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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入秋后 ...

  •   入秋后,京中最大的事莫过于安宁公主和亲。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一路向北,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赏客独立在城外山坡上,目送那蜿蜒如长蛇的队伍远去,心头一股郁气凝结不散,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
      她想起三日前,安宁公主离宫前,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那些贱民,死了便是死了。”
      安宁把玩着腕上的九转玲珑镯,唇边噙着一丝冷峭的笑,
      “能为本宫献命,是他们的造化。告御状?呵,那又如何?本宫依旧是嫡公主,如今嫁去北狄,来日便是北狄的王后!他们呢?尸骨早寒,亲族零落,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贱民!”
      说罢,她扶了扶鬓边沉重的九翚四凤冠,转身踏上那辆缀满珍宝、奢华无比的翟车,再无回头。
      累累尸骨,十数条人命,这位金枝玉叶却只是几个月禁足,而那丰厚的、足以支撑一支军队数年的嫁妆,以及北狄王后未来可能执掌的兵权,更像是对逝者无声的嘲讽。
      “将军,风大了。”苏端墨将一件玄色披风轻轻为她披上。
      沈赏客收回远眺的视线,雁过留声,水过留痕,这些时日,她顺着安宁公主这条线暗中查探,摸到了一些关于玄甲军的蛛丝马迹。
      这线索如同暗夜中的微光,她已想好,或许能用来“钓”鱼,心中既已有了成算,那点郁气便化作了更坚定的东西。
      来日方长,毕竟,她驻守的边城,正与北狄接壤。
      沈赏客转身,策马回城。
      京都最繁华的长街上,喧嚣依旧,却与中秋灯会时的景象截然不同,没有了盛装华服、巧笑嫣然的贵女,映入眼帘的多是身着粗布麻衣、行色匆匆的平民妇人。
      偶有穿着整齐些的,也不过是高门大户里出来采买办事的丫鬟,低着头,步履匆匆。
      而那些真正需要出门的闺阁小姐、世家贵女,此刻都安然端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里,厚厚的帘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即便偶尔有轻纱拂动,让人得以窥见一角朦胧的身影,也立刻会被随行护卫锐利的目光逼退,无人敢细看。
      这便是京都,极致的繁华与礼教,森严的等级与壁垒。
      沈赏客穿行其间,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看着繁华的街景,那个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鲜血和牺牲维系的,究竟是太平,还是禁锢着无数人的牢笼?
      她没有答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马缰,向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太子重伤,在东宫静养三月未曾露面,太子妃接连上表请求侍疾皆被婉拒,京都流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就在各种猜测达到顶峰时,东宫忽然传出消息:太子病体初愈,将于十月初四在府中设宴,以安众心。
      十月初四,天高云淡,秋光正好。太子府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沈赏客带着柳一诩坐在武将席中。此次宴会与太子私下小聚的颓靡氛围不同,场面宏大,规整了许多,但不变的依旧是那浸入骨子里的奢靡。
      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歌舞曼妙,升平景象之下,谁又记得此刻京畿之外,乃至这煌煌天朝的无数角落,尚有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太子姗姗来迟,他半拥着一位美人入场,此女乃太子伤重期间,陛下亲选安排照料之人,因其悉心侍奉,颇得太子欢心,日前已被赐封为慕侧妃。
      沈赏客自问定力超群,便是面对生死也能面不改色。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太子身旁那张芙蓉秀面时,呼吸猛地一窒,手中的白玉酒杯竟失手滑落,“啪”的一声脆响,在地面上碎裂开来,引得周遭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而那位慕侧妃,在看清沈赏客面容的瞬间,亦是花容失色。
      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引得席间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
      太子眸色一沉,揽着慕侧妃的手臂紧了紧,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爱妃与沈将军认识?也是,将军与爱妃皆是来自边城,莫非……二人有些交情过往?”
      最后几个字,已是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席间众人虽心下猜测这位新宠与这位新晋的镇北将军定然有些旧日牵扯,但此刻无人敢出声,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三人。
      慕寒英感觉到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深知,若此刻应对稍有差池,她绝无可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她立刻挣脱太子的手臂,盈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哽咽:“殿下明鉴!妾、妾身与陆将军……不过仅有几面之缘。妾身……妾身昔日与陆将军的先夫人乃是闺中密友,情同姐妹。方才见到陆将军,恍惚间想起故友,一时伤怀难抑,以致失态,惊扰殿下与诸位,请殿下恕罪!”
      太子听她说完,面上怒色稍霁,转而看向已迅速恢复镇静的沈赏客。
      沈赏客拱手,声音平稳无波:“回殿下,臣与慕侧妃确实只是旧识,并无深交。方才骤见亡妻故友,想起内子,心中悲痛,一时失仪,请殿下责罚。”
      太子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方才朗声一笑,仿佛方才的冷凝从未发生:“原来如此,倒是勾起沈将军伤心事了。罢了,皆是性情中人,何罪之有?都起来吧。”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恍然之色,无论内心作何想,面上都是一片附和,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接下来的宴席,依旧歌舞升平,太子妃端庄地坐于太子身侧,维持着正室的体面,太子却随口赐座,让慕侧妃在身边侍候饮食,言说伤重期间已习惯她的悉心照料。
      太子妃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妒火与屈辱。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周旋于宾客之间,心中却已盘算过无数念头。太子喜好颜色,她再清楚不过,这慕侧妃不过是仗着几分新鲜,待这新鲜劲过去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的表象之下,是各自翻涌的暗潮,直至曲终人散,众人皆道“尽兴而归”。
      回到将军府,沈赏客挥退左右,将自己关进书房。她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当年灵堂之上,慕寒英不顾一切哭求要见最后一面的情景。
      那时,她只当是挚友痛失所爱的悲恸,为何不曾深想?为何不见她一面?
      如今回想,慕寒英那双盈满泪水的眼中,除了悲伤,分明还有绝望与哀求!她是在向她求救啊!
      可她当时沉溺在自身的巨大悲恸与伪装的重压之下,竟生生错过了!
      强烈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蚁,瞬间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面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这是怎么了?”门外,苏端墨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寂。
      锦带、柳一诩、程猛四人皆面带忧色地守在门外。
      柳一诩虽随行赴宴,却不识慕寒英,只得将宴上所闻道来:“将军在宴上见到太子新纳的慕侧妃,说是旧识,当时便心神大乱。那位侧妃也姓慕,同样来自边城……”
      “慕?慕小姐!”锦带与知晓过往的苏端墨、程猛同时低呼,脸上露出了然与复杂的神色。
      “你们知道?”柳一诩追问。
      锦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伤:“当年在边城,他们四人是一同长大的。我家小姐沈赏客、城主千金慕寒英、少年将军陆辞潇,还有程家少爷程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猛同样沉郁的脸,继续道:“那时节,他们四人皆是惊才绝艳,是边城最耀眼的少年英才,人人称羡。”
      只是,光阴流转,物是人非。昔日四人,如今两人阴阳永隔,而活着的,亦是身陷各自的囹圄,前程难料,各有各的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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