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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琵琶情(四) 一旦发誓, ...

  •   弦丝已经触及谭岫的头皮。她心里凉透了,就闭上了眼睛。

      可陌颜人却松开了手。

      谭岫像死尸一般僵硬,愣愣地看着陌颜人。

      陌颜人丢掉弦丝,别过头,轻轻叹气。

      谭岫低下头,嘴巴张开一条缝,沉沉道:“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要了,你杀了我吧,这样我就永远属于你了。”

      “我的谢昀已经死了,你又是谁?”

      闻言,谭岫的双眼猛然瞪大,她的魂已经随琵琶碎了,可一股空白的愤怒却涌上她的心。

      她立刻起身,走到陌颜人面前,用手腕怼她,震惊道:“谢昀?我就是。我就是谢昀啊,我就是你的谢昀啊!”

      陌颜人终于斜眼看她,苦笑一声,眼中含恨,语气轻蔑:“你才不是他。”

      谭岫道:“我如何不是!我如何不是!”

      陌颜人根本没有忘记她!明明是爱她的!为何要与她冷漠敌对!

      谭岫怒火中烧,双臂一把夹住陌颜人的腰,半抱半扯,把她推进婚房,压入婚床。

      一只手心抬起陌颜人的下巴,一只手臂抵住她的脸,像吻毒蛇的嘴一样,狠心咬下去!

      谭岫不留空隙,只强吻陌颜人,一次又一次,吻到双方都要窒息过去。

      陌颜人的长指甲抓进她脖子和肩颈处的皮肉,抠出血来,她也不松口。

      陌颜人喘不过气了,狠狠扇了谭岫一巴掌。

      谭岫生生挨着,继续咬她的下嘴唇,勾她的舌头。

      陌颜人嘴唇破了两个血洞,谭岫一边痴迷吸血,一面疯狂撕扯她的婚服,手从袖口、领子、裙摆下往里面探。

      陌颜人的烈拳暴掌,几乎快把谭岫打死了,可谭岫仍觉得如此欢喜,身上仿佛有大火在烧,全身都在颤栗,濒临死亡的快感让她如此沉迷。

      断掉手指的手掌往冰凉的金刚甲衣里伸,触碰到的是柔软的绒毛红袍嫁衣,再往里伸,是一层薄薄的棉衣,拨开棉衣,她期待的是温热、有弹性的肌肤。

      下一刻,谭岫的动作忽然一滞,身子还压着陌颜人,可是人已经回过来大半个魂了。

      “这……这是?”她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猛然移开身子,用帘子泄露的阳光照看眼前的人。

      只见,陌颜人满头金饰缠在喜被中,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半张脸上,两只袖子被掀到肩头,领口被撕烂,胸口暴露出来,白到发蓝的肌肤上密覆一珠又一珠的热汗。

      她终于得到了一点空气,便拼命喘气,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眼眸红腥得要滴出血来,仰躺着蔑视谭岫。

      谭岫一面颤抖着去抚摸她的皮肤,一面失措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是,这是蛇鳞?!怎么可能呢?”

      陌颜人用手臂挡住刺眼的光,冷声道:“怎么不可能。”

      只见,她手臂、胸前密密麻麻的,都是像蛇一样的白色鳞片!

      谭岫看不见她的眼睛了,赶紧扑到她眼前,拨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道:“好姐姐,好颜颜,你快告诉我,你这些年发生什么了,我不是你的恋人吗?我不是可以消除你的蛇鳞吗?为什么你的诅咒又出来了?”

      陌颜人笑了:“哈哈哈……”

      她笑得凄惨,谭岫汗毛霎时立了起来。

      谭岫道:“你快些说啊,我明明一直在爱你,真的……”

      “闭嘴!”

      陌颜人听到她说出那一个“爱”字,突然瞪起眼,骂道。

      谭岫惶恐。

      陌颜人眼中带着一丝可笑的冷意,像在笑谭岫,又像在笑自己,道:“我是曾信你,是曾爱你,蛇鳞也因你而消,可我如今又是一身肮脏,都拜您所赐。”

      谭岫错愕,道:“什么?”

      陌颜人道:“因为你虚情假意。因为你,我背负脏名。因为你,我沦为笑柄。还不够吗?”

      她垂眼,看着谭岫袖口里翠绿色的束胸布。

      谭岫跟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急声道:“我不该!是我不该!我该告诉你,我该在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就告诉你我是女儿身,就该告诉你,我是个爱你的女子!我不该骗你、不该瞒你!我也害怕,我也被自己吓住了,我像一个疯子!十年弹指一挥间,可我的心不减分毫!真的!这并非虚情假意,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蛇鳞还会起来!”

      看见陌颜人一身冰凉的蛇鳞,谭岫终于不再傲慢,她此生最怕的就是陌颜人受伤、痛苦,最恐怖的事就是她心里没有她,一想到自己的爱竟然不能化解她的诅咒,泪便像线一样滴落在陌颜人肩头。

      “颜颜,我只是恨你,恨你为什么出尔反尔,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你就要违背我俩之间的约定,在成亲第二天就永远离开我。那我现在什么也不瞒你,楼主是我的养母,我曾是她最得意的琵琶女,后来我女扮男装,和她联手贩卖女子,可我遇到了你,就彻底断了这个心,只想和你此生此世。”

      “你要是介意什么,可以告诉我,如果你喜欢男相,我愿意一辈子女扮男装,可你为什么要一走了之,还有琵琶,那可是桃花面,你却毁了它!”

      谭岫一边哭,一边用脸颊去贴陌颜人,想找回当年的温存。

      陌颜人脸扭到一边,淡淡道:“我原本最爱惜自己,你也毁了我……”

      谭岫:“什么?”

      陌颜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却来伤害我的族人、我的家人,来伤害我是吗?”说着,一颗豆大的泪水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滑了出来。

      “你别哭,我心好疼……”

      谭岫从没见过陌颜人哭,一时间心如刀割,慌忙用袖子去擦拭她的泪。

      不想,泪还没有抚干,陌颜人继续说,说出了那句足够让谭岫心碎心死的话。

      “是不是我死,你才能看见我的痛苦。”

      “不不不!求你别流泪,求你别因为我痛苦!我会痛不欲生的!”

      陌颜人出神地看着星空帐顶,十年似乎一点也不遥远,一切似乎又在眼前。

      她从被子中坐起身,橘红色的晨光把她赤裸的影子射到眼前这个同样赤裸的女子身上,她不去看她,只盯着袅袅升起的晨雾,坐了半响,便永远离开了这片鱼米之乡。

      走之前,她买了一把斧头,打听到松江府谢员外家的位置,又是一间婚房,看着婚床上熟睡的、又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斧头便劈向了他的头。

      她穿着薄薄的衣衫,冷漠、没有知觉地驾着马,经三月之久,再次站在巍峨的雪山面前,泪崩如山颓,再也撑不住,憋了三个月的委屈和眼泪,全部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暴露出来了。

      这是生她、养她的雪山啊!可雪山啊,你知道她经历的一切吗,她是你最忠诚的子民啊,她不该离开这里的……

      陌颜人道:“那我也告诉你,这些鳞片都是我自己拿刀割的,你是我那个命中注定的恋人,是不错,我嫁过三任雪山英雄男子,可我心里明白,他们都不是我的恋人。

      恋人是你没错,可我只恨为什么是你,是你这个骗子!是你这个杂役!我只恨那些蛇鳞为什么不再长出来。

      那我还告诉你,我每日都以泪洗面,刀割自残,我因为你不幸福,因为你痛不欲生!十年了,我终于要开始新的一切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我不想再见到你!

      除非你彻底消失,否则我此生不幸!”

      “啊?”谭岫下意识道。

      她听到这些翘起的肉皮原来不是蛇鳞,是陌颜人自己割的,已经是五雷轰顶。听到最后,人已经失声了,眼睛已经不能聚焦了,哑着嗓子道:“除非我彻底消失,否则你此生不幸,哈哈哈哈,我彻底消失,你此生有幸,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你的污点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婚房外传来呵斥声,“贱种,敢欺辱七姐,我要进去杀了她!”

      是岭毒苍的声音。

      “十弟,君儿呢?”陌颜人的声音从婚房中飘出。

      斯影挽君道:“姐姐我在这儿呢!”

      陌颜人道:“你们进来吧,琵琶女……已经束手就擒了。”

      斯影挽君和岭毒苍对视一眼,立刻甩帘进去。

      只见,陌颜人端庄地坐在床边,只是发饰有些凌乱。

      九王十王看了好久,发现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但是陌颜人遮蔽的袖口下还是有一圈红痕,仿佛还是经过一番打斗的。

      再看琵琶女。

      说是半死,也不为过。

      岭毒苍用脚踢了她几下,她仍伏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可人已经呆滞了。

      岭毒苍从腰间抽出绳子,道:“怎么着七姐?要不要我现在勒死她!还是把她处于极刑,不枉咱们死了这么多将士!”

      斯影挽君闻言,去瞧陌颜人的神色,见她眼神闪烁,估摸她心中意思,连忙道:“姐姐,看琵琶女这样子,已经是哀莫大于心死了,活着对于她来说,更是折磨了,求姐姐饶她……”

      “好了,我知道怎么处置她了!”

      她力大无比,连雪山的神功手都要高看三分,她站起身来,拽起谭岫的头发,就把她拖出去,一路往大营最北处走。

      斯影挽君,岭毒苍,还有万楚儿紧随其后。

      那是一片紫色的海。

      他们一行人走进来时,风大到要把人刮起来,能感觉脚尖微微离地,头微微眩晕。

      深蓝色的山脉和青黄色的天空,满地蓝紫色的薰衣草,从营地北部边缘,铺到了雪山脚下。

      陌颜人养的一大群怪兽,从薰衣草中扑了出来。那不是鸭子,它们的脖子更长更细,像一条麻线;也不是孔雀,它们的毛发更乱更丑,黑泱泱的,看见人了,便伸直脖子,一点点靠近。

      一只皮毛油亮发绿的精壮雪雕从这群鸭嘴兽中飞了出来。

      是七雪王。

      它立在一座硕大的黄石碑上,碑上密布黑曜石三角箭头。

      谭岫被拖着,上了黄石坡,她于间隙,去看陌颜人,虽然扯着的头发很痛,可她想起那年陌颜人抚摸她的头发,看见她的眼泪,吻住她的嘴。她没有变,她只是从他变成了她。

      走到石坡上,有一名驻守的下士递给七公主一根箭和一张弓。

      七公主将黑曜石箭划过谭岫的脖子,粘上了她的血,而后拉弓射出,正中黄石心。

      她呵道:“这里不比别处,一旦发誓,出口成真,此生无改!天地为证!”

      她将谭岫从地上薅了起来,让她跪在黄石面前,道:“你向着黄石发誓,再也不会进入雪山之巅!”

      谭岫十指折断了,像荷叶边一样翻卷,脸如纸色,血沁如嫁衣。她苍白地喃喃着,我只是一个来爱你的人,我不想是你的不幸,我不会再是你的污点了……

      七公主道:“快发誓!”

      谭岫道:“我发誓,我谭岫此生不再进入雪山之巅。我发誓,陌颜人,我不会再爱你了。”

      七公主闻言,猛然打了一个大寒噤,整个人腾地一下全麻了,浑身发痒。她只让她发誓,不再侵扰雪山,她居然说,不爱她了……眼前这个人,她说她不爱她了……

      转眼间,身后来了两拨兵士和奴仆,围住了公主,天空中升起无数只雪雕,有两只神雕引领着它们,是大帝帝后的座山雕。

      大帝帝后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处置好,便派人来接应她。

      谭岫话还未说完,清泪已经流了两行,乌泱泱的大军下,她被压制得渺小而卑贱,琵琶已碎,几百只吃人的雪雕盘旋在她头上方,时而用尖嘴或利爪勾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倒在地,拉出好几米的血痕,绿袍的碎片零星散在地上,仿佛为这里种下春日的江水。

      七雪王重重地踩住谭岫的头,让她继续说完。

      她痛得微微眯起眼,扭曲的手高举过头顶,道:“我发誓,说到做到,天地可见。哪怕,这并非出自真心!”她嘴角流下脓血,也合住了眼睛。

      七公主看见谭岫的一滴眼泪从她微合的眼睛中轻轻挤出,滑过她的脸颊,凉凉地钻入她的脖子。春深花浓时,她躺在她的腿上,流下眼泪,她会见不到自己辛苦,说自己会宠她、爱她,给她她的命,她也见不得她痛苦,她独一无二的她!十年来,她的蛇鳞一直没有出现,她一直知道她还爱着她,可她如今……

      陌颜人的慌张泄露得干干净净。

      她果真伤透了心!果真。

      大军不断涌来,陌颜人被簇拥着回了营地,进入婚房的一瞬间,她猛然松了一大口气,似乎感觉到自己苍白的生命还活着,似乎看见了琵琶弦还在跳动。

      当陌颜人十年终显血色之际,谭岫的心终究是冷了。

      她一人跪在雪地上,朝着雪山,发疯似的往地上撞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癫狂大笑道:“我的一见倾心!我的见字如晤!我的姻缘红线,在这冷到让人死的雪山终结它们吧!算是我错了楼主,算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痛哭痛笑,样子十分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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