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三十五中失踪事件全记录》尾巴学家

2、02.陈知许 你不要露出

　　“知许，好久不见，我是季冬凌。我想和你聊一点高中时候的事情，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个城市、方不方便见面？如果方便，我到时候去找你，请你吃顿饭。”

　　收到季冬凌的信息时我很惊讶，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我，还是因为那么久之前的事情。
　　不过仔细想一想，按照她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我正好没什么事情好做，没什么犹豫就给她回复。

　　“只是聊过去的事情吗，现在的事情不能聊吗？”
　　输入完这一行，我看到她一本正经的邀约，还是全部删掉，换成言简意赅的回复。
　　“是有关谢桥的事情吗？”

　　凌晨一点钟了，对面秒回。
　　“是的。”
　　果然如此。

　　“好啊。”我打字给她回复，“你打算去西都吗？是不是听说西都三十五中马上要被拆了。我今年还有五天年假，刚好也想回去看看。”

　　就这样，我们成功地约定了下次见面，地点就约在西都中心商圈的咖啡馆。
　　这十年间，西都变了不少，商圈已经重新返修过，宽敞明亮。

　　季冬凌没怎么变。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门口风铃的声音，她转过头，我一眼就认出她。
　　依然是齐肩的、有些蓬松的乌发，戴黑框眼镜，瞳仁大且漆黑，不移开视线地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过于专注的感觉。
　　饮品她已经点好了，两杯热可可，我的那杯加糖多些。她还记得我学生时代的口味，好在我的口味也确实没有变过。

　　“要聊些什么呢？”我问她。
　　“嗯，”她很快抛出看上去很安全的问题，“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久没人这样问过我了。
　　既然是你问我，那我可以坦诚地回答，我过得不好，很不好。

　　如果把日历上的每一天，都想象成一个白色的方形盒子，我的生活就像水，目的是源源不断地注入进这些盒子。
　　注满一个之后就溢出，再去填满下一个，无色无味，安全守序。
　　就这样报废一天又一天，没有任何值得回顾的意义，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乏味了。

　　你不要以为当时我和她的名字照片在光荣榜上离得很近，我们就很熟悉，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熟，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说实话，在最开始，我还挺讨厌她的，你没发现她对不同的人态度都不一样吗？比起所谓体贴，我觉得这更像是表演，我不喜欢和总是喜欢表演的人待在一起，很累。

　　当然这也不是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讨厌她、讨厌西都、讨厌那几年发生的一切，和现在讨厌早高峰灰头土脸赶地铁，讨厌没完没了的坏天气，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不要露出那么认真的表情，你再那样我也讨厌你。

　　坐在我对面的季冬凌依然专注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一下，有点疑惑的神情。
　　想了想，她说，早高峰的地铁很讨厌，如果遇到下雨天就更讨厌了。
　　紧接着她补充，所以我在前年换了工作，不做心理咨询了，新工作是在宠物店给小猫小狗洗浴剪毛。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当年和谢桥认识，完全是阴差阳错——当时只是因为，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学校里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资助活动，要从整个年级里选出品学兼优、条件困难的学生，进行点对点的帮扶，包括但不限于资金、职业规划等。
　　当时你和谢桥应该还不认识吧？高一没分班，我和谢桥在邻班，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可能的被资助人选，最终落在了我们两个之间。
　　虽然我不是那么需要资助，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的确意味着我有更多的机会离开这里。
　　况且，我想赢过她一次。

　　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老师通知我时，没解释清考核标准，只是模棱两可地说，如果有人问你资助相关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并不是“好好表现”，而是“如实回答”。

　　除了这次，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人提到过相关的事情，好像这件事只有我在关心一样。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直到我疑心这一切都是骗局，谢桥找到了我。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很无聊的课间，前桌和后桌的同学正在越过我大聊特聊，我觉得很吵，又不想移开位置，只好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忽然有人叫到我的名字，和我说，谢桥在门口找你。

　　谢桥找我吗？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廊的光线很昏暗，那天是阴天，靠近窗户的地方堆积了很多报废的桌椅杂物，一切都阴沉沉的。
　　谢桥站在靠门的地方，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看我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是陈知许吗？”

　　你和谢桥应该更熟悉一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谢桥本身的长相，近看其实很温和。
　　但她经常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远远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有点凶。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只能回看过去。

　　我说，是我，怎么了？
　　“竞赛的事情，”她说，“张老师和你说过吗？”
　　我摇头。

　　“明天下午四点，在阶梯教室，有一场小型竞赛，参加的大概有十几个。你们班去的就你一个，记得按时参加。”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觉得有点不对，叫住她：“那别的班都有几个人？”
　　“老师只和我说通知你，其他的我不清楚。”

　　怎么好像不愿意和我多说一样。
　　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

　　你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确实在意这段对话在意了很久。
　　如果不全是我这个年级的，说不定还有外校来参加竞赛呢？而且我也不知道竞赛内容是什么，如果我什么都不会，坐进去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这个竞赛和被资助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阶梯教室。
　　那天做了什么样的习题，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只有一张试卷，综合了数理类的题目，还有一些逻辑推理类的题，难度不大，反正我都写上了。
　　写完之后，我马上交卷。

　　让我没想到的是，谢桥在我之后，也上交了试卷，背着包跟我走出来。
　　她交卷的时候，我偷偷扫了一眼她的卷面，上面有至少两道大题是空着的。
　　我没有再看，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低着头匆匆出了教室。

　　身后响起细密的脚步声，谢桥走在我身边，我回过头，刚好和她对视。
　　寒暄过一阵习题，她忽然问我，你听说过西陵山许愿池的故事吗？

　　这在当时是很有名的校园传闻，我说我知道啊，怎么了？
　　她问我，你到许愿池许过愿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最近有愿望吗？我想去一趟许愿池，试试灵不灵。如果你有愿望，我可以替你捎过去。

　　我的愿望吗？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赢过她，获得受资助的机会。
　　但我怎么可能这么说？

　　我抬起头，天空浓云密布，看起来马上要有一场大雨。公交车要很久才来，下公交之后还要绕好几个大弯才能到家，到家后，家里可能还漏雨。
　　如果下雨，今晚每个时间点都会变得很差劲。
　　我说，我的愿望是今晚不下雨，我很讨厌下雨。

　　谢桥说，只是今晚，可能来不太及了吧。
　　我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去？
　　她说，可能等下个周末，也可能这个月底。

　　我想，那她的愿望应该和资助没有关系。

　　我就说，我都不信那些的，许愿有什么用？如果池子里的神真那么厉害，该有的都有了，那她没必要给普通人什么；如果池子里的神是不得不做，那她本身也是命运里迫不得已的一环，能换到的，也不一定是好东西。

　　说完之后，谢桥沉默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说得有点多，又不好找补，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谢桥一直走在我旁边，直到公交站。由于竞赛，放学时间比平时稍晚，我错过了常坐的那班车，马路上空荡荡的。
　　谢桥这时候才玩笑说，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去比较好？

　　我就是随口一说，没什么扫兴的意思，但解释起来又很麻烦。正巧，这时候我看见路的尽头驶来一辆车，我捏着硬币上了车，给她留下一句，我也是乱讲的，你别上心。

　　后来？
　　后来就是我上车了，上车看到车里的座位分布不对劲，才发现因为走神说话，我坐错车了。

　　那天我折腾到好晚，差点走进警察局求助，好在多少还认点路，加上西都不大，我还是成功地回到家——如果没回去，我就没法在这和你说话了。

　　我最后也不知道谢桥有没有去许愿池，更不知道那次竞赛我得了多少分，但最后获得被资助资格的，是谢桥。
　　在受资助资格公开之前，其实还有一场谈话，我猜谢桥也参加了谈话，不过我并不清楚问我的问题，是不是同样问过她。

　　等等，你看起来有点迷茫——你有听说过许愿池的传说吗？
　　坐在我对面的季冬凌，已经从包里摸出了电脑。

　　“我确实听说过许愿池的事情，在高中，我还去过许愿池那边。在西都的论坛，我看到过一个相关的帖子，但它好像在收藏夹里消失了——”

　　话还没说完，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快速地看一眼，轻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我说，“你不介意的话，电脑给我，我给你找。我记得那个帖子。”
　　季冬凌接起电话，我接过她的电脑，输入一串熟悉的网址。
　　排版简陋的页面，赫然呈现在屏幕上。

　　那是发布于2009年的一个旧帖子，发帖人id是“雏鸟”，标题是“关于西都三十五中何绪事件的记录和一些猜测”。
　　在她们进入学校之前，2008年，传闻中，西都三十五中也有一名学生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