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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桐州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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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寂寂,雨不知何时停了。
楼中人皆屏息以待宁国公世子再度落笔,长乐楼内针落可闻,沈为青的一声惊呼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陆迟霖闻言手中笔一顿。
“不可?”符迷俯身再取一杯酒,笑骂道:“鬼丫头,你先叫他画,他画了,又来说不可?”
符迷此人至情至性,嗜画成痴,深知凡是画师,皆最宝贝自己一双作画的手。是以他本是旁观,于沈、陆二人并无亲疏,可后来见陆迟霖忍着手痛也要依沈为青所言作画,心中那杆秤不自觉已向陆迟霖偏了几分。
沈为青心念一动,微微一笑,道:“这声‘不可’我可是替您老人家喊的,你怎么不领情?”
符迷咂摸着杯中酒,道:“我老么?你叫我石翁便罢了。”
沈为青笑道:“石翁爱石,总胜不过爱画。世子尊称你为老师,你又创了这泼墨点皴法,可为何封笔不画了?自古画师封笔,要么是没了对手,无甚乐趣,独孤求败;要么是江郎才尽,羞于提笔。石翁是哪一种?”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陆迟霖眉头微皱,看向符迷,担心她惹恼了他。可符迷却笑嘻嘻地,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正正是你漏了的那一种。”
“哦?”
符迷叹了口气,道:“佳作要懂画人来赏,想当年我折断散卓笔,立誓不再作画,正是因为知己已远,一个人作画,又有什么乐趣。”
沈为青接道:“天下之大,善画者又岂止一人,石翁却只认一人为知己,十八年来再不作画,想来那人是你的至交好友,品行端直,你这才引为知己罢。”
符迷冷哼一声,道:“那你可大错特错,我这知己虽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已有大师风范,但这人行事不羁,不拘于礼,乃是天底下头一号混人,不提也罢。”提及往事,符迷似乎心中十分恼怒,不耐烦道:“扯得远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让世子画我的泼墨点皴法?”
沈为青笑道:“不是不让他画,是要问问石翁,想得一幅,还是两幅?”
符迷道:“别卖关子,直说便是。”
沈为青道:“若世子在一幅空白画卷上画泼墨点皴法,我便也画一幅,任凭石翁指点消遣。若世子在《花神图》上画,那我便不画了。”
初见符迷,他正仔细端详酒池上方的《花神图》,看得入神。想来他爱画成痴,定然乐于见到更多画师画他的独创技法。
符迷满饮杯中酒,他见沈为青画的《花神图》颇有灵气,也想看看她笔下的泼墨点皴法会如何,道:“方才将作监那人说你不肯画,现下你怎么又肯了?”
沈为青笑,并不正面回答,只道:“石翁不认世子为学生,一怕麻烦,二怕世子没能学到泼墨点皴法的精髓,此后若说是你的学生,怕丢了你的脸面。今日我画泼墨点皴法,画得好了,算是你指点我,画得不好,则是我天资愚钝,于石翁而言,有何坏处呢?”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须臾,符迷点点头。
沈为青又看向陆迟霖,道:“世子想给石翁展示技法,在空白画卷上亦可,我这法子,世子意下如何?”
陆迟霖沉默半晌,而后淡淡道:“我本当依你所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你不想让我改动原画,为什么?”
沈为青心下一沉。
她东扯西拉试图混淆视听,将言语间的重点都落在泼墨点皴技法上,可是还是被他看出了她的想法。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笑道:“世子也说是原画了。既然这幅《花神图》是我画的,世子不问过我,就改动原本的画作么?”
符迷哈哈大笑道:“鬼丫头颠倒是非。这幅画原作是他,你本是仿作,如今你邀他作画,可却不许他改动?”
沈为青淡淡道:“原作是他,仿作是我,可如今要在仿作上改动,仿作就成了原作。”她看向陆迟霖道:“依世子所见,怎么样算得上原作呢?”
不等陆迟霖回答,沈为青又道:“原作到底是以最开始画画的那个为准还是以现下动笔的为准,若是要辩,那可要辩上个三天三夜了,有什么意思?不如按我说的,《花神图》按照原作,泼墨点皴我们另找画纸画过。”
沈为青虽面色不改,一颗心却怦怦直跳。
陆迟霖若打定主意不肯按她所说,她也别无他法。
半晌,只听陆迟霖轻笑一声,道:“便依你。”转身对符迷略一揖礼,道:“待我画完这《花神图》,再画老师的泼墨点皴法。”
说罢,他转身选了只长锋狼毫,蘸墨落笔,沈为青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重将目光凝在他的笔下。
第二卷讲述的是花神韦陀定情。画卷里春和景明,一片生机。
她曾仔细观察过沈二小姐的真迹。沈二小姐在这幅画中藏的巧思是融合了披麻、卷云、雨点皴,三皴画法。
一般人临摹这画,至多能看出其中一二画法,是以无论如何临摹,总是差些韵味,不得其法。
只见陆迟霖果断落笔,手腕一提一压,在画纸上拉出圆厚舒展的长线。
那是披麻皴。只寥寥几笔,山体大概脉络已成,可见他的功底深厚。
宁熙和程玉亭在一旁窃窃私语,赞叹陆迟霖年纪轻轻统理画院,并非浪得虚名。
其余围观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来看,却不敢上前。
一盏茶的功夫,陆迟霖手一顿,果断收笔,从旁边笔架上换了一支中锋狼毫,落笔一拧,纸上顿时显现出圆转的线条。
笔尖几番起落,似云头翻涌,山体上的山石清晰可见。
沈为青眉头一拧。
那是卷云皴。提按卷曲,正是卷云皴的诀窍。
他看出了其中两种技法,那也没什么,只看他能不能画出最后的雨点皴。
陆迟霖放下中锋狼毫,换了一支秃笔。
沈为青心下一沉。
只见陆迟霖手中笔果断短促地落下,如雨点般干脆有力。
山体山石上的阴面霎时被这几笔勾勒出来,可看出山石嶙峋坚硬。
他竟真的知道她的三皴画法。
符迷又饮一杯,满意道:“妙极、妙极。”
还未等沈为青惊讶,只见陆迟霖小臂上的青色丝带底下血色更深,他眉头微皱,换了支笔,继续画第三卷。
第三卷讲述的是花神韦陀离别时山峰嶙峋、残阳如血。
这其中的技法更加难以察觉,是有色无墨,并不勾勒,而是以极细的笔触一遍遍直接晕染而成。
但凡是画师先以墨笔勾勒,再晕染上色,总归痕迹生硬,失了若有若无之感,那便落了下乘。
只见陆迟霖选定了笔架上最细的一支貂毛笔,将丹青调色,直接蘸取颜料。
沈为青浑身寒意骤起,目光死死凝在画上,思绪翻涌。
他竟连第三卷的有色无墨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若非是沈二小姐将全部技法告诉了他,就是沈二小姐作画时他全程都在一旁看着。
不论是何种情况,今日要想找出陆迟霖的破绽,已是不可能了。
看来要想让陆迟霖当中露出马脚,还得另寻他法。
沈为青闭上眼睛,按耐住心中焦急,稳了稳心神,半晌,重新睁开双眼。
一抹赬霞色印入眼帘。陆迟霖在给残阳上色。
她心念一动。
不对。
沈二小姐的真迹里,没有赬霞色,只用过与之相近的缙云色!
沈为青上前半步,仔细辨认画中的颜色。
没错,就是赬霞色!
只是这颜色过于接近,若非将两幅画并排放置,几乎无人能看出区别。好在今日留下了陆迟霖的画,来日对质也有个证据。
“砰!砰砰!”
楼外接连不断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皆从宁国公世子的画上移开,看向门外。
外头夜色如墨,显得升起炸开的烟花尤为明亮。原来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只是今日不是元宵,怎么提前放了烟火?
有些人本对画作兴趣寥寥,只因是宁国公世子作画,这才留下看个热闹,此时纷纷向楼外跑去。反正看完烟花,再回楼内看宁国公世子的成画也不迟。
另有些人本想留在楼中看世子作画,可耐不住楼外一声声烟花炸响声实在吸引人,便也陆续跟着去了。
一时间静立楼中的,除了陆迟霖、沈为青二人,便是对烟花毫无兴趣的符迷和抱着墨墨的程玉亭。
嘈杂声里,人流如潮水般向楼外退去,只有三人,逆着人流步入楼内。
眼见长乐楼内围观众人散了,陆迟霖欲接着落笔,沈为青也回过神,重新看向画卷。
忽闻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绕着长乐楼楼内飞了一圈,一雪白玄凤鹦鹉掠过头顶,又飞往门口。
“陆世子亲临,有失远迎。”
沈为青循声望去。
只见漫天烟火中,三个姑娘款步步入长乐楼。
打头的那个通身威严,肩上立着玄凤鹦鹉,身后跟着一左一右两个姑娘。
正是沈以襄、苍苍、晴山三人。
陆迟霖放下笔,道:“我还在猜长乐楼的新主人是谁,竟能凭一场梅花宴力压凌霄楼,重回京城第一酒楼之位,同时让为青一画成名。”
“原来是沈大小姐。”
“桐州沈家,经商如神,名不虚传。”
沈为青看向陆迟霖,目光之中满是诧异。
陆迟霖的笔迹和沈以襄几乎一模一样,二人定是相互教学过,可陆迟霖此言一出,听着却似乎和沈以襄并不相熟。
“世子过誉了。”
沈以襄声音淡漠,“让为青一画成名的,却不该是世子手上那幅。”
沈以襄面色不改,侧头向晴山看了一眼,晴山便上前半步,将怀中抱着的画卷缓缓展开,和苍苍二人一左一右,将那画展给陆迟霖看。
只看了那幅画一眼,沈为青心跳几乎要停止。
那正是收藏于宿怀霜府上,沈二小姐的画作,《花神图》的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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