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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樟木箱里的光 共探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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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宁是被修自行车的叮当声吵醒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切在地板上,像道被分割的光斑。他摸过枕边的相机看时间,七点零三分——比闹钟早了二十七分钟。这是他开工作室以来,第一次在闹钟响前醒着。
楼下的叮当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链条转动的轻响。谢砚宁披了件薄外套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纪悬蹲在青石板路上,手里捏着扳手,正在修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晨光落在他弓起的背上,把工装服的褶皱都染成了金红色,像幅会动的木刻版画。他旁边摆着个铁皮工具箱,敞开着,扳手、螺丝刀、钳子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连擦油污的抹布都叠成了方块。就像大学时,他的工具箱永远比教科书整齐。
“叮铃——”
自行车的铃铛被敲响,清脆的声音漫过街面。纪悬站起身,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转身时正好对上谢砚宁的视线。他愣了愣,随即抬手朝楼上挥了挥,指尖还沾着黑褐色的机油,像点在晨光里的墨。
谢砚宁猛地缩回窗帘后,心跳快得像被按了快进键。他靠在墙上缓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晚忘了拉窗帘。
楼下的叮当声渐渐停了。谢砚宁又等了会儿,才敢再次撩开窗帘。纪悬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纪记修配”的屋檐下,正弯腰锁工具箱。他的帆布包放在门槛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泛黄的纸——像是张老照片。
谢砚宁匆匆洗漱完下楼,推开工作室门时,纪悬刚好锁上修理铺的门。
“早。”纪悬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买了早饭,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塑料袋里是豆浆和油条,还有两个裹着芝麻的麻团。谢砚宁认出这是巷尾张记早点铺的东西,大学时他们总在早八课前跑着去买,豆浆要加两勺糖,油条得趁热撕成段。
“谢了。”谢砚宁接过塑料袋,指尖碰着纪悬的指腹,温温的,带着点豆浆的热气,“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麻团。”
“昨天路过看见,突然想尝尝。”纪悬挠了挠头,工装服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道浅疤——谢砚宁记得这疤的来历,大学时修实验室的旧风扇,被扇叶划的,当时流了血,这人却只顾着捡飞出去的螺丝。
两人坐在工作室门口的长凳上吃早饭。晨光把影子拉得很短,贴在青石板路上,像两块叠在一起的墨渍。
“那自行车是谁的?”谢砚宁咬了口麻团,芝麻粘在嘴角。
“隔壁老街坊的,说要给孙子当念想。”纪悬喝着豆浆,眼睛瞟向谢砚宁嘴角的芝麻,“当年结婚时买的,陪嫁。”
谢砚宁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在废品站见过辆同款自行车,车座磨得发亮,纪悬蹲在那研究了半小时,说“链条还能用三年”。当时谢砚宁觉得他较真,现在看着晨光里的自行车,忽然懂了——有些旧物不是没用,是在等个念想。
“对了,”纪悬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这个给你。”
里面是枚相机镜头盖,边缘有点变形,却被打磨得很光滑。谢砚宁认出这是大学时丢的那枚,当时他翻遍了废品站,纪悬说“算了,我给你做个新的”,结果第二天就用铜片敲了个替代品,边缘还刻了圈花纹。
“找着了?”谢砚宁捏着镜头盖,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
“上周收拾老工具盒,在夹层里摸见的。”纪悬看着他,“你相机型号没变,应该还能用。”
谢砚宁忽然笑了。这人总这样,别人早忘了的事,他能记很多年。就像大学时,他随口说喜欢某个摄影师的作品,纪悬第二天就从图书馆借了画册,扉页还夹着打印的作者生平。
上午来取照片的是位老太太,要洗孙子的周岁照。她看见墙上挂着的老美院照片,忽然指着纪悬爷爷那幅画说:“这不是老纪头画的吗?我跟他是邻居,当年他总在院里画这个。”
谢砚宁愣了愣:“您认识纪爷爷?”
“认识认识,”老太太拍着大腿笑,“他孙子跟您差不多大,小时候总蹲在院里看他修东西,跟个小尾巴似的。”
纪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截没修好的钟表发条。他听见这话,耳根有点红,转身想走,却被老太太拉住:“小纪啊,你爷爷那套修画的工具还在不?我家有幅年画,被老鼠啃了个洞……”
“在呢。”纪悬的声音有点涩,“下午我去看看。”
老太太走后,工作室里静悄悄的。晨光落在纪悬手里的发条上,泛着冷光。谢砚宁忽然想起大学时,纪悬很少提爷爷,只在某次喝醉时说过一句:“他走那天,夕阳跟画里一样红。”
“你爷爷还会修画?”谢砚宁递过去一杯水。
“嗯,年轻时学过裱糊。”纪悬摩挲着发条,“他说修画跟修表一样,都得顺着纹路来。”
谢砚宁看着他指尖的薄茧,忽然说:“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拍点老物件。”
纪悬抬眼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金粉:“你不忙?”
“今天没预约。”谢砚宁晃了晃相机,“再说,我也想看看纪爷爷的工具。”
下午去老太太家的路上,纪悬买了两盒点心。他说“老人都喜欢这个”,就像大学时,去敬老院做志愿者,他总记得带些软乎的糕点,说“牙口不好,得吃这个”。
老太太家在老街深处,院里种着棵石榴树,枝桠上挂着个旧鸟笼,空的。纪爷爷的修画工具放在西厢房的柜子里,蒙着块蓝布,掀开时扬起阵细尘。
工具箱是樟木的,带着淡淡的香味。里面的排笔按粗细排好,浆糊罐擦得发亮,连镊子都分了圆头和尖头。纪悬拿起一把小刷子,指尖拂过刷毛:“这是爷爷修画用的,说软硬度刚好,能扫掉画里的灰,又不损伤纸。”
谢砚宁举着相机拍照,镜头里的纪悬半跪在地上,侧脸对着光,睫毛在工具箱上投下细影。像大学时,他在实验室里专注的样子,白大褂袖口沾着机油,眼里却亮得像有光。
老太太的年画是幅《连年有余》,边角被老鼠啃了个洞,颜料有点褪色。纪悬蹲在桌边研究了半天,说:“得先补纸,再调色。”
他从工具盒里拿出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又取了颜料盘,指尖沾着水调颜色。谢砚宁看着他调色的样子,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在画室蹭课,纪悬对着调色盘发呆,老师说“你对色彩敏感,不该学机械”,纪悬当时没说话,后来却在谢砚宁的画板上,用铅笔勾勒出了齿轮的纹路。
“你怎么会修画?”谢砚宁忍不住问。
“小时候看爷爷弄,学了点皮毛。”纪悬的笔在年画上轻轻点着,“他说修画跟做人一样,不能急,得顺着性子来。”
夕阳西下时,年画总算补好了。纪悬收拾工具时,老太太忽然从柜子里翻出本相册:“这是老纪头和小纪的照片,您看看。”
相册泛黄的纸页上,年轻的纪爷爷抱着个小孩,蹲在老美院的银杏树下,小孩手里还攥着个小螺丝刀。谢砚宁翻到最后一页,是张纪悬的单人照,十七岁的样子,站在纪爷爷的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身后是那幅夕阳下的教学楼。
“这张给你吧。”老太太把照片抽出来,“小纪总说没爷爷的照片,其实我这儿存了不少。”
纪悬捏着照片的指尖有点抖,夕阳透过窗棂落在照片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现在的他。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夕阳把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的裂缝里长着青苔,像时光的纹路。
“你爷爷的工具,打算一直放着?”谢砚宁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嗯,”纪悬看着手里的照片,“等找到合适的地方,想开个小展,就放他的画和工具。”
谢砚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工作室有面墙空着,要不……先放我这儿?”
纪悬愣了愣,夕阳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有光。
“反正也空着,”谢砚宁挠了挠头,“老物件跟老照片,挺配的。”
纪悬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声。这声“嗯”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谢砚宁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回到工作室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谢砚宁打开灯,暖黄的光线落在纪爷爷的画和纪悬的工具上,像层温柔的纱。纪悬蹲在地上摆工具,排笔、颜料盘、镊子……按爷爷当年的样子摆得整整齐齐。
谢砚宁举着相机,对着这一幕按下快门。取景器里,纪悬的侧脸在暖光里,睫毛投下细影,像幅被时光温柔以待的画。
“对了,”纪悬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早点铺有糖糕,要不要?”
谢砚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等待不是悬而未决,是在等个合适的时机。就像这老街的夕阳,总在该落下的时候,把光留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暮色渐浓,街对面的纪记修配亮起了灯,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户,和工作室的灯光在青石板路上交汇。谢砚宁看着那片交汇的光,忽然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下快门——原来有些光,注定要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