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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纹〈壹〉   那句“ ...

  •   那句“让将军宠幸我”的戏言,竟成了真。

      更让谢温意堵心的是,始作俑者凌祈云,此刻竟穿戴整齐,神色坦荡得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梦。

      谢温意一口气憋在胸口,从起床到出门,愣是没再同他说半个字。他冷着脸在前头引路,活像领着一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径直走向了府中池塘。

      几个时辰过去,池底的浮尸泡得更显狰狞。下半身肿胀变形,原本模糊的面容此刻更是青黑扭曲,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腐味。

      凌祈云却浑然不觉,蹲下身,手指在尸体脖颈处的伤口上虚虚一比,动作专业且冷静。须臾,他起身,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男尸,不是我认识的人。致命伤在脖颈,是匕首穿刺造成的。”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谢温意,语气终于有了丝松动:“你我身边,都无此类匕首。初步来看,你嫌疑已洗清。”

      空气静默了半晌。

      许是终于找回了几分良心,凌祈云对着那道冷硬的背影,难得地放软了声调:“谢温意,我错怪你了。抱歉。”

      然而,这句迟来的道歉,显然没能熨平谢温意心头的褶皱。

      他依旧低着头,不知是在看尸体,还是在看脚下的青苔。晨曦穿过枯枝,恰好落在他斜斜插着的发簪上,碎光点点,像晨露滚在叶尖,直直晃进了凌祈云的眼里。

      看不见他的表情,凌祈云才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确凉薄得过分。人家昨夜那般……他醒来后却只想翻篇,连句像样的安抚都没有。

      心头刚浮起一丝愧疚,正欲开口许些好处作为回报,谢温意那闷闷的声音,就先一步飘了过来,带着点淬了冰的讥诮:

      “将军的抱歉,当真是……与将军那一身过人的天赋一样,硬邦邦的,半点不解人情。”

      凌祈云喉结滚了滚,竟无言以对。

      心底有句话险些冲口而出——“真要软绵绵的,你又不乐意。”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话太怪,听着倒像是他谢温意很享受昨夜那般“解决问题”似的。

      他应该是不乐意的吧?

      凌祈云望着那抹背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昨夜。

      谢温意折返房中时,眼神清亮,褪去他仅剩蔽体衣物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在他紧绷到极致时,是这个人替他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重担。

      可他呢?一觉醒来,只给了这么一句生硬的“抱歉”。

      凌祈云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这一局,他完败。

      谢温意此人,看似纨绔通透,一眼能望到底,可自昨夜至今,他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为何接近?为何撩拨?又为何在这风口浪尖上,义无反顾地帮他?此为一败。

      对方坦荡相付,他却醒后回避,连一个清醒人都不如。此为二败。

      而昨夜那份蚀骨的沉沦与松弛,他骗不了自己,是真的爽。

      此为,三败。

      两人一路无言折返寝房。

      晨露未干,风里带着池水边的清寒,一踏入屋内,便被暖融融的气息裹住。满地凌乱尚未收拾,衣料散落在榻边,处处都还留着昨夜未散的痕迹,一时让屋内气氛沉得有些发闷。

      房内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凌祈云垂着眼,蹬上那双紫金靴,拢好印着暗色虎纹的朝服,动作利落得像在披甲。

      榻上的谢温意却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纱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目光却黏在少年将军身上——那人正笨拙地摆弄着那顶纹银官冠,指节分明的手捏着镶了艳红玉石的冠沿,竟显出几分无措。

      大宁朝的官制怪得很,入朝为官者不戴官帽,反倒按品级戴头冠,据说是为了轻便,谢元晏曾颇严肃地讲述冠制的好处,免去了读书人们戴帽摇头晃脑的酸腐气。在谢温意看来,这规矩最大的好处,是免了远远看去像脑袋上横了根黑棍子的尴尬。

      官位鼎盛者戴镶绿金纹冠,文官紫银,武官红银,家底不薄的还会在冠面上釉,衬得那冠圆润透亮。谢温意嗤笑一声,心道:凌祈云这大傻子,顶着圣宠,连个冠都戴不利索。

      他望着那人理冠的背影,眸光忽然定在那双手上。那是一双天生握刀握剑的手,纤长劲瘦,骨相清奇,劲道藏在皮肉下,此刻却不合时宜地拨乱了一头乌发,竟有些……手足无措?

      谢温意想,真乃绝色。

      人间绝色蓦地回身,朱唇轻启。那声音清冽如冰,却瞬间撞碎了谢温意的失神。

      “你会绾发么?”

      谢温意的嘴刚张了一半,就被那人自顾自的补充堵了回去:“不用太精美,固定住即可。”

      他翻了个白眼,干脆闭目养神,懒得理这傻子。

      片刻后,凌祈云坐在榻边,任由跪坐榻上的谢温意替他整理头发。指尖划过青丝的触感温软,竟让他杀人不眨眼的凌将军有些紧张。

      谢温意心里却在骂娘。昨夜说好了他只帮凌祈云解决完药效便罢,转眼却被人按在榻上;今天又中了这傻子的美人计,替他梳头。他谢大公子何时这么听话过?

      共枕、同寝、绾发……桩桩件件都是娘子该做的事。可如今,他至多算个外室,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卖弄色相的伶人。

      他愤愤地扯着梳子,咬牙切齿地嘟囔:“外室……”

      偏生凌祈云耳力过人,冷不丁回头:“什么外室?你没娶妻,就先养起外室了?”

      谢温意的脸“唰”地红透,恼道:“与你何干!”

      凌祈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谢温意恶狠狠地将那顶官冠往他头上一罩,转身滚回被窝,用被子蒙住了头。

      凌祈云摸了摸头上的冠,起身出门,却又折回榻前,对着那团鼓囊囊的被子轻声道:“我上朝去了。”

      里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脚步才终于远去。

      给马解缰绳时,凌祈云忽然想起秋日里的大兔子。那兔子踏着薄雪,沿着绿洲啃食未枯的草,见了隼飞下,就用雪盖住自己,以为藏起了光滑的毛和透亮的眼。殊不知,猎隼早已将它的窘态看得一清二楚。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决心不招惹那只秀色可餐的兔子——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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