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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琵琶情(二) 阿姐,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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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大营北部,琵琶声似有若无。
一间威风凛凛的寝殿中,一名女子坐在铜镜前,把玩着手中的双凰绢扇。
她身穿正红色嫁衣,发髻端庄大气,髻端插满了纯金打造的千年花骨朵,发尾系着七条黄金箭矢,一路垂到腰间,头贴黄金雪花饰片,颈套七圈黄金鞭链。
七个侍女围着她,正在为她的鬓边插上金羽,为她耳廓、眼尾处粘上一颗颗紫色宝石。
昏暗温暖的帐房,只有屋顶泄出一点点阳光,落到她身上便如无垠海面一般靓丽灿烂,如红色沙漠一般金光闪闪。
这时,镜中突然闪起刺眼的阳光,有人掀帘进来。
“阿姐。”
“嗯?”大铜镜中探出一个桃花面,看着镜中的斯影挽君和他的婢女。
“阿姐。”
“怎么了君儿,可是仪式出什么差错了?”
女子并不回头,自顾自的对镜含笑。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染得血红的每一根长甲手指上都戴着一枚雪雕形状的金戒。
斯影挽君也不回答她,语重心长道:“阿姐,不能再躲了。”
闻言,女子笑意顿收,手臂垂下,金戒砰的一声磕在桌角,镜中人斗然鼻尖泛红。
女子含泪叹道:“是呀……我知道,她是因我来的,两年前,当第一次琵琶声传来时,我就知道她来了。父王母后也是心知肚明,他们这是要我自己解决了,今日我终究不能再躲了,要见她了……我老了吗?”
斯影挽君怜惜道:“姐姐,你才刚满三十啊,这与我们雪雕族而言,正是最强壮健康的年纪啊。”
“但是,已经十年未见了,我老了许多。”她紧紧盯着自己的眼角。
“相思长悠悠,容颜岂易修!”斯影挽君负手而立。
斯影挽君刚说罢,女子一滴闪着红光的泪珠便缓缓从脸颊上滑落。
斯影挽君知晓姐姐爱流眼泪,站在原地静默不语,不禁回想,自他从有记性时,见到七姐不过五六次,每一次她都在流泪。
七公主抬手摁住泪珠,左手上戴着两枚金戒,道:“罢了,阿姐让你找的人呢?你可有找到?”
万楚儿闻言下跪,“奴婢在。”
“你过来。”
万楚儿又向前跪行,到她凳边,道:“万楚儿拜见七公主。”
“好,我给你讲讲我们过去的事,等会儿你代我去见她。”七公主陌颜人挥手让其他侍女出去。
“阿姐,你还要躲吗?”斯影挽君急声道。
“不,不是这样的。”陌颜人仍是看着镜子。
一时间,房中无人言语。
万楚儿眼睛转动,头磕在软狐毯子上,道:“公主,还需要奴婢做什么?”
“你拖住她。”
陌颜人侧过身来,竟是一脸的憔悴,脸上厚厚的白雪粉和嘴上鲜亮的血脂膏也难以掩盖她的惨然无力,她抬眼看斯影挽君,冷声道:“然后你拿着我的兵符通报全军,弓矢具备,抓拿入侵者。”
斯影挽君忽然明白了他姐姐的意思,不禁愕然,微微俯身,试问道:“要活的,还是?”
“她作恶多端,戕害我族臣民,神灵不会饶恕她。”陌颜人抚摸着满手的金戒,道:“按律,碎尸万段!”她身为公主,此时出口严正,语气顿挫。
“是!驸马已被琵琶女斩首。她如今就带着头颅坐在大营外。”斯影挽君也不由严肃起来。
陌颜人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这个驸马,不过多给他族些牛羊奴隶,生死不用再提他。”
斯影挽君:“那姐姐你还要安排什么吗?”
“我自然有我的事情,神灵都看着呢……君儿你出去排兵布阵吧,我要交代事情了。”
闻言,斯影挽君垂眸看了看万楚儿,点点头,俯身拱手告退。
陌颜人用她宽厚的手心摸了摸万楚儿的脑袋,道:“你听好了,下面的话。”
“一群飞鸡!一群野人!哈哈哈哈哈哈!”谭岫看着一路上东倒西歪的士兵,手拎着一只中型猛雕,张狂大笑,她已经杀到大营北部了,这群野人野鸡还是挡不住她的琵琶!
“还不住手!”
这时,一声大吼,有人持剑从一侧营房顶上跳下来。
谭岫扭头一看,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又是你!”立刻警觉地仰头查看,果然有一只巨型黑雕正在自己头上方盘旋,它头部下垂,呈现俯冲撕咬之状。
上次在情人山,她马上就能杀了那两位王子,就是眼前这个人忽然从天而降,带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雪雕,把她杀得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次她倒不怕他,现在是在雪雕族北部的辽阔清净之地,可没有什么树石草灌让他躲避了。
她立刻张好琵琶,手腕画圈,轻揉弦脉,发出阵阵痛耳之音,和他保持距离。
斯影挽君果然忍受不了这等夺命弥音,顿时呲牙咧嘴,眼冒血光。可他仍旧咬紧牙关,手挽剑花,嗦嗦两声,人与雕同时向谭岫扑来。
谭岫猛扫琴弦,声声入地,破土三尺,音波像一条土蛇一般爆破在斯影挽君落脚处,直接把他整个人震倒在地。
他低头一看,一只高筒靴已经裂开了一半。
谭岫反举琵琶,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挡住黑雕扑袭的利爪,而后半跪于地,抬手用玉荷甲片搅动琴弦,清脆明亮、穿透力极强的弦音便刺入黑雕的身体,让它挣扎不得,仿佛黏在琵琶上,活活受困。
斯影挽君见九雪王身体僵硬,危在旦夕,立即将自己的长剑甩出,直奔谭岫的琵琶。
谭岫大吃一惊,连忙手掌向上拍打琴弦,将黑雕击飞,自己抱住琵琶卧倒雪地。
长剑擦身而过时,她心跳砰砰乱跳,倒吸冷气,暗想:好险呵!要是‘她’被毁了,我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十年怀恨,苦练琵琶伤人之术、害人之音,使的就是一把换作‘桃花面’的旧琵琶,她把它当做‘她’,日夜不离身,吃住皆在侧。前些年,有仇家为了报复她,趁她睡着,将桃花面上下钻了两个大洞,虽然她把那人的头也钻了两个大洞,可是怎么也不解气,痛哭不休不眠几夜,后来便用白紫色的丝带穿过两个洞,背在身上,经年不卸,形如疯魔。
她坐起身来,从上到下、正正反反地检查琵琶。还好还好,只有背面稍有两道爪痕,再重新填漆就行。
发现琵琶没事,她恶毒的心肠又起,抱起琵琶,向手无一物的斯影挽君一步步走去。
“噔噔~莫非前世那一眼,只为今生见一面~啊啊~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
忽然,一间威风凛凛的寝殿中传来缠绵的琵琶语,有人开始引吭高歌,声音嘹亮划破九天,谭岫和斯影挽君都呆在了原地,待斯影挽君明白过来时,谭岫已经喜形于色,急忙奔去了。
斯影挽君望着谭岫绿袍飞舞的背影,叹道:“姐姐你终是要出来了,但愿有情不相负。”
谭岫早就心知肚明,这间寝殿正是婚房!这嗓音正是她!她为何要唱当时的情歌!可是后悔了吗?可是想起她了吗?
歌声突然停了,可琵琶还在弹,她赶到寝殿正门,门外有几个黑斗篷的人护着门。
她背起琵琶,用手法迅速、腿法隐蔽的常州峨眉拳一一过人,放倒他们后,她倒是紧张不已。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嫁衣……
她就穿着鲜红色的婚服坐在镜前,侧着脑袋,抱着琵琶弹琴,和十年前,那个孜孜不倦、意气风发的她有什么区别?
谭岫心里有恨,有彻夜难眠、孤寝冰寒的恨,有形只影单、违背誓言的恨,可当她真要见她时,竟然心绪复杂到让自己惶恐,真是又喜又欢又怯又恐又恨又急,一度忘记了呼吸。
她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掏出怀里的小镜子,对镜揩了把脸,用力笑了笑,感觉不对,又皱起眉,恢复恶狠悲戚的模样。本想大力甩开帘子,可又转念一想,她练琴的时候最烦人打扰,还是踮起脚步,轻轻推帘,两步作五步慢慢走进她的房间。
陌颜人坐在她面前,不是梦,是真的,她在她面前弹琵琶,又像是梦一样不可思议!
她的泪在看见她的背影时已经续满了,她脱口唤道:“颜颜。”
还未及女子转过头来,谭岫忽然变了一副神情,一把拽过背后的琵琶,咬牙切齿地朝着女子的头颅就狠命拨弦。
一瞬间脑浆崩裂!
看着女子破碎的脸庞和她怀里的短刀,谭岫呼呼大喘,恶骂道:“陌颜人你欺我太甚!贬我也!!”
原来,正当谭岫满怀心绪地想要靠近女子时,熟悉的琵琶曲中,竟然奇怪地被人弹错了一个音,如此低级的错误,陌颜人绝不会犯,她也不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哪怕已经十年未见,可谭岫还是毅然断定眼前这个女子绝不是陌颜人!
哪怕歌声弦技模仿得再像,也不是她!
可恨的陌颜人,欺辱她也!以为她忘了吗?以为她不懂吗?随便拿个人来糊弄她!
“快给我滚出来陌颜人!我知道你就在这儿!”谭岫满眼冒火地环视这间婚房。
远比江南小宅千百倍华丽辉煌,堪比汉人皇宫王府的程度。
金箔贴壁,兽皮覆地,散满千年花透明干花瓣的软榻上,有一件金丝配血丝织就的七百层红纱被,稍微掀一掀被子,香得人要醉晕过去,似乎随时可以沁倒在彼此赤裸的躯体上,翻转于星空帐顶下。
她捏着被角,想起那夜的水乳交融,眼泪坠落,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暗叹:你心里怎会没有我,不然,别人怎么能学到这些东西,定是你常唱常弹,多年不忘的,快些出来吧……
这时,镜子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谭岫一惊,赶紧撇干泪,瞪起眼,叫道:“你终于出来了!”
谁知,走出来的是一个穿姜红色小袄白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又不是陌颜人!
“陌颜人在哪儿!快让她滚出来!”
“大胆!哪来的贱种敢直呼我们公主殿下的姓名。”万楚儿迎面对吼道。
谭岫两次见不到陌颜人,简直是气急败坏,大喊一声,冲上来就打万楚儿,万楚儿丝毫不惧,反而一招一式正对谭岫的双拳。
谭岫过了五招后,一面仍然恼怒,一面清醒地发觉此人非同寻常,这个女子是江南人!她使的竟是南拳,这可不是一朝一夕有的功夫!她又趁间隙偷看她两眼,模样可爱年幼,身量又小,可眼神却超出年龄的犀利冷静。陌颜人身边居然有这等武功气质过人的人。
可谭岫不知,万楚儿正是陌颜人拜托斯影挽君找的人,一是要有气势,能和谭岫对质的;二就是要有功夫。
谭岫侧身到门口,解开丝带,将琵琶靠墙放置,道:“我只想见陌颜人!别阻拦我!小心我用琵琶要你的命!”
万楚儿回身倚镜道:“还想杀我?呵。”
她看着血泊中用来吸引谭岫注意力、已经献身了的七公主贴身婢女,道:“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谭岫道:“什么意思!”
万楚儿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两指勾着,扔到谭岫脚边,道:“可还认得吗?”
谭岫低头看了一眼,异常不屑。
不过是一条绿色的布。
谭岫道:“有什么稀奇,为何认得!”
万楚儿奸诈一笑,道:“您再好好看看,这可是您的宝贝呢。”
谭岫既疑又烦,这怎么可能有她的东西呢。
再看一眼,还不过是一条长条锦布,翠绿色打底,绣了几瓣粉嫩的荷花……荷花!翠绿玉荷?
这、这怎么可能呢……这是,那时她丢的束胸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