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时熠枝

68、第68章 你既说我惜

　　沈为青心里猛地一紧。

　　上次宋凡鱼同自己谈起颜庄，噤若寒蝉，脸上满是惧色，怎么会主动来颜庄递画？

　　她想起此前宋凡鱼对自己当宿福辰老师一事颇为不满，难道是一气之下向宿怀霜请辞，但需银钱，不得已铤而走险来颜庄递画？若是如此，此事她定不能袖手旁观。

　　那低沉声音向宋凡鱼问了相同的问题：“这庄子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宋凡鱼唇色苍白，将手中的木盒向前一伸，正要答话，却忽听屋内有人轻笑了一声。她嘴唇蓦地抖动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妥，不敢再开口。

　　那声轻笑却出自沉默了许久的陆迟霖。

　　沈为青透过瓦片缺口，见他挑眉看向宋凡鱼，道：“是你啊。”

　　宋凡鱼大惊。她心中自是诧异，可于万分诧异之中，又有几分受宠若惊。颜庄庄主神秘莫测，京城从没有人见过他，可是这样神秘的人物，竟然知道自己这个无名画师。

　　她头微微侧着，想要通过声音辨认说话的人是谁。

　　陆迟霖笑道：“北园雅集，你临摹了一幅《花神图》，得宿大天官赏识，请回府给他家小妹教画，是不是？”

　　沈为青微一扬眉。她知道宋凡鱼入宿府是因为她临摹画作显露了一手好画技，可她不知临摹的那幅画作竟是《花神图》。

　　宋凡鱼不知道面前是何人，斟酌片刻，并不直接答话，只问道：“庄主当日也在雅集？”

　　那大汉皱眉喝道：“你只管回庄主问话！”

　　宋凡鱼被大汉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微微一激灵。

　　沈为青方才亲眼目睹这盲眼大汉瞬间毁了那斗鸡眼的手，替宋凡鱼捏了一把冷汗，又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他何止在那雅集上，他也是你临摹得这幅《花神图》的画师之一，宁国公世子。

　　陆迟霖眼尾弯了弯，不以为忤，道：“宿府的画师却来我颜庄递画，稀客，是宿府给的赏银不够？”

　　沈为青抬眸看向宿怀霜，只见他面色丝毫不变。

　　宋凡鱼曾经和她说过，她想要留在宿府正是因为宿府给的束脩丰厚，陆迟霖这般轻慢地议论他，竟没能激起他半点情绪。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不知道他高兴时、生气时会是什么样子。

　　只听宋凡鱼道：“宿大人对待手下的人一贯公允。”

　　陆迟霖温声道：“那是为何要来颜庄呢？”还不等宋凡鱼答话，他仿佛恍然大悟般笑起来，“我竟忘了。画《花神图》真迹的那人回来了，你这个假的，自然是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至于你能不能临摹得出《花神图》，哈哈，那可真是无人在意。”

　　宋凡鱼被那句“能不能临摹得出《花神图》”气得一团火涌向胸腔，脑子一片空白，没去深究“画真迹的那人回来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半晌，宋凡鱼勉强开口道：“这世上画师无数，有的擅画山水，有的擅画人，有的擅画亭台楼阁，自然也就有人擅长临摹。可若要擅画山水的人，去临摹别人的画作，就未必能画得好。正如擅临摹的画师，未必能画得好山水。”

　　陆迟霖淡声道：“你的意思是，你擅画山水，不擅临摹，所以才临摹不出《花神图》了？”

　　宋凡鱼道：“不敢。《花神图》是宁国公世子的心血之作，我等寻常画师望尘莫及。只是纵是寻常画师，也有自己的专精所在。庄主阅画无数，开颜庄收画，不正是因为庄主惜才爱才，不愿让有真才实学的画师被埋没么？”

　　烛光又一阵摇晃，陆迟霖垂眸，似在拨弄灯芯。

　　“惜才爱才……”陆迟霖缓缓开口，“你这话说得好，当日能去北园雅集，也是凭的这一番说辞吧。”

　　北园雅集是京城最有名的文人盛会，能够参加的人大多出身显赫，或是诗人名士，再不然就是得道的方外之士。宋凡鱼一个寻常画师能去北园雅集，实在是有些奇怪。

　　宋凡鱼低头不语。

　　陆迟霖笑道：“你既说我惜才爱才，我也舍不得为难你。不如这样，你若是能猜出我是雅集里的谁，我便收下你的画，如何？”

　　沈为青眉头紧拧，指尖扣住冰凉的瓦片。

　　陆迟霖既要来颜庄的人都黑巾遮眼，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又要宋凡鱼猜出他是谁，究竟意欲何为。

　　若是猜错了，宋凡鱼的画就被退回，这还好说，可按颜庄的规矩，退画就意味着毁手，这点宋凡鱼定无法承受。若是猜对了，颜庄庄主是宁国公世子这件事，但凡京城传出丝毫消息，陆迟霖定饶不了宋凡鱼。无论是错是对，宋凡鱼都不会有好下场。

　　陆迟霖眼睛虽还带着笑意，那笑意却有一丝冷，像是拨弄爪下猎物，看着猎物战栗挣扎的猫。

　　宋凡鱼仔细回想当日的场景。

　　“北园雅集三月举行一次，我在的那次正逢秋日……”

　　那日秋高气爽，宾客乘船而至，下船踏过石板桥，绕过一片竹林，瑶琴声引着宾客前往庭院深处，待穿过月洞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四司六局井然有序地布置着席间大小事务，一看便知是为了此次雅集做足了功课。

　　她立于回廊内，待宾客落座，点茶焚香，主人取出画作，她便开始临摹。

　　此时宾客已来了大半，众人寒暄玩笑，好不热闹。

　　忽然有一人看见一青年走入席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也向来人看去，随着那人一步步走入席间，一片欢笑声竟变成了一片静默。

　　只见那来人是个极英俊的青年，身姿颀长，神色懒倦，眼睛却极亮。

　　渐渐的，议论声代替了欢笑声，此起彼伏地在席间响起。

　　“他怎么会来？”

　　“是啊，怎么会请他来？”

　　“他若来，我便要走了！”

　　纷纷议论声中，那青年落座。

　　她所立于的回廊前有一棵巨大的古树，阳光洒落下来，光影斑驳，她侧耳倾听，听见有不明情况的宾客在询问这人是谁。

　　有一名士低声道：“这是新上任的钦天监监正，宿怀霜。”

　　“那又怎么了，大伙见他来了，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那人环顾四周，见没人留意他二人，才说道：“哎，你不知道。这人……这人他心肠极狠毒啊！”

　　“这是怎么说？”

　　“他父亲是上任钦天监监正，也是个占候如神，算无遗策的人物，十分得先皇敬重。 ”

　　“这怎么了？”

　　“怎么了，就是这样的人物，却被他儿子，就是那个宿怀霜，害得入狱惨死！宿怀霜自己倒是好端端地活到了新皇登基，还成了新任的钦天监监正。”

　　“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卖关子！快说！”

　　“你记得数年前，曾有一日夜里，天狗食月的事么？”

　　“记得啊，那日我正和友人吟诗作对呢，原本还月光盈盈，眼见着那明月一寸寸地被黑色覆盖了，吓人得很。”

　　“在那日之前，前任钦天监监正，哦，就是宿怀霜他爹宿谨，早就预测出了天狗食月的异象，更是说那夜若诞下皇子，会给整个皇家带去灾祸。而当夜，玉坤宫中的皇贵妃却恰巧诞下一子！”

　　“啊，那可是. ……”

　　“欸欸，不可说不可说，避讳。”

　　“我知道！”那人眼珠子一转，将本就低沉的嗓音压得更低，道：“那是当今圣上！可是那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宋凡鱼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当日是下令处死的孩子，为何如今反而成了当今圣上？

　　“就是因为那宿怀霜。他当夜拦了圣驾，说自己测算出的结果和父亲不尽相同，并不是月尽食，而是月缺食。月尽食代表着天降灾祸，可月缺食却代表着柳暗花明，前程似锦。”

　　“月缺食？哦是了，那夜好像月亮的确是没有被完全覆盖，而是留了一线。”

　　“你说他这话一出，等新皇登基，他父亲还有活路吗？”

　　“哎，哎也不能这么说，他那时怎知那孩子会成当今圣上！”

　　无论怎么说，宿怀霜此举等同弑父。本朝重孝，人人都为宿怀霜此举不齿，想要奚落他一番，又担心被宿怀霜记恨上，只能窃窃私语，心中惴惴。

　　宋凡鱼见他于嘈杂人声之中，神色自若，清瘦的背影始终端直，让她莫名想到了园内那片竹林，于劲风中不肯折腰。

　　“宁国公世子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目光中流露出欣喜。宁国公世子居然也来这个雅集！

　　只见众人纷纷涌上前去，仓促忙乱间甚至有几人带翻了桌椅。

　　宁国公世子笑着和众人一一回礼，于上首旁边的位置落座。

　　沈为青皱了皱眉。如此乱嚼舌根，攀附权贵，这雅集，也算不得一个“雅”字。

　　只听宋凡鱼接着回忆起当日园中点茶焚香，吟诗作对等场景，只简略带过。

　　“此时一中年华服男子手中捧着一幅画卷，朗声对众人说道：‘今日大家赏脸来此，招待不周，多多见谅，我手中这幅《花神图》乃宁国公世子亲笔所画，今日便请众位贵宾临摹，凑个雅趣。’”

　　沈为青心下一凛，正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