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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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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5年,台湾。
“台风‘莲娜’将于……”
屋檐外淅淅沥沥滴着雨,马路边种着稀疏的绿珊瑚、面包树、棕榈,一棵棵招展的热带作物被风雨剥皮抽筋,摇摇晃晃地歪着脑袋。阿文一脚踩在打湿的青黑石板上,挥手泼出盆血水,腥臭的,砧板上的死鱼张开嘴,似乎还想吐出最后一口气。
“阿妈,”阿文掀开衣服的下摆,朝屋内喊一声,“今天的鱼都卖完了。”
说完,女人穿着猩红长裙,手里拿着牌,一摇一晃趿着拖鞋走出来,伸出脑袋往篮子里看一眼,瘪着嘴骂道:“这起□□养的,天天就打来这么几条鱼,我怎么卖呀?哪里来钱哟?”边说她边看了眼屋檐外不断线的雨:“这鬼天气,谁敢出海啊?哎哟,哪来的钱啊?”
阿文没应声,撩一把头发,冷眼看向屋外地板上被打落的大片油桐花,白边红心,像是死鱼吐了口血。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下雨的天空却是灰的。
今日的工钱又没拿到,她提着卖剩的两个大鱼头,穿过一片绿油油的公园小路,耳边听见卖果子的叫唤,收了脚步,转身称一个红苹果。
她掂了掂中手心的果子,心想,钱没赚到,倒贴进去不少。
阿文住在西门町那边的老街巷里,最近天天下雨,臭水沟里的脏污比青春期的孩童窜个儿还快,蹭蹭地往上涨,踏进去不可避免闻到一股腥臭味。
进屋前,阿文在东边的水龙头冲冲手,拿手帕擦干净水,再掏出纸袋里的苹果洗干净。雨下的好大,袋子却只湿了半个角。
“吃。”阿文顺手把苹果递给她,转头进了厨房,把鱼头放在砧板上。
“你不吃嘛?”姑娘捧着苹果,透过厨房的门缝,悄咪咪地盯她,声音很低,却格外清脆,像块玉石摔在地上,阿文的心抖了一下,硬着嗓子:“不吃,我不爱甜。”
说完,她头也不回,烧开锅,沉默地煮了一锅鱼汤。这个屋子很多年没来过人了,姑娘同她面对面坐着,喝汤的模样格外优雅,拿着汤勺的手,一圈圈搅拌着,碗里泛出大片涟漪。
“好喝嘛?”阿文轻轻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上面溅着干枯的泥点子,脚趾扭动几下,蹭掉了。
“好喝。”姑娘抿着唇,露出笑来。
她在这儿住了三天,阿文都没敢问她的名字,刚来时候,她浑身湿漉漉地蹲在门口的灌木丛下,听见人声才抬头看,露出半张苍白的,脆弱的脸,眼睛圆睁着,她仰头看阿文,对视了许久,她似乎想开口说话,脸上浮出无色的唇,张嘴的时候,里面是艳红的。
二
阿文不管不顾捡了个姑娘回来,对门的丽姨冷眼看着,嘴里叼着烟,斜倚在门框上:“名字都不知道,这怕是捡个祸害回来哟,阿文,你养的活自己嘛?”
阿文原本没打算理她,低头看见姑娘不安的脸色,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是信佛嘛?”
丽姨信佛也信的巧妙,她不信自己生前做好事能得什么福报,她只信自己天天烧香祈福,死后投胎能投个好人家,不用太好,街上那个卖资生堂化妆品的老板家女儿就不错了,有吃有穿,不用出来卖自己。
阿文的屋子只有一间卧室,厨房同客厅连在一起,用木门隔开,一眼望去,空荡荡的,连家具也没摆了几件。唯一的电器是母亲留下来的陪嫁,一台破旧的收音机,
女孩洗完澡,穿上阿文的衣服,衣摆有些长,裤腿也被挽上去,衣领敞着,露出半截骨肉匀称的肩膀,阿文红着脸,替她拢好衣服。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如果你没地去,在我这儿住下来,我不缺你吃穿。”阿文的低头看她,说话时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视线往窗外飘着,随着被雨打的油桐花,一颤一颤。
女孩仰头看她,阿文的睫毛遗传她的母亲,粗黑长翘,声音再冷,眼睛还是像火盆一样,亮得灼人。
蓝色不是冷色嘛?
“谢谢。”
房间只有一个,床自然也只有一张,阿文晚上洗完澡,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总疑心身上还有鱼腥味,在屋外等到头发干透了,又从箱子里翻出桂花香味的头油,却不太舍得用,只摸了小块儿。
进屋的时候,女孩头发还湿着,斜着坐在床边上,抬头冲阿文笑:“好香,桂花的味道。”
阿文点点头,心上却开始欢喜,脑袋晕乎乎的。转身出去拿进来一条干毛巾。
“我给你擦干。你喜欢桂花的味道嘛?”
女孩点头,仍旧微笑着,阿文发现女孩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头发上似乎带着天生的香气,不像丽姨身上刺鼻的香膏,更不是自己身上常年不散的鱼腥味,而是淋了一夜雨的油桐花,香味被千锤百炼,凝而不散,却又轻飘飘的,像海浪化成的雾。
阿文的动作很轻,她不敢碰到女孩的皮肤,几乎虔诚地替她擦干净头发,再抹上桂花味的头油。
“我叫佳莹。”
晚上睡觉时,女孩摸黑抱住阿文的腰,脑袋埋在她的胸口,轻轻说了她的故事。
原来她是丽姨最想投胎成为的姑娘,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西门町最大的卖化妆品的老板的家,只是轻轻抱住阿文的腰,听她给自己唱歌。
“这人生也是一样就好像烟雨斜阳,美丽短暂渺渺茫茫。”
三
收音机里翻来覆去只放着几首流行的曲子,阿文和佳莹认识的第七天,她丢了工作,阿文没拿到工资,提着一整条鲜鱼回家,衣兜里还是装着一颗苹果。
佳莹不在。
阿文放下东西,房间里也空荡荡的,安静极了,她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她四处转了一圈,好像佳莹留下的香味还没散去。
“阿文!”
屋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唤,阿文走出去,佳莹撞进她的怀里,抬手箍住阿文的腰,嘴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脖颈,怀里的身体僵住,半晌才开口:“你刚去哪里了?”
佳莹蹭蹭她的脖子,好似在撒娇:“去给人家洗衣服了,赚了二十块钱。我厉害嘛?”
“厉害,佳莹很厉害。”阿文拍拍她的背,好似没注意到这个若有若无的吻,给她洗干净苹果,给她擦干头发。
睡觉时,脖子那块的皮肤却隐隐发热,她睡觉时喜欢背对着门,佳莹却不知何时凑过来,环住她的腰,半梦半醒间,两只手在她的小腹处磨蹭,□□烧起来。
“阿文?”身后的人在喊她的名字,阿文没应声,眼睫微微地颤抖。佳莹又叫了她一声,似乎是为了确认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凑过来,在白天的地方落下一个濡湿的吻。
阿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个晚上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