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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这次我不撤回,也不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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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林疏棠清楚地知道,身体的警报已经不是敲钟,而是拉响了防空警报。
清晨七点,林疏棠在医院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惨淡的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姑娘,你这胃黏膜损伤得太厉害了,再这么熬下去,下一步就是穿孔,得上手术台了。”她推了推眼镜,语气严厉得像在训斥自己的孩子,“从今天起,不准再熬夜,三餐定时,清淡饮食。我给你开的药,记住了吗?”
林疏棠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记住了,谢谢医生。”
林疏棠拿着药方,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冻得林疏棠指尖发麻。
然而,林疏棠没有走向取药的窗口,也没有走向医院大门,而是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住院部大楼一层的宣传科。
办公室里,年轻的干事正忙着整理昨夜暴雨导致线路故障的说明稿。
看到林疏棠,他有些意外:“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林疏棠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美院的学生证复印件,“我是一名插画师,也是一位患者家属。我看到医院有‘医患共建’的栏目,我想……能不能申请发布一则‘患者艺术支持计划’的招募启事?”
林疏棠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病态。
年轻干事半信半疑地接过资料,听她继续说:“我想用我的画,给那些和病痛斗争的人一点力量。这则启事,不涉及任何商业利益,纯公益。”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打开手机,展示了自己以往画的那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作品——“熬夜的人抱着猫”、“卖夜宵的阿姨”。
干事被打动了,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内容和配图需要我们审核。你准备好文案了吗?”
“准备好了。”林疏棠将手机递过去。
配图,是那幅《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的终稿局部,经过了精心的裁剪和马赛克处理。
画面上,只有一只缠着护腕、骨节分明的手,从一片混沌的、带着噪点和微光的背景中伸出,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索求。
那只手姿态倔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文案极简,只有一句话:“有人在等你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干事看了看,觉得立意温暖,便通过了。
但在他准备复制粘贴时,林疏棠叫住了他:“等一下,可以在文末,附上这个二维码吗?我想让有兴趣的人可以进一步了解这个计划的理念。”
林疏棠展示的二维码,链接着一个她刚刚用模板生成的、最简单的私密网页。
干事扫码看了一眼,页面一片漆黑,正中只有一行白色的大字,像一个诘问。
标题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下方,是更小的一行字:“答案在我心跳停下的那一刻。”
这看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有些中二,但结合“艺术支持计划”的背景,似乎又能解读成一种“向死而生”的艺术表达。
干事没有多想,便一起发布了出去。
上午九点整,医院的官方公众号准时推送了这篇图文。
几分钟后,康复科高级病房里,江熠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熠白百无聊赖地点开,起初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准备划走。
目光触及配图的瞬间,江熠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手!
那只手的姿态、护腕的褶皱、食指微微蜷曲的角度,和他这几天在病床上,用左手托着右手,对着窗外天光,无数次比划、模仿的姿势一模一样!
江熠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停滞。
他发疯似的点开图片,试图放大,想看清每一个像素里的细节,可那层厚厚的马赛克阻挡了一切。
江熠白颤抖着滑到文末,看到了那个二维码。
几乎没有犹豫,江熠白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长按,识别。
黑色的页面弹出,那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当他看到下面那行“答案在我心跳停下的那一刻”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什么意思?什么叫心跳停下的那一刻?
她怎么了?
江熠白立刻退出页面,想要找到发布者的联系方式,却发现除了医院宣传科的官方电话,什么都没有。
江熠白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那间loft楼下的夜宵摊,是那个医院后巷的墙角,是那张被他下载了七次的画。
而现在,这些线索全都断了。
“小林!”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吓人。
正在门外走廊待命的小林立刻推门进来:“白哥,怎么了?”
“帮我联系医院宣传科。”江熠白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就说我是江熠白,我想知道这篇推送的作者是谁,我要她的联系方式!”
小林看着他激动到发抖的样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的、只露出一只手的画,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江熠白已经到了极限。
这几天,小林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王牌选手,是如何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小林知道规矩,战队不允许选手和粉丝私下有过多接触,更别说动用身份去打探个人信息。
但他看着江熠白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沉默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小林没有去联系宣传科。
小林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几天前,他从后门监控里截下的图。
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女孩,抱着速写本,孤零零地蹲在康复中心后窗的墙角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默默调出那个只用过一次、备注为“SLT”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他就在你楼下。”
五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小林觉得自己像个黑客,入侵了不属于他的战场。
他知道这违反了一切规定,但这一次,他选择做一次“信号中转站”。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林疏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到那条短信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
是那个总是沉默地开着车,却会细心地在后座备上温水和毛毯的司机小林。
林疏棠没有回复。
林疏棠只是安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微博。
草稿箱里,静静地躺着上百条从未发送的动态,像一座她为自己建造的、无声的纪念馆。
林疏棠从最下面一条开始,那是她接下这个单子,第一次看他比赛视频的那个晚上。
“熬夜看视频,原来打游戏的人,眼睛里真的有光。”
林疏棠删掉前半句,只留下后半句,按下了“定时发布”的按钮,时间设置在一小时后。
第二条:“他记得我把胃药放在书桌抽屉的第二格。”
第三条:“楼下豆浆哥说,他每次来,都要一杯不加糖的。”
第四条:“今天画画的时候,他说他最喜欢的颜色是天青色,雨过天晴的那种。”
林疏棠像一个冷静的考古学家,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碎片,一块块挖出来,擦拭干净,然后排列整齐,公之于众。
不加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最朴素的陈述。
林疏棠设置了定时发布:每小时一条,持续二十四小时。
病房里,江熠白的手机开始疯狂弹出“特别关注”的@提醒。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ID为“SLT_in_Loft”的账号,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发布着关于他的动态。
第一条出现时,他以为是某个粉丝的臆想。
第二条提到胃药,他皱起了眉。
直到第五条微博出现,内容是:“他偷偷在战术本的夹层里,藏了一张写着我名字的便签。”
江熠白的呼吸停住了。
那串ID像一排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SLT,是疏棠。
是他刻在那支磨砂黑笔笔帽上的三个字母。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那艘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小纸船,小心翼翼地展开。
空白的背面,已经被他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六遍“我愿意”。
他拿起笔,在旁边,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了第七遍。
然后,他用左手拨通了小林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帮我找她。现在。”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晚上九点整,第二十四条微博准时发出。
“你说过,打完比赛,会在楼下等我。现在我来了,这次,我不撤回,也不藏了。”
配图是她刚刚拍的。
林疏棠站在康复中心的后巷,站在那个她蹲了无数个夜晚的墙角。
背景,正是那扇被夜色笼罩的东窗。
昏黄的路灯下,窗台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艘是她新折的纸船,上面写着“我在”;另一艘,是她偷偷拜托护士放上去的、江熠白送给她的那艘,上面写着“我愿意”。
定位被悍然公开:杭州市,XX医院康复中心。
微博的个人简介,被林疏棠改成了:“我在杭州,等一个还没退役的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熠白不顾护士的惊呼,拄着备用拐杖,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就冲进了微凉的夜色里。
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他高高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正是那条最新的微博首页。
江熠白一边跑,一边冲着后巷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着一个谁也听不懂的名字。
风掀起了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口下,那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磨砂黑笔滑了出来,笔帽上,那三个极小的字母“SLT”,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微博发出,定位公开。
林疏棠靠在后巷湿冷的墙上,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手机的手。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力气,像是随着那条“发送成功”的系统提示,被一瞬间抽干了,连同着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