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神》想当一棵树

3、高初晴3 天福星君，

　　会客堂。
　　天福星君正襟危坐，看着眼前身着红线宫宫服的榕树小仙，神情复杂。
　　谁能想到，红线宫这次派来的神使，竟然是她几日前在天厄星宫遇见的青衣小仙容槿。
　　“天福星君，您不用紧张。”容槿微笑道，“帝君赐婚，自然要慎而又慎。我此番前来只是例行问询，您又不是冒名顶替的，大可放心。”
　　“是。是。”天福星君按耐住颤抖的手，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所问一切，请天福星君如实回答，红线宫之后会派人去仙籍宫，地府等地进行多重核验。”
　　“咳咳。”天福星君呛到茶水，咳了几声。见容槿看了过来，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天福星君不自然地把茶盏放下，又推远了些。

　　容槿：“姓名？”
　　天福星君：“高初晴。”
　　容槿：“飞升境遇？”
　　天福星君：“什么？”
　　容槿：“就是你飞升之前的轮回，因何得到传承飞升的。”
　　天福星君道：“轮回，每一世吗？”
　　容槿愣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天福星君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档案是之前修改过的，至少以对面的修为大抵看不出什么问题。
　　天福星君试探地问道：“若是一些事情记不清了如何？”
　　容槿道：“记得多少说多少。”

　　太多世轮回，高初晴只依稀记得自己倒霉了一千辈子，每一世都困厄缠身，不得好死。
　　第一千次轮回，他投胎到了三景镇一户姓高的人家。因为过于倒霉，得到了当时的天厄星君的传承。
　　往事不堪回首，回忆起只剩一些童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再往后就是束发之年惨死，因为死在半夜，被亲生父亲骂“死也不挑个好时辰”。
　　之后被鬼差接去地府，走水路遇到船难，满船的冤魂落入忘川被噬魂鱼撕咬。他得到天厄星君的传承护体逃过一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鬼魂被一口一口啃食殆尽，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天福星君，天福星君。”容槿轻拍她的肩膀唤醒她，“很痛苦吗？”
　　天福星君恍然抬眼，一眨眼，发觉眼底早已泪湿一片。她挥手拭去泪水，若无其事开口：“无妨。”

　　天福星君隐去天厄星君传承的相关事情，如实道：“我早先在人间轮回了几百世，世世困厄。最后一世投胎前遇到了一个好心肠的老鬼差，他可怜我遭遇船难受了惊吓，把自己积攒多年的福运相赠于我。我得以度过十分幸运的一世，还得到了天福星君的传承。”
　　桌上的笔被施了仙法，自动记录着天福星君所述。

　　容槿埋首于手中档案，幽幽道：“您同天厄星君相熟吗？”
　　“仙子何出此言？”天福星君不明所以，“从未接触过。”
　　“可是档案所载，你乃老鬼差的福运所化，只在凡间轮回了一世。”容槿放下手中档案，直勾勾看向天福星君，“而你所述的前几百世，分明是天厄星君的轮回经历。”
　　“这……”天福星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
　　怎会如此？
　　当初修改的时候，明明将这几世轮回都归于天福星君，至于天厄星君，另寻了船难而湮灭的鬼魂身份作为掩护。
　　难道是好友遇难前帮她改的，而来不及告诉她？
　　天福星君心中有了计较，缓缓静下神来：“许是我先前听到天厄星君的传闻，心生怜悯，这才与自己的记混了。”
　　“会这样？”容槿面露惑色，“你是法力高强的星君，也会记忆错乱？”
　　“会的，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天福星君一本正经，“记忆强弱同法力是否高强并无相关，往年还有天寿星君给自己的岁数少记了一万岁，在自己的祝寿宴会上闹了笑话。”
　　“还有这事？”容槿忍俊不禁，“既是如此，我信你便是。”
　　天福星君松了口气，眼神转到桌上那张记录了自己“错乱记忆”的纸张，抬手去拿茶盏，正要一个“不小心”打翻。
　　刚碰到茶杯，被容槿稳稳扶住，递给了她：“天福星君，慢用。”

　　容槿慢慢悠悠地收起纸、笔，眼看着正要起身。
　　“等等！”天福星君看了一眼纸张，道，“我方才所述的记录，仙子能否稍作更改？”
　　“这……”容槿迟疑道，“不好吧。”
　　天福星君晓之以情：“仙子有所不知，此事可大可小，遇到仙子这般通情达理之人自然能够理解我。但若是遇到有心之人以此大作文章，再加上帝君生性多疑，我定是要吃好一番苦头。”
　　“这么严重？”容槿惊讶道，“不会吧？”
　　“比这还严重。求仙子重写一张，于您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大恩。”天福星君苦着一张脸，“天庭的明枪暗箭，仙子不知，我却深受其苦。”

　　眼看着容槿还在犹豫，天福星君一咬牙，道：“若仙子能帮我此忙，仙子所求，我定倾力相助。无论是仙子想要什么，或者是仙子想知道什么……”
　　比如画像中人的下落……
　　容槿沉吟片刻，道：“那我想要一个福结。”
　　天福星君：“什么？”
　　容槿道：“我朋友丢了一个福结，你们这里的赐福的福结都是一样的吗？”
　　“就这？”要求简单得不行，她一天能造几十个。天福星君想起自己还扣押了她的罗盘，愧疚道：“仙子不妨提点别的心愿？”
　　容槿摇摇头，坚定道：“就要福结。你这里的福结这么难求，要排好长好长的队。他丢了福结，当时一定是在强颜欢笑。”

　　不，他真的不是。
　　他是真的在笑啊！！！
　　天福星君的嘴角一抽，将身上剩下的十几个福结都给了她。
　　容槿欣喜地接过福结，临行前体贴地告诉她：“对了。赤绳星君算过了，你们的婚事大抵就定在下个月。司缘过几天会给你和天厄星君牵红线。”

　　给，她和天厄星君，牵红线。

　　天福星君只觉得“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没救了，这要如何牵红线？
　　这里又不是人间。如果使用分身术，天界的人一眼看穿。
　　她要从哪里变出另一个自己同自己牵红线？

　　*
　　天福星君把自己关在房中，细细思量了三日，最终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什么天福星君，天厄星君，通通抛诸脑后。
　　收拾好东西离开天庭，三界之大，就不信没有一个她的栖身之地。

　　天福星君收拾好物品，转到天厄星宫。
　　却发现天厄星宫一片狼藉。
　　大堂之上，一个身着宫服的黑人气势汹汹地站着。一见到他，怒目圆睁：“我方才寻遍整座宫殿不见人影，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天厄星君一脸迷惑，这是他家，“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句话不应该是他说的吗？

　　天厄星君在天庭地位低下，谁都能踩一脚，于是他恭敬道：“不知仙君是哪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连我你都认不得了吗？”那黑人破防地咆哮道，“都是你的那个破福结，害得我跌进墨池，染得一身黑，洗都洗不掉！”
　　“文曲星君？！”天厄星君震惊地看着黑人，从一脸乌漆麻黑中细细辨认，确实是文曲星君的眉眼，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天山墨池是文曲星宫独有的，池水乃上等好墨，写在纸上无法涂改。染在仙君身上，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掉不了。
　　“你害得我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文曲星君恼羞成怒，施法向着天厄星君就是一掌。天厄星君中了招，往后直退到墙角，一大口老血喷出。
　　“文曲星君息怒。”天厄星君宽大的袖袍之下，握紧了拳头。然而他一抬头，又是一副讨好的笑容：“福结之中，是否透着点点霉斑？”
　　文曲星君飘到半空，居高临下道：“是又如何？”

　　此举本该十分威慑。然而文曲星君此刻黑不溜秋，活像一片飘到空中的碳灰。
　　天厄星君移开眼睛，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音：“这其实是我用天福星君福结改良的‘共轭福结’。以我的霉运为基，促使往后得到更大的福报。倒小霉，换大运。”
　　“哼，满口胡言，我这次不会再信你了。”文曲星君语毕，抬起手，就要再次对天厄星君施法攻击。
　　天厄星君护住头部，飞快道：“我同福星的婚事就是这么来的！”
　　文曲星君停下了动作，迟疑道：“说。”
　　“星君您也知道，我在天庭过得连飞禽走兽都不如。哪能请得帝君和斫伦真君为我赐婚？这桩婚事能成完全是因为‘共轭福结’。”天厄星君真情实感地瞥了文曲星君一眼，强按下笑容，“我日日焚香沐浴供奉着福结，倒了多次霉头后，才得了这桩天大的好事！”
　　“此言当真？”文曲星君挑眉道，“你莫不是在诓我。”
　　“千真万确，下仙怎敢欺瞒于您？您若实在不信，且先回去供奉几日，十日之内若无喜事发生，您随时来找我！到时候您再打死我也来得及。”天厄星君信誓旦旦，“星君切记心平气和，心诚则灵。”
　　文曲星君皱眉道：“那福结早已被我丢弃，此番大抵已被送往秽间等待销毁。”

　　秽间是天界处理污秽之物的场所，一切废弃之物都送往那里。
　　文曲星君冷着脸，隔空一把揪起天厄星君的衣领：“你不早说！既然如此，就由你去秽间替我寻找福结！”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星君。”天厄星君似是被吓得慌乱不已，口不择言，“您已经倒了一个大霉，此番若由我寻回福结，那接下来天大的好事可又要落到我头上了。”
　　语毕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仿佛方才说出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哼。”文曲星君冷笑一声，松开手，“今日且放过你，来日若无福事，我定饶不了你！”

　　“是是是。”天厄星君躬身行礼，恭送文曲星君。俯首之下，眼底一点笑意也无。
　　秽间脏，乱，甚至可能有毒。一趟下来，文曲星君不死也得脱层皮。
　　到时候再来找他算账，天厄星宫早已人去楼空。

　　打发了烦人的文曲星君，这下总算没人再阻止她离开。

　　趁着夜色，天福星君悄无声息来到了南天门。

　　驻守的两位天兵神情庄重严肃。
　　天福星君躲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放出迷香。
　　两位天兵打了一个哈欠，片刻后，支撑不过困意地睡倒在地。

　　一切都十分顺利。
　　天福星君走出南天门，离去前最后望一眼这座生活了几百年的天庭，心中百感交集。

　　“天福星君，”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要逃婚吗？”
　　天福星君猛地怔住，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霎那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