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时熠枝

67、第67章 错了。

　　沈为青心头猛地一震，盯着宿怀霜瞧，见他神色自若，没半点惊讶，念头稍转，明白过来。

　　宿怀霜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沈大小姐从头至尾就没有相信过陆迟霖，她在长乐楼拿出《花神图》，以画相激，就是为了今日，引出陆迟霖背后的秘密。而沈以襄去宿府借画时，定是和宿怀霜约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尾随陆迟霖至此。

　　不及她细想，宿怀霜指了指由远及近的马车，又指了指庭院。

　　沈为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瓦片层层叠叠，贸然踏上，绕是沈为青有些功夫在身，依旧容易碰出响声。再者宅中的盲仆听力极佳，更不易蒙混过去。只能趁着马车前行，将响声混在马车倾轧地面的动静中，方可行动。

　　沈为青等了几个瞬息，找出马车发出最大响动的频次，和宿怀霜对视一眼，两人攀上墙壁，纵身一跃，翻上了屋檐，又几个轻跃，沿着房脊，入宅院深处。

　　一路行来，经过了四个院子，盲仆越来越少，灯火却越来越亮。直至最后一座院子，东边厢房门前挂着一个六角锦缎灯笼，每个角上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

　　这便是秘密所在了。

　　沈为青心中惴惴。

　　她虽知宿怀霜是天子近臣，若是危急关头亮出他的身份，想来陆迟霖也奈何他不得。可她听到的关于颜庄的故事，大多古怪，沈二小姐的手又是毁于此处，她心中总不免打起鼓来。

　　一念至此，她侧头看了一眼宿怀霜。

　　沈二小姐从小跟随海员行船，身手灵巧，不必多说，可是一路行来，宿怀霜始终在她身后半步，不曾落后。

　　钦天监监正，观象占侯的文官，他是在哪里学的功夫？

　　忽然漆黑夜中透出一丝光亮，让沈为青蓦地回过神来，见宿怀霜已揭开一片瓦片，向下看去。

　　她当即探身过去，凑眼去看，发丝轻擦过宿怀霜的脸颊，她感到身边人呼吸一滞，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

　　她脸上微微一红，移回原位，在宿怀霜身旁三片瓦处也掀开了一片瓦片，透过间隙，向屋内看去。

　　屋内灯火明亮，只见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黑巾遮眼，满脸堆笑，笑容却看起来有些僵硬，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似乎在等着面前那人发话，在她所处之地，却看不着那人。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古掌柜托人求情，让我家主子瞧一眼你收藏的画，这庄子里的规矩，想必你是清楚的了？”

　　姓古的掌柜？

　　沈为青忽然想起来。那是城东珍宝阁的掌柜，前些时候冬节，她曾去过他家店铺给程玉亭几人买过节仪。

　　他家珍宝成色极好，要价也大胆，想不到他竟和颜庄有关系，难不成不做珠宝生意，要改卖书画了？

　　那姓古的掌柜赔笑道：“自然自然。若不弄清规矩，哪里还敢再登门拜访。上次来，赔了万两白银，今日这幅，绝不会错！您请看看这图，那可是我儿自西南采买翡翠时，和人赌石赢来的，差点赌丢了两根手指头！绝不会错！”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拿古掌柜手中的盒子。

　　古掌柜双眼被遮，不知屋内情形，自然惴惴不安，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几乎到了他忍受不了时，那人方才开口。

　　“这幅图的玄妙在何处？若是答不上来，就不必费我家主人的眼力了。”

　　古掌柜只懂珠宝，对画之一事不过一知半解。此次碰巧得了这幅画，因其来之不易，便觉得一定是珍品好物，想借颜庄的名号，给珍宝阁再揽些好风雅的客人。手上这幅《五雀图》，他只觉得色彩艳丽，五雀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至于其他，他不明白。

　　古掌柜尴尬一笑，道：“自然自然。我若不知道，又岂敢来庄子里。这幅图、图里，浓墨重彩，实在是、是富贵得很。”

　　沈为青心中一紧。

　　他说得不对。

　　这幅画虽说看起来色浓，但画这幅画的雀鸟大师全徨老先生用墨特点就在从不用浓墨，而是用淡墨层层叠叠地敷上去，这样一来，色泽细腻不失光泽，雀鸟毛发纤毫毕现。

　　古掌柜他并非画家，对于这幅画只知其形，不知其源，再正常不过，只是他这趟来颜庄花费的银子，可是要打水漂了。

　　那人低声笑了笑，道：“你说得倒是不错。拿过来吧。”

　　古掌柜不知那人是否是在同他说话，他看不见前方，只能听声辨位，向着声音来处摇摇摆摆地走去。

　　却见一双黑靴出现在沈为青视线之中，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走向古掌柜，从他手中接过木盒。

　　原来声音低沉那人是要这个大汉去取木盒。

　　沈为青仔细看去，心中又是一惊。

　　那大汉双眼无神，直直地看向前方，竟也是个盲人。

　　可他步履轻快，丝毫不担心撞到桌椅物件，简直如同生着双眼一般。

　　也许他们从小便生长在这个庭院里，是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桌椅摆放都十分熟悉，这才能行动自如。

　　那大汉从古掌柜手中接过木盒，接着往古掌柜手中塞了一个令牌。

　　古掌柜浑身一激灵，如获至宝般将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摩挲了许多遍，大声道：“多谢庄主，多谢庄主！”

　　那低沉声音道：“领下去，下一个。”

　　只见那大汉朝着声音来处微微欠身，抓着古掌柜的小臂领他出了房门。

　　沈为青眉心紧皱。

　　宁国公世子善画，《五雀图》这样的名画，他岂能不知其玄妙之处？古掌柜既然答不上来，按照庄子里的规矩，就不该收画，可他却收了。

　　自她来此，她从未听到屋内有除了古掌柜和低沉声音那人之外的第三人出声。难道这屋子里坐着的竟不是陆迟霖？

　　沈为青心念一动，朝宿怀霜那边的瓦片缺口看去。

　　屋内灯火微微晃动，瓦片之下，只见一双漂亮的眉眼，眉尾一颗泪痣，摇摇欲坠。

　　陆迟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一切，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时那名大汉领着两人进了屋，依旧是黑巾遮眼。

　　其中一人大着嗓门开口道：“庄主您老人家好啊。我二人原本是想带来山水大师唐遒的《赏秋行旅图》，至少是画花大家章成昂的《梨雪图》，可是关扑那日两幅都输了。谢老天眷顾，福祸相依，若无那天的祸事，我二人也不得如今手中这幅《金橘图》！”

　　此言一出，沈为青忍不住探了探头，仔细看了看那二人的脸，等看清了，不禁莞尔一笑。

　　这两幅图正是沈为青冬节关扑那日在悬玉殿赢下的两幅，如今那两幅图正在她的画肆之中呢。

　　而这两人正是关扑输给自己的黑痣和斗鸡眼。

　　斗鸡眼自不必多说，而黑布又正好遮住了黑痣所在的额角，是以沈为青一打眼竟没认出二人来。

　　他二人在关扑输了画，心里好不自在，不约而同地想到借酒浇愁，竟在酒楼里相遇了。一个哭诉生平恨事，一个哀嚎来日苦短，两人齐齐灌得酩酊大醉，竟化敌为友，看着桌前的下酒菜蜜渍金橘，合画下了这幅《金橘图》。

　　那低沉声音同问古掌柜的一样，问了他们二人几句颜庄规矩，他二人均称自己明白。

　　那斗鸡眼急着开口，原来他就是一开始大嗓门的那个，道：“这幅画可是我二人用心之作，庄主快给看看！”说着从木盒中摸索着取出画卷，徐徐展开。

　　沈为青凝神看去。

　　画上是散落的金橘，笔墨酣畅，虚实交织，有直抒胸臆却不失章法之感。

　　没想到斗鸡眼和黑痣竟还是两位好画师。

　　画的确是幅好画，只是不知陆迟霖是否会收。

　　“不急着看画。”那低沉声音又问：“你们既声称这幅画是你二人合画，若被庄主看出是仿作，废手一事，是落在谁人头上？”

　　提到废手一事，沈为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斗鸡眼满不在乎道：“谁人头上都落不着。这画是我们一笔一画作出来的，又不是仿作，怎会废手？”

　　那低沉声音轻哼一声，道：“错了。”

　　黑痣的手猛地一抖，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开口，紧张道：“什么错了？”

　　那低沉声音说道：“这画就是一幅仿作。”

　　斗鸡眼怒道：“你放屁！我们仿谁了？”

　　那低沉声音道：“大师徐渭的《墨葡萄图》，你二人可知道？”

　　斗鸡眼道：“这谁人不知？那可是祖师爷那辈的！”

　　那低沉声音道：“那就是了。他的《墨葡萄图》着色不见笔力，只见葡萄形，不见勾勒骨，狂放不羁，自然天成。你们的这幅《金橘图》难道不是《墨葡萄图》的仿作？”

　　斗鸡眼怒不可遏，道：“一个黑一个橘，哪门子的仿……啊啊啊！”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个盲人大汉走上前去，右手轻扬，一道银光闪过，斗鸡眼右手手腕处一道伤痕血肉模糊，痛得他哀嚎不止。

　　那低沉声音那人不再多说什么，许是比了个手势，大汉将两人带出房门。

　　沈为青心中大骇。

　　古掌柜那图明明并非真迹，却被颜庄手下。而斗鸡眼、黑痣二人明明是自己画就的图，却被说成是仿作，如此颠倒黑白，就是颜庄？

　　她看向宿怀霜，只见宿怀霜眉头紧锁，显然今日所见，亦令他十分反感。

　　她的目光看向宿怀霜身旁瓦片缺口。

　　烛光不停晃动，打在墙面的影子时高时矮，极为怪异，似乎是有人在用手拨弄着灯芯。陆迟霖垂眸，仿佛对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今日所见实在匪夷所思，颜庄如此行事，京城却从未流传出关于这庄子的流言，想来背后除了陆迟霖，还有更大的势力。现在打草惊蛇，并不明智。

　　沈为青正打算给宿怀霜打个手势，先离开此处再商议对策，余光却瞥见屋内又进来了一人。

　　这次是个姑娘。

　　沈为青认得这姑娘。她发髻从来梳得一丝不乱，可是现在却有一缕散落着。

　　却是宿福辰口中多日不见的宋师父，宋凡鱼。

作者有话说

评画多取自《国画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