很多,带着他很少表露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不是要帮你解决什么,就是想见你。我想你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

      “你不用特意赶回来,我真的没事。”

      权志龙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红了。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猝不及防的酸涩涌上来,堵在鼻腔里,堵在眼眶里,热热的,烫烫的。他仰起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关着,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就那么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一字一字地敲:

      “我知道你没事。可是我有事——我想你了,行不行?”

      那头又沉默了。

      烟已经燃到指尖,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手一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盯着那一点熄灭的火星,看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手机屏幕终于又亮了:

      “……好。”

      就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干净的像她这个人本身。

      可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嘴角终于弯了弯,带着点酸涩的甜,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水果,酸的,涩的,但细细品又有一丝甜味从酸涩里渗出来。

      他又打了一行字:“去睡吧,明天还要拍戏。等你睡醒我就到了。”

      “嗯,晚安。”

      “晚安,baebae。”

      他盯着“baebae”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平时叫她的时候她总会嫌弃地皱鼻子,说“肉麻死了”“你能不能正常叫我名字”——可眼尾的弧度分明是受用的,嘴角分明是压不下去的,耳朵尖分明是红的。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开,就被心口的钝痛压了回去,笑容凝固在嘴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权志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望着外面夜色沉沉的城市。新加坡的夜晚亮得不像话,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暗紫色,可他脑子里全是首尔的夜色——是那个她独自一人蜷在公寓里的画面,是她拍完戏回到酒店、卸完妆、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是她挂断电话后不知道会不会掉眼泪的样子。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玻璃的温度很低,贴着皮肤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但他没有躲开,反而用力抵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首尔现在应该比新加坡冷很多。

      她有没有多穿一件外套?有没有好好吃饭?拍摄那么累,她有没有在休息的间隙睡一会儿?

      权志龙回到首尔的那天,恩知还在京畿道拍戏。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到达的时间,只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剧组所在的拍摄基地外面,安安静静停在路边,没有进去打扰。车窗摇下来一半,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郊外草木干燥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农田里泥土的味道。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远远望着摄影棚的方向,等着她收工。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摄影棚的门开了几次,出来的都是工作人员。他每次都会坐直身体看一眼,然后又靠回去。

      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看见恩知从棚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戏妆,眼下青黑明显,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时又锋利了几分,锁骨深得像能放下一枚硬币,针织开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脊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种笔直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而是刻进骨头里的、从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她从小就学舞,老师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任何时候背都不能塌”,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权志龙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她正低头跟贤洙说些什么,没注意到他。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表情很认真。

      他叫了一声:“恩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郊外,足够清晰。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表情有一秒钟的空白——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随即皱起眉头,快步走过来,步子又急又快,针织开衫被风吹得往后飘。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责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怎么真的回来了?后天不是还有演唱会吗?”

      权志龙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气息。那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紧绷的开关,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权志龙。”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嗡嗡声,“我在跟你说话。”

      “嗯。”他应了一声,没松手,反而又收紧了一些。

      “你后天——”

      “明天飞回去。”他打断她,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就待一晚。”

      恩知沉默了。

      她站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不知道是赶路的疲惫还是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侧,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还是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个瞬间,权志龙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

      贤洙在旁边站了两秒,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注意这边,识趣地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冲权志龙比了个“照顾好她”的口型,手指在嘴唇前比了个拉链的手势,意思是“我什么都不会说”。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久到权志龙觉得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从紧绷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暖风吹化的冰。他才松开她,低头看她。

      她没哭,眼眶都没红,眼底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他小题大做。只是那层疲惫怎么都遮不住,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眼下的皮肤薄得能看到细小的青色血管。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凉丝丝的,皮肤薄得好像一碰就破。

      “瘦了。”

      “戏里要求的。”她偏头躲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捏,“你别在这儿站着,被拍到怎么办。”

      权志龙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笑了,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眉毛一挑:“拍就拍,我来看我女朋友,犯法了?”

      恩知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好气,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上车再说。”

      权志龙跟在她身后上了车。贤洙很识相地坐了助理的车走,把空间留给两个人。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和人声,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恩知靠进座椅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卸下点什么。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背脊不再挺得那么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软软地陷在座椅里。

      权志龙侧过身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蹭过她的鬓角,感觉到她的皮肤凉凉的。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权志龙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她耳后,指尖微微僵住。他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让司机先开去附近那家她爱吃的韩餐店。

      那家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牛骨汤是这一带最出名的。权志龙下车去打包,恩知想跟着下来,被他按回座位上:“你坐着别动。”他进去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了他,眼睛瞪得老大,他笑了笑,比了个“嘘”的手势,快速点了一份牛骨汤和几样小菜,打包好拎着上了车。

      车开到了剧组附近的酒店。房间门关上之后,恩知先去洗了个澡。权志龙趁着这个时间把饭菜摆好,打开打包盒的盖子,让热气散出来,又把筷子摆好,汤勺放在碗边,连纸巾都抽好了叠整齐放在一边。

      恩知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突然就红了眼眶。

      权志龙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毛巾接过去,帮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毛巾吸走水分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没哭。”她说,声音却已经带了鼻音,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水光。

      “嗯,你没哭。”他顺着她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是怕弄疼她。

      恩知又吃了几口,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进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不发出声音,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嘴里塞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闷气的小仓鼠。眼泪流到嘴角,混着饭一起咽了下去,咸的。

      权志龙把毛巾放下,伸手连人带碗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哭出来就好,憋着更难受。”

      恩知的筷子停了。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肩膀开始轻轻抖。然后她把碗放下,整个人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噎,像是怕被人听见。

      权志龙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从肩胛骨到尾椎,再从上到下。他的手掌很大,贴在背上能覆盖大半个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去。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京畿道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声狗叫远远传来,然后就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和他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肩膀的抖动渐渐停了,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换成轻轻搭在他胸口。

      “好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得要命。

      权志龙用指腹帮她把泪痕擦干净,从眼角到颧骨,从鼻翼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两秒。

      “汤要凉了,先吃饭。”

      恩知乖乖端起碗继续吃,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热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吃到一半突然抬头:“你吃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

      “飞机餐能吃饱吗?”她皱眉,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筷子悬在空中,“张嘴。”

      权志龙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随即笑着张嘴咬住牛肉,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还是我女朋友心疼我。”

      “少贫嘴。”恩知收回手,继续吃饭,耳尖却悄悄红了,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权志龙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吃完饭,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恩知窝在他怀里,手里翻着剧本,是《伤痕》的下半部分,书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不同颜色的便签贴从书页边缘探出头来。权志龙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没管,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在头皮上轻轻按压。

      “志训哥跟我说了。”恩知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剧本,声音很平静,“公司不打算帮我公关。”

      “我知道。”

      “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办?”

      权志龙低头看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上方传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恩知把剧本合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床头灯亮着,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暖暖的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淬过火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烧过、被淬过、被反复锻打之后才有的坚韧。

      “电影下映之后,我会在终映记者会上正面回应。那些造谣的,我会一个一个起诉。我已经让律师在整理了,所有转发过五千的造谣帖子,全部截图公证。法院传票送到家门口,让他们知道在网上随便敲键盘是要付出代价的。”

      权志龙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她试镜失败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在她被前辈批评后加倍努力的时候,在她被公司施压后依然坚持自己选择的时候。

      他忽然顿了顿——作为爱豆,他从出道收到的恶评不比恩知少,有些甚至更恶毒、更下作。那些年他在网上看到关于自己的评论,从愤怒到麻木到无所谓,他以为自己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在乎了。可此刻他才意识到,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他从来没有勇气像金恩知这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说“我要起诉他们,我要维护自己的权利”。他怕舆论反噬,怕事情越闹越大,怕粉丝失望,怕公司为难。他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束缚,太多的“不可以”。

      “怎么了?”恩知皱眉,纳闷她哥怎么不说话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恩知这么帅。”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指腹蹭过她的鼻尖,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们恩知比哥哥勇敢多了。”

      恩知张了张嘴,也想起了权志龙之前受到的网暴,从刚出道时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到后来那些无休止的造谣和恶意揣测,好像从没听过他做出什么反击。她见过他在舞台上的光芒万丈,也见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工作室里抽烟的样子。她知道那些恶评不是没有伤到他,只是他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了那层“无所谓”的壳下面。

      “哥哥,我这样做对吧?”她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犹豫。

      她从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做决定之前会反复权衡,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可是此刻,躺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不确定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像他一样,选择沉默。

      权志龙沉默了几秒,手指停在她的头发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她的心里。

      “如果从艺人的角度肯定不会支持你这么做,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起诉完之后的结果。可能会更糟,可能会被骂得更凶,可能会有人说你小题大做、说你不懂幽默、说你没有娱乐精神。”

      他顿了顿,手指重新开始在她的发间穿梭。

      “可是我现在是哥哥,是男朋友,只会觉得金恩知太勇敢了,太帅气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好像更爱你了。”

      恩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稳。

      “不管什么结果,他们总会知道金恩知不是可以随便招惹的人。这样就够了。”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

      权志龙忍住笑,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对。让大韩民国都知道我们恩知很凶的,不能随便欺负金恩知。”

      恩知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他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是那堵冷冰冰的墙,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柔软的、会哭会笑会撒娇的普通人。

      “baebae,睡吧,哥哥陪着你。”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抱在一起睡了一觉。

      恩知难得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呼吸均匀而绵长,身体蜷缩着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小动物。半夜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权志龙被她的嘟囔声弄醒了,睁眼看了看她,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眉头舒展开来。

      他看着她的睡脸,觉得心里那堵被什么东西堵了好几天的墙终于塌了一块,有光透了进来。

      他想,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

      第二天早上,恩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已经凉了,人走了很久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好的温水和一张便签条,便签条是从酒店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些毛躁。

      她拿起来看,上面是权志龙潦草的笔迹,字写得飞快,有些笔画连在一起看不太清,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赶早班机回新加坡了。想我就打电话,不用管几点。还有,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下面,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圆圆的脸上竖着两只耳朵,旁边写着“baebae”。

      恩知把便签贴在床头,在温水和便签之间看了两秒,先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他用两杯水兑过的,他一直有这个习惯。然后她放下杯子,指尖摸了摸那个小猫简笔画,嘴角弯了弯。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贤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早餐袋,里面是她爱吃的三明治和热美式。

      “志龙走了?”贤洙问,把早餐递给她。

      “嗯。”恩知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早餐,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地说,“走吧,今天还有两场戏要赶。”

      她的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背脊还是挺得笔直。但贤洙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皱眉。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疲惫还在,可是眼尾微微弯着,像是心里藏了一颗小小的、发着光的糖,那道光从她的眼角渗出来,让整张脸都亮了一些。

      贤洙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恩知身上那种“没关系”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没关系”是把自己裹起来的壳,今天的“没关系”是一块石头——你砸不碎它,它就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

      十月初,《裂痕》正式下映。

      累计观影人次突破四百万,对于一部小成本独立电影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成绩。这个数字放在商业片里不算什么,但对于一部题材敏感、没有大牌导演加持、全靠口碑发酵的独立电影来说,四百万已经是一个奇迹。

      制片方顺势举办了终映记者会,恩知作为主演兼主要宣传人员出席。记者会定在首尔钟路区的一家艺术电影院里,现场布置得很简单,一块背景板,几排椅子,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来的记者比预期多了两倍,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摄像机架了十几台,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台上。

      记者会那天,首尔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电影院的玻璃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混着咖啡和雨水的清香。

      恩知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香槟色绸缎吊带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妆容很淡,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连口红都是低调的豆沙色。黑色的西装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利但不刺眼。

      她走进记者会现场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她微眯了一下眼,步伐没停,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把话筒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介绍流程,说了些什么没人听,底下的记者们已经蠢蠢欲动,有人已经把手里的录音笔打开了,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上准备好的问题列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记者会绕不开那个话题——《裂痕》虽然下映了,但关于金恩知的舆论风暴,远没有平息。

      果然,到了自由提问环节,第一个被点到的记者就直奔主题。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记者,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急切,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恩知小姐,请问您对网上关于您‘厌男’的争议有什么看法?”

      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恩知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不紧不慢,一下,两下,三下。这个动作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我想先问一下,您看过《裂痕》吗?”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看过。”

      “那您觉得电影里有厌男的倾向吗?”

      记者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坐在旁边的李帝勋替她回答了,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电影里说的厌男,应该厌得是我扮演的家暴男吧?应该没有人不讨厌家暴男吧?”

      现场发出了一阵哄笑,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恩知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礼貌的笑意。

      “那为什么放到我身上,就能得出我厌男的观点?”

      现场又沉默了。

      恩知没有咄咄逼人,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正是这种温和,让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些指控的荒谬。

      一位记者试着转变话题,大概是想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恩知小姐,前不久GDxi的歌曲里把你排进了理想型。可是现在网上有些声音却在说,你不配做大韩民国男性的理想型。这是您自从出演《宫》之后,第一次掉出了理想型女友的前三名。”

      屏幕上投出了今年论坛上自发投票的名次,恩知确实排在了第五位。

      恩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排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很难形容——不是不屑,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你们认真的吗”的困惑。

      “所以呢?大家的喜欢又不是我能左右的。理想型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一样的标准。”

      另一位记者快速起身,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恩知小姐,您大概不了解——您在著名的女性同性网站上,理想型排了第一名。您在男性市场上人气下滑,却因为厌男的话题在女性同性网站上成为最想恋爱的人。这符合您的预期吗?”

      恩知这次是真的困惑了,她微微偏头,眉心拢了一下。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您所谓的‘预期’是什么?如果我能掌控舆论,也不会有今天的这些问题。如果你说我是故意讨好女性群体而接下这部电影,那我觉得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太看得起我了”这六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个微妙的刻度上——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把荒诞感摊开在桌面上的坦诚。

      话题又再一次僵住。气氛有些凝重,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个问题该怎么问。李帝勋又一次挺身而出,他笑着举起手,像是课堂上的学生主动回答问题。

      “如果说恩知的理想型排行滑落,是不是因为我忘记投票的原因啊?我现在可不可以投上一票——理想型,金恩知。”

      现场再一次响起了善意的笑声,有人鼓掌,有人笑着摇头。站在幕后的工作人员无一不在心里感谢李帝勋——幸亏有他插科打诨,不然这气氛真的要凝固成冰了。

      又有记者举手,这次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记者,表情严肃,问题也换了方向:“恩知小姐,网上还有一些关于您私生活的传言,包括您的家庭背景、资源来历等。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恩知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带着距离的回应,是那种在镜头前练习了无数遍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我的家庭背景很简单。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家庭主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来头。我的资源是靠试镜一个一个拿下来的,每一个角色我都能拿出试镜视频来证明。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力量。那目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视感,不是盯着某个人,而是穿透镜头,看向每一个在屏幕另一端敲键盘的人。

      “谁造了什么谣,我心里有数,他心里也有数。法院的传票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台下哗然。

      这话说得太硬了,几乎等于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宣战。记者们交头接耳,有人露出震惊的表情,有人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有人举起相机疯狂按快门。

      “恩知小姐,您的意思是您会采取法律手段?”

      “是。”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甚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急不缓。

      “已经委托律师团队在整理了。我不接受任何没有证据的指控,也不接受因为我是女演员就活该被造谣的逻辑。你可以不喜欢我的作品,可以批评我的演技,那是你的权利。但你没有权利编造事实,污蔑我的人格,污蔑我的家人。”

      她停了停,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一个演员,不是你们用来发泄情绪的靶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现场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连快门声都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记者举手站起来,语气比之前的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看起来不像娱乐记者,更像是一个邻家的阿姨。

      “恩知小姐,作为一个年轻的女演员,面对这么大的舆论压力,您是怎么撑下来的?”

      恩知看向她,沉默了两秒。

      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同——不是客套的、疏离的、训练有素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点真实的温度,眼尾微微弯着,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事情。

      “说实话,很难。”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到需要记者们往前倾才能听清。

      “我也会难过,也会委屈。半夜收工回去刷到那些评论,也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台下有人动容。那个女记者的眼眶红了,旁边的男记者放下了手里的录音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恩知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亮,像雨后洗净的天空,澄澈而坚定。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些连真名都不敢用的人说的话,否定我自己?他们骂我一天,我就要难过一天吗?那我的人生也太亏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是金恩知。我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人。”

      那个瞬间,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起来,快门声响成一片,白光闪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记者们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里,金恩知都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一株在风雨里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折的竹子。

      她的黑色西装外套上有雨滴反射的光,香槟色的绸缎吊带裙在她低头时泛出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幅画,安静而有力。

      散场的时候,记者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感叹。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记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恩知,发现她正在跟李帝勋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女记者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金恩知,今天之后,会变得更强。”

      记者会结束后,朴志训在后台等她。

      他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实时新闻稿,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手心里全是汗。

      看到恩知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冲上去的。神色激动,眼眶泛红,声音都有点发抖。

      “网上风向开始变了。”他的声音有点抖,语速很快,像是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实时热搜第一是‘金恩知是为自己而活的人’,第二是‘金恩知起诉’。你猜第三是什么?”

      恩知卸着妆,坐在化妆台前,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手里拿着卸妆棉,不紧不慢地擦着睫毛。

      “什么?”

      “‘金恩知女人想恋爱的第一顺位’。”

      恩知噗嗤笑出来,卸妆棉差点没拿稳,在她指尖晃了两下。她赶紧接住,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朴志训把新闻稿拍在她面前的化妆台上,纸页落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激动得像个刚考了全校第一的高中生:“你自己看!实时评论的风向比之前好了太多。本来以为我们说起诉会被黑得更惨,我都做好了你被骂上一个月热搜的准备,这个结果比预料之中的还要好!网上现在全是在支持你的,连那些之前骂过你的人都在删帖道歉!”

      恩知扫了一眼,没什么太大反应,继续卸妆。她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粉底,露出下面略显疲惫但依然清透的皮肤。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朴志训不解,在她旁边坐下,探头看她的表情。

      “因为。”恩知把最后一片卸妆棉丢进垃圾桶,起身,拎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要起诉的人还一个都没起诉呢。等法院传票都寄出去了,我再兴奋也不迟。”

      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冲朴志训弯了弯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俏皮,还有一点让人安心的笃定。

      “对了,帮我跟公司说一声——律师费我自己出,不用他们操心。”

      朴志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新闻稿,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带了这么多艺人,带过新人,带过大牌,带过听话的,带过不听话的。第一次觉得——恩知真的不一样。

      不是演技上的成熟,不是外貌上的出众,不是资源上的丰厚。

      是骨子里的、那种从根上长出来的、谁也折不断的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张牙舞爪的,不是咄咄逼人的,是像竹子一样——风来的时候弯一弯,风过了又直起来,根扎在土里,谁也拔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公司理事发了条消息:

      “今天的记者会看了吗。恩知一个人扛住了所有。”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你们欠她一个道歉。”

      发出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台。

      ---

      十月中旬,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正式受理了金恩知方针对十七名网络用户提起的名誉毁损诉讼。

      消息一出,舆论彻底反转。

      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骂声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支持金恩知维权”的声音。Naver的热搜榜上,那些恶意的词条一个接一个地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金恩知勇气”“金恩知女性榜样”“金恩知青龙奖提名”。

      更让人觉得反转的是金恩知凭借《裂痕》第三次提名青龙奖最佳女主角。三年前她第一次提名的时候还是最年轻的入围者,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第二次提名的时候有人说“陪跑”。而这次,网络上的风向瞬间又成为“让人期待的青龙影后”。

      媒体们纷纷联系经纪公司,就这一话题进行深度采访,电话从早响到晚,朴志训的手机被打到没电三次。各种综艺节目发来邀请,想请她上节目聊聊“心路历程”,时尚杂志想约她拍封面,连几家大牌奢侈品的韩国分部都发来邮件,询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恩知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只是通过经纪人发表了声明——官司会追究到底,至于提名只有感谢大家的关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然后她转头又扎进了新电影《伤痕》的拍摄中。

      外面的纷扰已经与她无关,她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她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她在记者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现在已经发了芽。

      而她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权志龙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在音乐节目的待机室里准备打歌舞台。

      他靠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恩知经纪公司发布的声明,短短三行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咧开嘴笑了,露出牙龈的那种笑。

      “志龙,看什么呢笑成这样?”经纪人凑过来瞄了一眼,立刻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哦——恩知这条发得帅啊。这下那些黑子该老实了。十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权志龙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理了理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蕾丝打底,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准备上台了。”

      经纪人跟在他后面,嘀咕了一句:“今天打歌你小心点,主持人肯定要问你关于理想型歌词的事。上次你在电台里说了理想型是她,这次记者会的事肯定会被问到,你打算怎么说?”

      权志龙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步子迈得很从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果然,舞台结束后接受采访,主持人金申英笑眯眯地抛出了那个敏感问题。她是个很有经验的主持人,知道这个问题会让全场炸锅,特意用了那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等这个”的语气。

      “志龙xi,这次专辑里那首《Crayon》的歌词提到了几位很棒的女性。其中金恩知xi最近因为《裂痕》成了话题中心,您有关注吗?”

      台下粉丝的尖叫声瞬间高了八度,整个录制现场都在震动。

      权志龙拿着话筒,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他没有犹豫,没有打官腔,甚至没有看经纪人在台下疯狂使眼色的样子。

      “当然关注了。她是很了不起的演员,也是很帅气的女性。”

      “哦——”金申英眼睛亮了,身体前倾,像是猎手闻到了猎物的气息,“那您对恩知xi最近的维权行为有什么看法?”

      “支持。”权志龙说得很干脆,斩钉截铁,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粉嫩的牙龈都露了出来,耳尖泛起了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

      “关于那个理想型的投票……嗯,我也支持过金恩知xi……”

      全场炸了。

      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连金申英都愣了一秒,然后捂着嘴笑起来。后台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疯狂刷手机看实时热搜。

      这“五毛钱的嘴”藏不了一点秘密——主持人还没问什么,自己先抖落出来了一堆信息。

      当晚“GD 支持 金恩知”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本以为事情平息片刻的朴志训看到热搜,简直是两眼一黑的程度。他刚从记者会的兴奋中缓过来,正准备好好吃顿晚饭,手机就开始疯狂推送。他盯着屏幕上的热搜词条,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权志龙……”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都想跑到YG给权志龙跪一个了——求求这祖宗搞事情之前能不能先给他通个气?他这边公关团队刚歇下来,那边就又来一个炸弹。

      比朴志训还头痛的是现在坐在权志龙旁边的经纪人。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热搜页面,手指在发抖。他看着权志龙,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志龙哥,下次能不能别给我这样的惊吓?这样南国哥会怀疑我的职业素养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想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权志龙坦荡得不像话,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无辜得像只做了坏事但拒不承认的猫。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是投过票啊,没说谎。”

      “你……算了……”经纪人拿着手机去跟媒体沟通了,背影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金恩知对此一概不知。她只是在剧组里一遍一遍地被导演折磨着,原定于十月底能结束的拍摄,照现在的进度来看有些危险。

      李沧东导演是个完美主义者,一个镜头能拍二十几条,一句台词能磨一整个下午。恩知从早上六点进棚,一直拍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各休息半小时。她泡在角色里出不来,下了戏还带着善英的魂,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坐在休息室的化妆椅上在卸妆的恩知被贤洙告知——今天她再次喜提热搜。

      恩知对着镜子把睫毛上的卸妆膏揉开,头都没抬,眼皮都没动一下。

      “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热搜?”

      “这次是志龙那张嘴自己爆出来的,说他给你投理想型票了。”贤洙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看,现在全韩国都知道他歌里写的理想型是真心实意的了。”

      恩知终于抬眼,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热搜词条,看到“GD 支持 金恩知”几个字并排挂着,后面还跟着一个“爆”字。她的视线在“支持”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真是……”

      话还没说完,视频电话就追了过来,恩知接了起来,

      “听说你又上热搜了?”恩知先发制人,挑着眉看他。
      权志龙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无辜:“本来记者都问了,我总不能说谎吧?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啊,我真投你了。”
      “就你多话。”恩知被他逗笑,“估计志训哥心里又在嘀咕你了。”
      “干什么,我又没说错话。再说了只准李帝勋xi说你是理想型,我就不能说啊”
      权志龙一直记着前几天的记者会上李帝勋当众说的那些话,还有热搜上更疯狂的他们俩的CP粉。
      恩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帝勋哥是在帮我解围好不好?小气鬼,这你也要吃醋”
      “我不管,反正我也要”
      这次恩知没回。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知道她在屏幕那端一定也笑了。

      《伤痕》的拍摄进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要是前段时间只是恩知陷入了瓶颈,那么现在就是全员都卡住了——包括导演李沧东。

      李沧东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但这次的慢已经不是“慢工”能解释的了。他反复推翻自己已经拍好的镜头,反复修改已经定稿的剧本,整个剧组都跟着他在原地打转,像是一艘失去了方向的船。

      进度已经拍到了民贤病重。扮演者英南小朋友已经由刚入组时胖嘟嘟的模样,变成了小竹竿一样瘦弱的病重儿童。剧组为了他的健康考虑,严格控制拍摄时间,每天只拍四个小时,但那四个小时里,他的每一场戏都让人心疼得不行。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拿着平板翻看着全家的照片。

      床单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的脸也是苍白的,整个人像是被病房的白吞噬了一部分。但他的眼睛很亮,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映着平板上五彩斑斓的照片。

      在还没有他的时候,他看到了母亲善英活力满满的少女时期——她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马尾辫被风吹起来,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他看到了她头戴毕业礼帽的照片,学士帽的流苏垂在她脸侧,她的嘴角带着一种“我终于毕业了”的如释重负。他看到了她旅行的照片,她在海边张开双臂,浪花打在她的脚踝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然后是父母结婚的影片,他出生时的影片,父亲抱着他按下脚印的照片。

      他看着这些照片,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嘟着。他很疑惑——这和他现在见到的父母是一个人吗?

      那个强颜欢笑、眼里满是疲惫的母亲,还有整天加班时常见不到的父亲?

      善英在主治医生处再次得知移植失败的噩耗。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排斥反应”“免疫抑制剂”“配型难度”,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最后那句“目前来看,短期内找到合适配型的可能性很低”。

      她心里满是茫然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脚踩不到实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病房门的。

      推开门,撞见孩子对着平板发怔。

      她飞快压下眼底的灰败,换上温和的笑,那笑容切换得极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她的眼睛从茫然变成温柔,嘴角从下垂变成上扬,肩膀从塌陷变成挺直——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看什么呢?”

      英南抬头看她,把平板递到她面前,小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善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妈妈,你以前好开心啊。”

      善英蹲在病床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指尖摸着屏幕里年轻女孩笑弯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几乎不认识自己——那个女孩是谁?那个笑得那么开心、眼里没有一丝阴霾的女孩是谁?

      喉结滚了滚,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声音:“那时候妈妈还没有你呀。”

      英南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她皱起的眉尾,小小的手指在她眉间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那妈妈现在不开心了吗?都是因为我生病了对不对?”

      善英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颤。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痛,像是有只手伸进她的胸腔,握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把孩子微凉的小手包在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孩子的指尖冰得她脸颊发凉。她咬着牙摇了摇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的手背上。

      “不是的。妈妈有你,才最开心。”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投下晃动的浅影,落在善英泛红的眼眶上,也落在英南安静柔软的发顶。整个病房静得只剩下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连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善英把眼眶中的泪意憋住,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她摩挲着儿子的瘦弱后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摸到他的肩胛骨,硬硬的,硌手。

      她尽量用轻快的声音保证:“想见爸爸吗?妈妈待会儿让爸爸早点儿下班来看你。”

      她成功地用这个借口脱身,脚步匆匆地走出病房,走廊里没有人,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她躲到了安全通道内。

      安全通道的灯光惨白,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消防栓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灰。她靠在墙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藏在包中的烟盒,手指颤抖地点燃了香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她指尖晃了晃。

      她像是找到安慰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胸腔里炸开,带着灼烧感的苦涩顺着呼吸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那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脊柱。

      身后,民贤的主治大夫车在贤如鬼魅一般露出身影,他穿着白大褂,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沉静,像一潭死水。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民贤拖不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喘息空间的善英,又被无所不在的窒息感追上。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让我怎么选择?让我们去疗养院?”

      车在贤理解这位快要支撑不住的女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被现实压垮、被选择压垮、被无能为力的绝望压垮。他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但在空旷的安全通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晚点儿让孩子爸爸到我办公室谈吧。你需要休息。”

      如果说英南小朋友瘦成了竹竿一样,那扮演善英的恩知更像是在衣服里晃荡的鬼魂。她穿着善英的衣服,但那些衣服在她身上越来越宽大,像是借来的。

      车在贤望着她像是上瘾一样不停歇地抽烟,还是说出了叮嘱:“吸完烟记得换衣服收拾干净。现在民贤的呼吸系统很脆弱。”

      “我知道,不用反复提醒。”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身后的关门声响起。

      安全通道的门在车在贤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隔绝在外。

      善英的肩膀在颤抖,起初是肩膀,然后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蔓延到全身。她站在安全通道里,惨白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孔,整个人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困在母亲这个孤岛上,困在世俗强加给她各种身份的孤岛上。没有人能帮她,而香烟好像是唯一能有些慰藉的东西——现在也要放弃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人生遗失的太多了,她甚至遗失了自己。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连笑都要计算时长的母亲,一个连哭都要找地方的妻子,一个连活着都觉得对不起所有人的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期待什么。

      她只知道——她是民贤的妈妈,是那个男人的妻子,是婆婆的儿媳。

      唯独不是她自己。

      “卡——”

      李沧东松了口气,这场戏的推进还算顺利。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眉头微皱,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恩知慢慢直起身,掐灭了手里的道具烟。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表演,是因为那些情绪还残留在身体里,像墨水一样晕开,染得到处都是。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安全通道的墙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膝盖发软,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工作人员递过来温水和毛巾,她接过喝了两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慢缓过那股闷在胸口的悲伤。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她把毛巾搭在肩上,闭了闭眼。

      “状态很好,恩知。”李沧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上时感觉她的肩胛骨硌得厉害。

      “你建议的这段抽烟的情景太贴切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力量。”

      恩知恍了神——在导演纠结怎么处理这段戏的时候,她提了加入善英吸烟的小场景。那是她在医院见到的那位母亲给她的灵感,那位母亲躲在楼梯间里抽烟的时候,脸上不是放松,是愧疚。那种“我连悲伤都需要偷偷摸摸”的愧疚感,让她记了很久。

      而后导演又顺势加入朴正民和她的对手戏,人物更加饱满,足以看出善英的无力和窒息。

      在等场的孔刘也被金恩知表演出来的脆弱和绝望打动,直言接下来的他的那场戏更加有压力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表情认真。

      “恩知啊,你刚才那场戏,我在后面看着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待会儿我的戏要是接不住你的情绪,你可别怪我。”

      恩知费力扯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只是见过现实里的善英而已……”

      她想起了那晚躲在角落里吸烟的熙珍欧尼,那位娜英妈妈。她记得熙珍欧尼抽烟时的样子——手指夹着烟,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容。她见过熙珍欧尼在楼梯间里哭完,擦干眼泪,补了妆,笑着回到病房,跟女儿说“妈妈刚才去买了杯咖啡”。

      她见到的远比自己表演的让人更觉悲伤。

      她表演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生活比这残忍一万倍。

      “好了。”李沧东打断他们俩的对话,拍了拍手,招呼工作人员准备下一场。

      “恩知快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贤洙跟在后面给恩知披上了外套。已经十月底的京畿道,温度下降得厉害,夜风从摄影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恩知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把下巴缩了进去。

      “志训哥今天打电话来问你的拍戏进度。之前说的十月中旬就可以结束,现在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贤洙一边把宵夜摆出来,一边跟恩知汇报工作上的事情。保温袋里是她提前买好的粥和小菜,还冒着热气。

      恩知卸了妆,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没有胃口。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装不下。又听见档期的事情更是烦躁,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下部剧的剧本我已经收到了。告诉志训哥,应该不会影响下部剧的拍摄。”

      她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你不吃饭啦?我都摆好了。”贤洙在后面喊她,声音里带着焦急。

      恩知摆了摆手拒绝——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走到洗手间,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的晚期患者,而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演员。

      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久到贤洙以为她晕在里面了,跑来敲门。

      她应了一声,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水拍在脸上,刺激得她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化妆间。

      ---

      还在世巡的Bigbang开启了北美和南美巡回。

      因为时差的原因,权志龙经常找不到跟金恩知联系的时机。首尔的白天是纽约的深夜,京畿道的清晨是洛杉矶的午夜,他们像是住在两个不同时区的人,连说一句“晚安”都要算好时间差。

      直到他十一月十七日从秘鲁返回韩国,恩知还没有结束《伤痕》的拍摄。

      她几乎已经耗尽了心力,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拍什么”,而是“今天能不能不拍了”。但下一秒,她就会从床上坐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权志龙回到家的时候,公寓里很安静。

      他以为恩知会在,推开卧室的门,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又去了书房、衣帽间、甚至阳台,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公寓大得不像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恩知的号码,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片场。

      “你在哪?”

      “京畿道。还没拍完。”

      “……不是说十月底就能结束吗?”

      “导演改了结局,进度往后推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恩知准备”,她应了一声,然后对他说:“哥哥,我要去拍戏了。晚点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权志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身边是他从秘鲁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没有打开。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李沧东对自己设定的结局起了疑问。

      原本设定民贤去世后,善英最终也随之而去。其实这里符合大众的期待——一个女人在经历这一切的波折之后,婚姻失败,婆媳矛盾,儿子去世,鲜活的生命仿佛也在慢慢流逝,剩下的只是枯槁的灵魂,行尸走肉一样。死去好像是她唯一的选择。

      但李沧东要改结局。

      他们作为演员也十分错愕。只不过作为编导一体的名导,现改也不是不行——只是苦了演员们,要重新调整。
      恩知再一次接到“明天拍最后一场戏”的通知时已经麻木了。她已经不相信了——这场戏已经反反复复被调整了快一周了。每次都说“最后一场”,每次都不是最后一场。她已经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无所谓。

      而权志龙在视频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也被惊呆了。

      他是从母亲韩女士的口中得知恩知瘦得厉害,只不过以为是跟之前一样是剧本要求。可是现在——

      视频里的女孩下巴尖得快要戳破屏幕,脸部轮廓愈加锋利了,颧骨高高突出,脸颊几乎看不到肉。眼睛陷在眼眶里,明明还是笑着的,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疲惫,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连说话的声音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权志龙的声音一下子就沉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他的指尖隔着屏幕戳了戳恩知的脸,好像那样就能摸到她。

      “是不是每天都没好好吃饭?”

      恩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碎掉:“角色需要嘛。善英本来就该这么瘦的。等拍完戏我就好好吃饭补回来,很快就长肉了。”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啊。”权志龙还是皱着眉,翻着后台工作人员给拍的行程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看得他眼花,几乎每天都是从早排到晚,中间只有半小时的休息。

      “我明天这边把收尾工作做完,后天去看你。”

      恩知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扬了扬嘴角,神情疲惫,眼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皱眉:“你别来了。你刚回来肯定一堆事情要处理。我再过两天肯定拍完了,等我杀青就回家了?”

      权志龙有些不满意她的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恩知耐着性子,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在哄小孩:“哥哥,我说真的,别来探班。这时候要是再被狗仔拍到,我会崩溃。”

      她的“崩溃”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权志龙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重量。

      不是夸张,是真的会崩溃。

      她现在的状态,像是绷到了极限的一根弦,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让它断掉。

      “我知道了。”他怏怏地答应了,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失落。

      “那你要好好休息,不要生病。”

      “好的,我会注意。我想休息了,哥哥再见。”

      “哎——”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界面,权志龙十分不满——“这么累的吗?都不给我一个晚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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