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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的笔,蘸上了我的血 ...


  •   那股甜腥味顺着喉管往上爬,像一株细瘦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林疏棠没有声张,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墙角的阴影里,直到那扇窗后的影子彻底消失,她才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出医院后巷。

      清晨五点,天光微亮。

      楼下夜宵摊的豆浆哥已经开始磨豆子,白色蒸汽氤氲了他憨厚的脸。
      他看见林疏棠像个幽灵一样飘过来,脸色比他刚出锅的豆花还白,连忙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滚烫的豆浆:“姑娘,你这脸色不对啊,给你多加了两勺糖。”

      林疏棠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喝。

      林疏棠回到那间临时的民宿,胃里的绞痛已经变成了翻江倒海的巨浪。
      林疏棠把自己扔在床上,弓着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冷汗浸湿了额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林疏棠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剧烈地干呕。

      最后,咳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口混着鲜红血丝的唾沫。
      那抹红色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刺眼得像一朵绽开的罂粟。

      林疏棠愣住了,盯着那抹红,胃里的疼痛仿佛都暂时麻痹了。

      林疏棠没有惊慌,反而出奇地冷静。

      林疏棠拧开水龙头,反复冲刷,又拿起毛巾,用力擦拭着溅出来的痕迹,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林疏棠脱力地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知道。

      林疏棠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盒备用胃药,吞了两颗,又给自己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稍稍缓过来后,林疏棠打开了速写本。

      连续几夜的奔波和精神紧绷,让林疏棠握笔的右手食指指节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林疏棠没在意,拿起铅笔准备勾勒细节,一滴殷红的血珠却顺着指尖的裂口渗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画纸空白处。

      那滴血迅速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变成一小团暗红的、带着不规则毛边的色块。

      林疏棠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那里。

      她忽然想起江熠白在一次赛后采访里说过的话,那时他刚拿下关键的赛点,主持人问他高强度操作下手会不会抖。
      江熠白隔着屏幕,眼神锐利又平静:“打野最怕手抖,但有时候,抖着也能杀穿三路。”

      疼痛和胜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林疏棠盯着那抹血迹,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
      林疏棠没有擦掉它,而是拿出手机,对着这一页拍了张高清照片,导入电脑。

      在绘画软件里,她打开笔刷纹理设置的通道,将那张带着血渍的图片加载了进去。

      这一次,她要让他连疼痛都看得见。

      接下来的三天,林疏棠没有再去医院。那个消防通道的墙角,空了。

      江熠白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左手撑着身体,费力地看向窗台。

      第一天,那支笔还在。

      第二天,笔还在。

      第三天,笔和手套都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半月形的鞋印,也渐渐被风干,模糊不清。

      江熠白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是放弃了,还是……出事了?

      护士来量血压时,看着仪器上飙升的数值,吓了一跳:“江先生,你这血压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情绪千万不能激动,会影响神经恢复的!”

      江熠白靠在床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进来送水果的队友都不敢多待。

      良久,江熠白沙哑地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护士:“医生在吗?我想见我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很快赶来,以为他伤口出了问题。

      江熠白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问了一个让医生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医生,如果我以后……都不能再画画了,能不能……让她替我画?”

      医生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熠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不是要复出,也不是要找代笔。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的手还在,哪怕它已经不在纸上了。”

      他的意志,他的不甘,他所有想表达的东西,都可以借由她的笔,在画纸上重生。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第一次从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

      而此刻,在几十公里外的民宿里,林疏棠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绘制着那幅《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的最终稿。

      林疏棠放大了画面的局部,专攻江熠白戴着护腕的右手手腕。

      那不是一张简单的画。

      林疏棠将从网上查到的、关于腱鞘炎的医学解剖图数据,转化成半透明的红色筋络图层;将自己扫描的血渍纹理,作为噪点叠加在皮肤肌理上;又将模拟电子信号干扰的编码,做成最底层的背景光。

      三层数据叠加,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肉眼可见的“痛感”肌理。

      当数位笔的笔尖,在屏幕上模拟出护腕死死勒进皮肤的痕迹时,她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数位板发出了“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骨骼在呻吟。

      那是她替他忍住的闷哼。

      画完一帧,林疏棠摘下为了防汗而戴的绘画手套,右手食指的裂口已经磨破,血和笔杆上的黑色颜料混在一起,染红了她握笔的地方。

      我把你的笔,蘸上了我的血。

      林疏棠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轻声念出了这句早已想好的画题。

      同一时间,医院里,小林在替江熠白整理换下的病号服和垃圾。
      他拎起垃圾袋时,感觉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揉成一团的病历纸。

      小林随手展开一张,上面用左手写满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林疏棠。

      一笔一划,生涩又固执,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小林的心沉了下去。

      这三天,江熠白的沉默和焦躁,他全看在眼里。

      小林正想把这些废纸全都清理掉,身后传来江熠白沙哑的声音:“留一张。”

      小林回过头,看见江熠白正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

      小林犹豫了一下,从那堆废纸里抽出一张写得最平整、最干净的,小心地折好,夹进了江熠白那个黑色战术背包的备用夹层里。

      当天晚上,趁着夜深人静,小林绕过护士站,用自己的手机,私自联系了一家同城急送。

      他将那张写着“林疏杜”——棠字太复杂,他写错了——的病历纸寄了出去。

      收件地址是林疏棠之前提过一次的、常去的一家杭州老城区美术用品店。

      收件人写着:“代收:SLT”。

      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急用。”

      第二天下午,林疏棠去美术用品店补充颜料时,收到了这个奇怪的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病历纸。
      背面用极笨拙的笔迹写着她的名字,虽然写错了一个字,但林疏棠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字。

      是他用左手写的。

      林疏棠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忽然,林疏棠的指尖触到一道极细微的、不同于正常折叠的痕迹。

      林疏棠小心翼翼地将那道折痕展开,发现那是被撕下来的一角医院便签,上面用印刷体印着几个小字:“康复科东窗”。

      康复科,东边的窗户。

      林疏棠猛然醒悟。

      这不是一张废纸,这是他亲手从自己病历上撕下来的、带着他体温的信。

      他是在告诉她,他在哪里等她。

      林疏棠回到民宿,将这张薄薄的纸铺在画板下,用胶带固定好,再把画纸覆盖在上面。
      林疏棠要让自己的每一笔,都压过他的字迹,感受着他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笔,是画中那只右手护腕的金属扣环。

      当笔尖落下的瞬间,林疏棠指尖裂口处积攒的一滴血,再次涌出,顺着笔杆滑落,精准地滴在了那个金属扣环的位置。
      血珠没有立刻被吸收,而是在光滑的画纸上晕开,像一朵盛开在钢铁上的、暗红色的玫瑰。

      林疏棠没有去擦。

      林疏棠将终稿导出成最高清的图片格式,在文件属性的创作者注释一栏里,她敲下了一行字:“此图所有笔触,均含作者真实生理反应。”

      按下保存键的瞬间,一直静音的手机突然在桌上剧烈震动起来。

      林疏棠拿起来一看,是一条云盘的系统提示。

      【您的文件《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终稿》在近3分钟内,被同一IP地址连续下载七次。】

      林疏棠看着那条提示,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林疏棠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你都收到了,是不是?”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倾盆大雨骤然而至,疯狂地冲刷着这个城市。

      林疏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场暴雨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洗礼,将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画完成了,他们的故事,也该有一个了结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林疏棠一夜未眠,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林疏棠撑着墙壁站起来,想去给自己倒杯水。刚走两步,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

      林疏棠下意识地扶住桌角,才没有摔倒。

      林疏棠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

      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白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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