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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叶落满琴谱 沈倦遇新生 ...

  •   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撞进音乐社活动室时,沈倦正在徒手拆吉他弦。第三根弦不知怎么缠成了死结,银灰色的金属丝勒得指尖发红,他咬着后槽牙拽了两下,弦突然“嘣”地绷直,琴头旋钮“咔嗒”转了半圈,惊飞了窗台上正啄面包屑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留下个灰扑扑的翅印,倒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暴力拆解,沈学长果然名不虚传。”

      嘲讽声裹着股薄荷糖的清凉气飘过来。沈倦抬眼,看见林溪洲背着双肩包靠在门框上,蓝白校服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浅浅一道窝,手里转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上的橡胶圈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转了千百遍的熟稔。

      沈倦的视线撞进对方镜片后的笑里。这新生的眼镜总爱往下滑,说话时总要用指关节往上推——这个小动作像根细针,总能精准刺中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此刻他明明正跟那该死的死结较劲,却突然生出股把吉他砸过去的冲动。

      “新生?”沈倦松开手,那根弦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条没骨头的蛇,“登记了?社长在里间对账,进去说。”

      “登了。”林溪洲走进来,背包带在肩上滑了滑,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报了作曲组,顺便替话剧社问一句,上周借的谱架什么时候还?总不能让哈姆雷特站在垃圾桶上念独白吧,怪丢人的。”

      沈倦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顿。上周来借谱架的是话剧社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他当时正蹲在地上调音响,随口应了句“放角落了”,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

      “自己找。”他低头继续跟死结较劲,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靠窗第三个柜子,别碰我那箱效果器,碰坏了你赔不起。”

      活动室是旧教室改的,墙角堆着历届社员留下的杂物,落满了薄薄一层灰。林溪洲弯腰翻找时,校服后摆扫过沈倦的吉他包,拉链上的金属牌“当啷”一声撞在琴身,发出闷响。

      “小心点!”沈倦猛地抬头,视线像道射线,直直扫过对方后颈——那里有颗小小的痣,被碎发遮了一半,像滴没擦干净的墨,晕在白皙的皮肤上。

      林溪洲直起身,手里拎着个掉漆的谱架,金属腿歪歪扭扭的:“抱歉啊沈学长,你包挡路了。”他把谱架扛在肩上,余光不经意般瞥到沈倦手里的吉他,“卡马D1C?入门款里算抗造的,就是弦距太高,摁着费劲,新手容易手疼。”

      沈倦的眉峰挑了挑。这把吉他是他高一时买的,当时手头紧,在琴行转了三圈才选了这个最便宜的型号,弦距太高的问题折磨了他大半年,后来自己瞎调了几次,总算勉强能弹。眼前这看起来文弱的白面书生,居然对吉他型号这么熟?

      “略懂。”林溪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斜斜的阳光,晃得人看不清眼神,“以前在琴行打暑假工,调过的琴比你见过的谱子都多。”

      这话精准戳中了沈倦的痛处。他的乐理考了三次才勉强及格,每次成绩单发下来,都是林溪洲这种理论满分的“模范生”的反面教材。音乐老师总拿他俩对比,说他“手指比脑子快”,说林溪洲“脑子比手指巧”,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子。

      “是吗?”沈倦突然笑了,指尖在那个死结上绕了两圈,金属丝硌得指腹发疼,“那麻烦‘略懂’的林同学,帮我解个结?毕竟你手巧,不像我,只会暴力拆解。”

      他故意把“手巧”两个字咬得很重。上周音乐课分组,林溪洲用三个和弦编了段即兴旋律,被老师夸“手指比手术刀还精准”,当时他就坐在旁边,正为把升Fa当成Fa弹错而懊恼,那夸赞听在耳里,格外刺耳。

      林溪洲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放下谱架走了过来。他没直接碰那根缠着死结的弦,而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片,刀片很薄,边缘闪着寒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刀片插进死结的缝隙,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挑开纠缠的金属丝。

      “解结跟编曲一样,”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沈倦的手腕,带着股薄荷糖的清凉,像夏日里吹过的一阵微风,“得找对发力点,硬拽只会更乱,还容易伤着弦。”

      沈倦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握着刀片的动作稳得像定海神针。明明是同样的动作,换作是他,估计早就把弦划断了,还得赔上自己的手指。

      “好了。”林溪洲抽出刀片,那个顽固的死结已经松松散散地挂在弦上,像朵开败了的花。他把刀片折起来塞回口袋,“下次绕弦别贪快,留半圈空隙,就不容易打结了。”

      沈倦没接话,低头调弦。G调的泛音在空气里荡开时,他听见林溪洲扛着谱架往外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

      “对了沈学长,”对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颗被风吹动的铃铛,“下周社团考核考视唱练耳,我看你上次乐理笔记错得挺有创意,要是怕挂科,可来找我‘略懂’一下。”

      门被带上的瞬间,沈倦猛地拨了下那根刚解开的弦。刺耳的噪音惊得窗外的麻雀又飞了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他看着那根弦,突然发现上面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像被谁的指甲不经意间掐过。

      吉他包的侧袋里,那本乐理书露出个角。那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第37页讲三和弦转位的地方,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红笔蓝笔交叠在一起,像幅抽象画。他伸手去抽书,一张折叠的纸掉了出来,是社团报名表——作曲组那一栏,林溪洲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末尾的联系方式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音符,歪歪扭扭的,透着点俏皮。

      他烦躁地把纸塞回书里,抬头时,无意间瞥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头皱着,嘴角却有点绷不住的弧度,像被谁偷偷往上提了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活动室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摊在桌上的琴谱染成了暖黄色,那些黑色的音符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跳动。沈倦重新拿起吉他,指尖落在和弦上时,突然想起林溪洲后颈的那颗痣——刚才没看清,不知道是不是跟琴头的雕花一样,带着点歪歪扭扭的温柔。

      走廊里传来话剧社排练的声音,哈姆雷特的台词混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进来,有点嘈杂,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沈倦拨响最后一个音,发现那根刚被解开的弦,音色好像比以前亮了点,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亮了一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放下吉他,走到窗边,看着林溪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家伙扛着谱架,步伐轻快,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只展翅的鸟。沈倦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那是刚才林溪洲转身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捡了起来,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片小小的叶子,跟那家伙身上的味道一样,清清凉凉的。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进窗,落在摊开的琴谱上,像个无声的休止符。沈倦拿起那片叶子,夹进乐理书第37页,刚好遮住他画错的那个和弦。他突然有点期待下周的考核了,不是因为怕挂科,而是想看看,那个说自己“略懂”的新生,到底还有多少藏着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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