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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将军墓(五) 把你嫁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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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您和她串通好了的,来砸我的脸!”陌颜人一脚踢开案台,撒了一地的瓜果香炉,指着楼主的鼻子怒道。
楼主拍手叫冤:“这是怎么了我的千金啊,我如何能和她串通,我躲她还来不及呢!今日的买卖全被她占去了不说,您还和我叫嚣,哎呦,可怜我的命啊!”
原来,今日陌颜人在东酒楼二层对座弹琵琶,弦音破碧云、彻九霄,招来雷声喝动,千贯抛掷,白银贵客流水入东楼。
当她意气风发时,西酒楼二层忽然传出两声弦音,如雨粒飘目,似清风过魂,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叫道:“这是谭岫的琵琶语啊!她可算回来了,快去快去,我要为她掷千金!”
围绕陌颜人的人群立马转向了西面,挤过石桥,钻进西酒楼,连游船上的富商也停船上岸,要争头座。
而陌颜人这里只剩一片残酒冷杯。
她望着对面那个包裹头纱、覆白面具,把自己封的一丝不露的女子,咬紧牙关,恨不得射出一支箭,让她当场毙命!
谢昀去隔间沐浴了。
他今日一早去邻县替别人摆八卦了,刚刚风尘仆仆地回来。
陌颜人仍闷闷不乐,可不愿憋屈着,见谢昀隔间的门并未关严,便偷偷靠近,想要捉弄捉弄他,出出气。
见他立在屏风前的小桌旁,正要脱衣,她躲在门后捂嘴窃笑,还从未见过他的裸身呢,不知是何种体态肉色。
谢昀脸上倦意浓浓,一面疲乏地掌亮一只红蜡,一面抽开衣带,哗地剥去绿色广袖袍,露出平整的素色丝绸中衣。
因为他总穿这件中衣就寝,陌颜人没多大兴奋,但是,当谢昀开始揭中衣交领时,她不由咽了口吐沫,手心发热。
她的谢昀容颜如玉,不知他的胸膛是否坚硬,腰臀是否有力,双腿双臂是否细长挺拔?
她瞪着大眼,看他卸去薄薄的中衣,现出………
她的头竖了起来。
谢昀脱光了,走向屏风后的浴桶,爬了进去,而后发出一声娇媚舒坦的喘气声。
她一步步靠近屏风前的小桌,桌上的红蜡被她吓得缩了半个头,光暗了七分。
陌颜人伸出小拇指,染了凤仙花的三寸红甲轻轻勾起桌子上那个尚有人温、粉嫩翠绿的玉荷束胸布。
她歪着脑袋,一愣一愣地分辨。
霎时明白后,嘴角上扬,嘴唇竖开,她无意识地伸出鲜红发紫的舌尖,瞪起两只红腥异常的吊梢大眼,又着一身紫色常服,黑粗的双眉中各藏有一颗黑痣,看起来好像大蟒的两只眼。
整个头部在一瞬间固化了,白紫色的脸庞上心、肝、脾、肺、肾变成了五官,在疯狂地涌血、跳动。
足足扭曲到谢昀泡完澡,她才从腹腔中发出一声恐怖如斯的冷笑。
谢昀一惊,浑身打了个冷颤,担心陌颜人有事,唤了她一声,无人应答。他匆忙用浴巾裹齐胸,奔出浴室。
“颜颜怎么了?”谢昀刚要走出屏风,忽然烛火一灭,而陌颜人就立在门中央,眼睛睁得老大。
谢昀吓一大跳,叫道:“呀!唬我一下!怎么了娘子?”
陌颜人在黑暗中卷起身子,依旧睁着大眼,喃喃道:“没什么啊,你怎么洗这么慢,我都等困了。”
谢昀见她无事,才松下心来,道:“我马上就好,今日太累了,洗着忘记时间了,你别等我了,快去……”
“好。”还没有说完,陌颜人答应一声回头就走。
她躺在床的里侧,看着自己被红蜡烧蚀的掌心,刚才谢昀出来时,她一掌拍灭了蜡,闪身回到门口,装作刚刚进来。
谢昀穿好衣服后,走了进来,嘴里嘟囔道:“我的衣服怎么少了一件。”
“是什么衣服呢?”她在黑暗中眯着眼睛问。
“嗯……没什么,我再找找吧。”
她闻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端阳,西酒楼上一位蒙面歌姬,转轴拨弦,亮嗓唱道:“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缠绵小曲儿,闻者如坠仙境。
可这位头裹绿纱、脸覆白面具的谭岫一蹙一瞥只看向东酒楼上的招牌歌姬:陌颜人。
陌颜人也抱着琵琶,被人簇拥围坐着,也开始顿挫挑弦,唱出自己的独歌。
陌颜人唱了两句,谭岫就抢先一拍,提前唱出下面两句。
陌颜人又唱一句,她便哗哗拨弦,接着她唱。
众人大喜,以为是两座酒楼的佳节合作,明明同为一首歌,一个如高山雪风,一个是深巷杏花,一个洋洋洒洒大开大合,一个深情款款小家碧玉,却如此和谐成对,不禁隔岸叫好。
时日正值仲夏,云涌水襄,暑气渐盛,两位琵琶女就这样对唱,不管陌颜人换哪一首曲,谭岫都能准确无误、一音不掉地接上她。
众人正震撼时,忽而大风起,燕雀惊,谭岫顺着风,轻轻揪开别在脑后的银钗,头纱、面具霎时脱落,露出她的真面容。
众人这时才惊觉,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她的真容了!
却瞧她是何人,正是常日在西酒楼下支摊算命的潘安半仙嘛!
……
小宅,双凰红烛高烧。
谭岫想到她与陌颜人相识百日,陌颜人每次弹琵琶时,她都在旁边偷偷记忆,今日大喜之日,她便借此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也不知颜颜她作何想。
“吱呀——”门开了。
陌颜人回来了!
穿着红嫁衣的‘谢昀’扑到门前,赶紧迎接她,一把牵住她的手,喜道:“娘子,娘子回来啦。”
今夜“娘子”一词,她却有些不好意思叫出来了。
陌颜人还穿着白衣,面无表情,想扯开谭岫的手,却被紧紧牵着,她见桌上摆好了酒菜,便径直走过去,两只盛满橘红色酒水的瓷杯,她掐起一个,就闭眼灌了自己一盅。
谭岫阻拦不及,忙道:“这是雄黄酒,也是我俩的合欢酒,要对饮才好,你怎么这么心急呀!”
陌颜人闻声,才红着眼去看她。
只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正满面春风地笑看她。
熟悉,是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还只对她一人,是因为他的容貌身姿未改分毫,是因为他还是她的恋人。
可他又那么陌生,为什么,为什么他变成了她。
为什么他本就漂亮的脸颊上还抹了茉莉粉,涂了胭脂膏,为什么他变得笑意盈盈,娇媚柔情,为什么要穿女子的嫁衣,戴上金翠步摇,还发出和从前一样的声音?
谭岫未察觉异样,只顾着紧张又欣喜地拿起她那一盏合欢酒,又颤抖着给陌颜人重新斟满了,拐起她的手腕,羞怯道:“来呀,喝交杯酒,欢娱趁良时。”
谭岫微笑的嘴唇刚碰到辛辣的酒水,突然一股大力从她背后、膝弯处袭来,哐当一声巨响,她已经被抱着砸进鸳鸯戏水的喜被间,一个白影忽然倾覆到她身上,疼痛很快布遍全身……
门又响了。
有人给白花花、赤裸裸的她盖好被子。
她哼道:“颜颜……”
那人冷哼了一声:“她已经走了。”
“什么?”谭岫强睁开眼睛,看见东楼主站在她床前。环视屋内,没有一点陌颜人的身影,立刻大叫:“陌颜人她去哪儿了!”
楼主抱臂坐到椅子上,侧脸看外面已经是午后闲时,道:“走了,我听闻松江府的谢昀今一早死了,以为你也死了呢,所以想着过来给你收尸。”
“走了?怎么可能!我们昨夜还,还……花烛还没有烧完,我们的合欢酒还在这里!”
“你尝尝是你的合欢酒吗?”
谭岫发疯一般从床上跳下来,全身青一疙瘩、紫一疙瘩,脖胸腰臀处更是见血指痕、见洞牙印,仅有一只衣袖挂在一只胳膊上,就这样扑到桌前,见一个杯子里还有少许酒水,仰头就吞下,扭头看着楼主道:“这就是合欢……不,你偷换了?这是蒙汗……”还未说完,就晕倒在地。
驶往海岛的马队上,躺着一位蒙面公主。
蒙面公主缓缓睁开眼,对驾马的人说:“让我去找她吧。”
“醒啦?把你嫁到海岛上,也比找她强。”
却瞧,躺着的是假谢昀、真谭岫,而驾马赶车的正是东楼主。
楼主道:“我看过她的手相,那可是五福俱全、鸿运齐天的命脉,她是非常人啊!”
谭岫整个人魂魄离体般的疲惫无望,听言不语。
楼主回头道:“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们以前总打着公主的旗号卖人,可这一次,我们是遇到真公主了!”
谭岫的头随马车颠簸摇动,有气无力道:“她只是我的恋人,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
楼主坐正道:“真正的谢昀死了,被劈成了两半,新妇知道了也自挂洞房,别人的生死痛痒你向来不在乎,她跟你又能有多大关系、多大牵绊?”
“那我跟你能有多大关系。”谭岫道。
“你……死丫头!还不知错?”楼主狠抽了几鞭子,大骂道:“南墙都撞得头破血流了,还不肯罢休?!”
“你让我去找她吧。见不到她,我快活不下去了……”谭岫的眼泪从细长的眼角,细长地滑入细长的发鬓。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你!我算到她三十岁那年成婚,这十年我就把我的本领都教给你,你任意使用,不管你是杀人放火,还是强取豪夺,为非作歹我也不会再管你了。你大了,自己的事就自己做主,有苦也自己受着!”楼主恶狠狠地说,并将车往回赶。
“还有一项本领我也教给你,关键时刻,保自己一条小命,就算你对我的报恩了……”
“谢谢楼主。”谭岫渐渐地睡着了。
扮演十年前楼主的女子看着戏台上躺在一张车板上沉睡的女孩,含着泪轻声道:“别人只当你是公子谢昀,谁记得你是琵琶谭岫,谁来心疼你痴情沉沦呢!我的傻女儿……”
她看着《琵琶公子》台子戏安安静静地演,开场前热闹非凡,而此刻人人沉默不语,用心欣赏。
戏还没完,可雨水已经歇了好些,她也该起身赶路了。
小二见她要走,及时来报账,她从桌下拿出一个云纹锦包,交给他两个铜板。
她走出云香阁,天半晴半阴,一架简陋的喜轿忽然从眼前跑过,轿夫还边跑边说:“下这么大的雨,连吉时都耽搁了!”
轿中却传来轻柔喜悦的声音:“嫁于喜欢的人,什么都是好的,不妨事的。”
她微微一笑,望着红色喜轿消失在烟雾蒙蒙中,也想起曾见过的大婚。
那是一场盛世大婚。
那一日,雪山都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霞光,金箔成山的奢靡,还有琵琶声断的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