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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听得懂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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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哈丽丹与崔弘度的遗体无法再拖,终是到了不得不下葬之时。
尽管阿尔斯兰先前拒绝了骨咄禄的提议,然而念及哈丽丹终究是突厥人,死后当回长生天,而崔弘度为中原汉人,尸骨日后也当运回长安下葬。山高路远,遗体难以保存,阿尔斯兰权衡之下,做主以突厥火葬安置二人,免去虫蛇侵扰,日后若要运送故里,也更方便。
阿尔斯兰翻遍本地卷宗,甚至巡街走巷,调查崔弘度在弓月城期间是否与人结怨,一度怀疑是家族内部纷争。或许是崔弘度的堂叔因拆伙一事心生恨意,从而报复。
协查的函令发往长安,只是相距千里,不知何时才有回音。阿尔斯兰还任着军中职,无法亲自前往,正巧丝绸铺要去长安交货,便把沙拉买提划进商队名单里,让他去跟去调查线索。
沙拉买提苦着脸道:“贝伊,我去了,府里的事怎么办?再说,我又不会说汉话,去了汉人的地方,要怎么问。”
阿尔斯兰道:“不会就路上现学。”
沙拉买提还是放心不下,同时十分发愁到了长安要如何沟通。李慈正犹豫要不要帮忙,却听阿尔斯兰道:“你到了,去宣阳坊找叫云韶香铺的香料铺子,店主姓方。你同他说是苏州沈夫子的人,他自会帮你。”
沙拉买提只得仔仔细细记了,千叮万嘱要阿尔斯兰在自己不在时照顾好自己。
李慈微微挑眉,云韶香铺?没想到他同中书令还有交情。
云韶香铺是中书令方晏修的弟弟开的,兄弟二人曾是小宝的爹沈夫子的门生。而阿尔斯兰从前在苏州又与沈家有过交情,来到西域后,生意上也一直来往。后来在沈夫子的牵线下,阿尔斯兰的丝绸铺与长安的云韶香铺也做过几笔生意。
这层关系牵扯太多复杂的人情,尤其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宝,阿尔斯兰不欲细说,简单道:“生意上有过往来。”
打发了沙拉买提,阿尔斯兰来到县衙签字领遗体。
尉迟朔问他打算,说:“崔家的若来领人怎么办?汉人可不火葬。”
阿尔斯兰原是打算将崔弘度与哈丽丹一道火葬,此时听了尉迟朔的话,有些犹豫。
他没立刻回答,尉迟朔又道:“好吧,那你打算如何安葬他们?布尔古特的衣冠冢还在西山……”
阿尔斯兰道:“她生前就已经不是布尔古特的人了,自是与崔弘度葬在一处。”
尉迟朔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唉,只可怜了库尔特。日后你无事多带他来我家走动,我媳妇喜欢小孩儿,可以帮着带带。”
阿尔斯兰点头,“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余下遗体的安置方案,方各自散了。
阿尔斯兰按突厥习俗,在城外支起帐篷,作为停灵之处。
阿古达几人如今已唯阿尔斯兰马首是瞻,主动跟来帮忙,再加上府上的伙计,不消一日,场地已然搭建完毕。
李慈望着众人在阿尔斯兰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协作,心中涌出一股欣慰之感,颇为阿尔斯兰高兴。然而下一刻想到哈丽丹与崔弘度,脸上又是一暗。
夜里,阿尔斯兰留在帐中为哈丽丹守灵。库尔特安静地跪坐在他旁边,守着灵前的长生灯,灯火稍暗,便用自己的小手十分认真地挑明些。
燕洵过来送夜宵,跪下给灵柩磕了个头,“厄克,你好好睡,我们都会照顾库尔特。”
阿尔斯兰捡了胡囊喂库尔特,库尔特已然困得眼皮打架,却坚持不睡,张口接了食物,困顿地嚼着。
燕洵从食篮里拿出一盘清蒸鱼,摆到灵前,轻声道:“厄克,你吃。”
阿尔斯兰露出动容之色。
“大人,让我再验一次吧。”燕洵恳求道,“也许还有漏掉的地方,再让我检查一次,万一能找到新的线索呢?”
阿尔斯兰心情十分复杂,自案发后,燕洵已经昼夜不分、前后查过无数次,只为能找出杀害哈丽丹的凶手。可到现在,能找到的线索已经全部摆在眼前,依旧没有头绪,再验了一次,也是徒劳。
但末了,阿尔斯兰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库尔特出去了。
帐外,李慈抱膝坐在篝火旁,正与垣清轻声闲谈。
阿尔斯兰抱着库尔特走过去,垣清起身道:“大人。”
阿尔斯兰“唔”了一声,“在聊什么。”
垣清道:“在说沈夫子家做的桂花糕,是全苏州最好吃的。”
阿尔斯兰脸色立刻一僵,“没事聊这些干什么?库尔特困了,带他去睡。”
垣清微怔,接过库尔特退下了。
李慈好笑道:“是我好奇问他,你吼他做什么?”
“你好端端问他苏州的事干嘛?”
“中秋快到了,随口聊到了而已。”李慈道,只当阿尔斯兰不喜欢提及以前在苏州的事,简单结束了这个话题。
“燕洵找你了?”李慈问。
“嗯。”阿尔斯兰点头,“你知道?”
“他问我了,我让他问你。”
阿尔斯兰沉默,良久,低声问:“我这么做,对吗?”
“什么?”
阿尔斯兰将尉迟朔的话同他说了。
“崔弘度是汉人。”阿尔斯兰道。汉人礼法,入土为安,他不知道若是崔弘度自己,会如何选择。
说完,他抬头看向夜空,露出几分迷茫。
夜黑如墨,星河灿烂,迢迢银汉如长河,温柔流向远方。
李慈温声道:“我想,崔兄愿为哈丽丹孤注一掷,便绝不是执着礼法之人。他们生前冲破世俗之见相爱,死后亦不会在意陈规。”
阿尔斯兰转头看他。
李慈与他对视,缓缓道:“相爱的人,不论胡汉,生前死后能在一处,便是最重要的。”
阿尔斯兰心里有了答案,“嗯。”
“我在城东山上选了一处,明日葬礼后,便将他们安葬在那。”阿尔斯兰说。
李慈点头,“东望长安,很好。”
“只可惜她没能亲自看到……”阿尔斯兰惋惜道,“她这一辈子太短了,开心的日子不到半月,便……如果没有遇到崔弘度,她也许不会死,至少能安稳过一生。”
李慈却不这么认为,“我倒很钦佩她,有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觉得她为了爱情搭上性命不值,我却觉得她比常人都要清醒。倘若她不与崔兄走,确实不会死在大漠,可她内心永远不会开心。做错事的是杀害她的人,而不是选择跟崔兄走的哈丽丹。”
李慈凝望万里星河,目光飘向不知何处,喃喃道:“人生在世时,想做的事,不该等以后。我想,哈丽丹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活着时,哪怕短暂,她也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了。”
阿尔斯兰眼中浮现光亮,心中一动。
二人并肩而坐,都不再说话,直到燕洵从帐中出来。
他一脸沮丧,二人便也不再问结果,让他去休息。
后半夜,李慈陪阿尔斯兰一起守灵。
李慈看到灵前的鱼,阿尔斯兰同他说了。李慈长叹一声,燕洵虽年轻,心思却十分细腻,还惦记着哈丽丹临死前的心愿。
快天亮时,弓月城方向隐隐传来了撞钟之声。几人闻声出来帐篷,阿尔斯兰想起尉迟朔说过的话,解释道是法华寺僧侣在为遇难的商队诵经超度。
燕洵闻言眉头一皱,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然而这几日脑中信息实在太杂,正要细思,又转瞬即逝。
没过多久,骨咄禄来了,身后还跟了十来个突厥人。
阿尔斯兰警惕地看着来人,骨咄禄苦笑一声,道:“别紧张,安答,他们是来为哈丽丹吊唁的。”
尽管萨满当时要烧死哈丽丹,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仇恨这位善良坚强的女子,更何况哈丽丹还曾是部落的一员。
阿尔斯兰没有为难他们,让开路,放他们进去祭奠。
“来。”骨咄禄朝库尔特伸手,将他抱上马背,“给你阿娜绕帐。”
骨咄禄用眼神询问阿尔斯兰,阿尔斯兰看了眼李慈,说了一句突厥话。
骨咄禄于是不再勉强,翻身上马,带着库尔特骑马绕帐七圈。七圈后,他停在帐篷门口,跪下来,朝着帐篷方向,恭敬磕了三个头。
“哈丽丹。”骨咄禄眼圈发红,“库尔特小,就不剺面了,你不会怪的。”
顿了顿,他自嘲般笑了一下,低声说:“旁人剺面,你也是不要的。”
阿尔斯兰示意他进去拜,骨咄禄却摇了摇头,不愿再次面对哈丽丹冰冷的身体。
突厥人自发分工,宰羊杀牛,升起熊熊火堆来。有人弹起冬不拉,年轻男女唱起悠长的歌谣,为哈丽丹与崔弘度送行。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大家招呼过来吃。骨咄禄独自坐在角落,大口饮酒,不知望着哪处出神。
阿尔斯兰知他心中痛苦,不去打扰,往另一边走。
不远处,李慈与垣清在分发食物,阿尔斯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心中再次涌现昨晚李慈说的话。
人生在世时,想做的事,不该等以后。
他忽然觉得李慈说的没有错,哈丽丹一生虽短,可她活着时,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心中已无遗憾。而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寻到自己命中之人。即使寻到了,也没有勇气伸手去够,犹豫、踟蹰,最终错过。
人生苦短,谁知道今朝错过,还会不会有以后。
阿尔斯兰胸中兀然涌起一阵悸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从前就有的冲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刻也不愿再浪费,就想再此刻将心意说出口来。
他微抿唇,下定决心般大步走了过去。
“李慈。”阿尔斯兰走到他身旁。
“嗯?”李慈正在给一个突厥小孩倒马奶茶,头也没抬。
“你来一下。”
“什么事?”李慈小心倒完奶茶,又给小孩拿肉,“等一下,我给他拿点吃的。”
“让他自己拿,我有事找你。”阿尔斯兰仍是道。
“到底什么事?”李慈有些莫名其妙,那小孩指了指架子上的烤羊,然而羊肉还没熟,李慈还走不了。
阿尔斯兰催促道:“过来!”
那小孩委屈地说了一句,意思是他饿了,阿尔斯兰用突厥语吼他,饿一下又不会死,娇里娇气。那小孩就要哭。
李慈无语道:“他饿了,跟娇气有什么关系?”
“你帮他说话——”阿尔斯兰没想到李慈居然跟小孩站一边,但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先是一怔,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听得懂突厥话?”
李慈也是一怔,才发现自己忘了这茬,登时一脸尴尬:“……之前就想告诉你的。”
既发现李慈会骑马后,阿尔斯兰第二次如遭雷击。
什么!他会说突厥话?
那之前说的话,他岂不是都听懂了?
阿尔斯兰脑中不受控制地划过许多画面——
客栈,他对扶李慈上楼的胡女吼道:“轻点!伤了他找你算账!”
毡房,他制止给李慈敬酒的人:“别灌我的人。”
酒楼,他背着李慈离开,骨咄禄在后面戏谑高喊:“去入洞房咯——”
还有方才,骨咄禄询问他要不要绕帐,他拒绝了:“我有别人了。”
……
完了完了,阿尔斯兰脑中只剩四个大字:他知道了!
李慈这种聪明人,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故意看他笑话!
这该死的汉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想到这,阿尔斯兰一阵恼怒,真想揪住李慈衣领好好同他算上一账。
然而随即他又想到,如果李慈已经知道了,一直以来却没有回避,反而对自己十分关怀。这是不是表示李慈并不反感,甚至也对他有一样的好感?
阿尔斯兰脑子乱得不行,根本无法思考,原本鼓起的勇气也被打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慈见他面色铁青久久不语,迟疑道:“你生气了?”
阿尔斯兰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从很早前就在思索要如何表白,不断修改计划,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哪里料到,被李慈一而再再而三打乱,简直要气疯了。
“没有!”阿尔斯兰转身就走。
李慈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吃喝过后,突厥人三三两两起身,围聚到木堆旁。
库尔特手持火把,站在木堆面前,木堆之上,安静地躺着哈丽丹与崔弘度。
阿尔斯兰以眼神给予库尔特勇气,库尔特眼含热泪,在阿尔斯兰的鼓励下,走过去点燃来火堆。
火焰很快吞噬了二人身影,阿尔斯兰抱起库尔特,库尔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阿娜——”
乐师奏起弹布尔,阿尔斯兰抱着库尔特走远,突厥人围着火堆跳起舞来。
垣清向李慈解释道:“突厥人会在葬礼上载歌载舞,减轻逝者生前痛苦,帮助他们到达长生天。”
李慈点头。
突厥人沉浸于音乐之中,渐渐地,有人结伴离开,共骑一马,慢慢走远,人群发出阵阵吁声,朝那二人的背影哄笑开来。
垣清正要说明,却见阿尔斯兰牵着汗血宝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