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陈知许 十七岁的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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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出问题后，我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坐在我对面的闻愿沉默，坐在我旁边的季冬凌沉默。
老居民楼的隔音很差。
外面起风了，或许正在把掉落的枯叶吹起来，窸窸窣窣的，混着遥远的、大型车辆发动的声音，一齐响在房间里。
天有些阴下来，对面楼里的人打开窗子，开始向内收衣服。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为了十年前一件无终无果的事情，三个无名无分的人聚在一起，一边想要获得更多信息，一边又互相防备。
同样，也很没意思。
我正想说，要不要坦诚一点，我们交换一下手里现有的信息。
桌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声被老木桌传过来，格外吵人。
屏幕上面是一个三字的备注。
我戳了一下屏幕，没接也没挂断，电话依然处在待接听的状态，只是铃声不再响，比刚才清净很多。
“工作电话，不用接，”我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闻愿——你也是西都三十五中的学生吗？”
“…是的，”闻愿迟疑两秒，才给出答复，“我应该比你们要早几届？”
我很快追问：“你提到的那个家长，是何绪的家长吗？”
闻愿点头。
“你是何绪的同班同学？”
“不算是，”闻愿回答，“我去帮忙，是因为何绪的班主任，是我竞赛的指导老师。当时她班里很多同学已经回去了，就找到我过来。”
“你跟何绪接触多吗？”
“她挺有名的。”
“你比她低一级吗？”
“没有，”闻愿很快否认，“我们是同级生。”
“这样啊…。”
旁边一直安静着的季冬凌忽然开口：“那何绪的家庭情况，了解的人多吗？”
闻愿稍稍向后仰，靠上椅背：“应该还挺多的。西都是个小地方，学校就那么几个，人们总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联系。”
叹了口气，她语速很慢地讲下去：“她家住得很偏，周围还是有同学在。据说经常听见她家吵架的声音，吵很凶。后来有天警察上门，把家里的大人带走了，那年她应该还在小学，我也还小，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只记得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变得很夸张。”
“完全没听说过，不过如果被议论到这种程度，成长环境要比我最开始设想的还要糟糕一些，”季冬凌感叹，“她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是，”闻愿说，“她姐姐比她大个七八岁，经常在街上混，在本地挺出名的。”
“所以，另一个人呢，那个…谢桥，”闻愿没等我继续追问，就话锋一转，“你们和她同级吧，她的家庭情况你们了解吗？”
我下意识看向季冬凌。
季冬凌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闻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道是还没那么熟的时候，就单恋上了？”
她稍稍坐直，一脸准备认真推理的样子：“你们俩在学校熟悉吗？”
季冬凌犹豫着开口：“我和谢桥…应该算得上朋友吧，一部分比较熟悉。”
闻愿指指季冬凌，又指指我：“那你俩呢，算不算熟悉？”
“不算熟悉，勉强算认识吧。”我说。
高中时候，我们没有同班过，季冬凌学文，我学理。
不过在知道她名字之前，我就已经见过她。
西都一共两个初中，我们在同一所。
那是一所校风相当差劲的学校，它坐落于菜市场、公园、小破旅馆一条街的交汇处，为各类逃学打架等事件提供了非常充裕的外部条件。
即使学校老师三令五申强调校规校纪，即使被抓住会背处分、还要在升旗仪式上台读检讨，这类事情依然层出不穷。
有天放学后，我照例绕过早早响起音乐的公园，穿过市场。但在路过小巷子时，粗声粗气、此起彼伏的骂声突然传出，听起来打得非常激烈。
这种事时有发生，学校告诫我们不要靠近。我环顾周围，零零散散一直有人过来，想着应该轮不到我去报警，还是安全为上比较好。
我背着书包，打算快速回去。
走到一半，我忽然觉得有点担心，因为周围其他人好像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万一真的出什么事，我可能会为自己见死不救而愧疚的。
想到这里，我又折回去，在巷子口偷偷探查战况。
看起来情况非常不妙，一堆个子高高的隔壁职校高年级学生，手里拿着凳子和钢管，把一群学生堵在里面；对面的学生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人数和身高上都不占优势。
我正准备转身去叫人，头顶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声，我以为危墙要塌了，吓得赶紧后退几步，抬头往上看。
这更吓了我一跳——墙头上趴了个人。
那时的季冬凌可不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当时她还有点婴儿肥，头发长度差不多到下巴，剪得很潦草，边缘毛毛刺刺的。
爬墙让她身上蹭了不少灰，她也留意到我，抬起左手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有点发愣，点点头，随后才发现，她右手掂了一个巨大的砖头。
她没再管我，而是专心致志注意战局。
两边骂架愈加激烈，为首的那个男生拿着钢管就要往前冲，刹那间，她晃了晃手里的砖头，蓄力往前一扔，刚好扔在那个男生的小腿上，把他打得一踉跄。
下一秒，她就飞一样从墙头消失了。
我怕被发现，就赶紧压着脚步跑掉。
第二天在食堂，我听几个学生聊天，说这场架没打起来。
据说被不知道是谁阴着飞了好几个砖头，两边人都气得够呛，最后居然匪夷所思地和解了。
听我讲完，季冬凌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到震惊，到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我们重逢以来，她表情最丰富的一次。
“你不说我都没印象了…怎么被你看到了。”
闻愿饶有兴致，幸灾乐祸：“哎呀没想到，看上去这么文静，实际是个战神。”
季冬凌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开始解释：“那个小巷叫戴石巷吧，很窄很破的小巷子，我们上高中之后就翻修了。”
“哦那里啊，我也知道，”闻愿插一句，“在我们那一届，就已经是约架和约会圣地了。”
“那天我同桌喜欢的女生，去打架了。我同桌劝不动她，又担心她的安全，那个女生还不让她去，也不告诉她具体地点。我想替她看看，就去戴石巷那边蹲点了。”
“怪不得，”闻愿说，“你真的蹲到了？”
“没错，”季冬凌说，“我当时身上没有联络设备，派出所又有一段距离，我没办法，只能扔砖头了。就是这么个故事。”
“够义气啊。”我说。
“正好能做到，我就去了，”季冬凌说，“不过走那边确实挺远的，翻修之后我都没怎么去过。”
“我去过啊，我记得有一次去，还是和谢桥一起去的，”我回想着那时候的场景，“谢桥有段时间住戴石巷附近，我刚好打算去那边礼品店买贺卡，就和她一起走了一段。”
“噢对了，”我忽然想到，“我还给她在戴石巷附近拍了张照片。”
季冬凌疑惑：“照片？”
“这个细想也有点奇怪，”我说，“那边翻修之后，比之前干净整洁很多，爬藤植物被从墙上扫下去，光都变得清爽很多。我们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相机，把相机塞给我。”
“‘帮我拍张照可以吗？就现在，快拍下来。’差不多是这样，”我模仿着谢桥焦急的语气，“‘再不拍的话，这个光就没有了，对不上焦也没事。’她是这样说的。”
“我对设备不熟悉，稀里糊涂地咔了一张，人脸好像都拍糊了。我把设备给她看，她反而很满意，对我说谢谢，问我要不要拍。我没有拍。”
闻愿奇怪道：“谢桥很喜欢摄影吗？”
季冬凌：“至少以我的了解，她平时不太会拿出相机。”
“对，我也觉得奇怪，”我说，“她给我相机的时候，一边递，一边往周围看，我觉得不太像单纯关注光，虽然当时的阳光确实很好看，但应该不至于那么焦急。”
“等等。”
季冬凌坐直，开口，表情变得凝重：“当时拍照的地点，是不是戴石巷和南中心公园交界的那个地方？周围有很高的树，和一些摆摊的摊贩。”
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听到大树和摊贩，却好像又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可能是，我不确定，”我说，“你怎么知道是这里？这么准确？”
季冬凌没说话，起身，拉开电视旁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相框。
她把相框简单擦拭了一下，随后摆在桌子上。
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我感到寒气自下而上窜上来，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谢桥，十七岁的谢桥。
这是我给她拍的照片。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夏之交的季节，旁边走着的是和我算不上熟悉的谢桥。
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主动和我搭话，她说话向来难以捉摸，喜欢随意地讲不着边际的话，有时候会让人有点恼火。
但我也承认，因为和她交谈时不用隐瞒什么，所以我总是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走到一半，我谈论起贺卡之类的事情，她忽然没有搭茬，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很急切地捧起相机，问我，能不能为她拍张照？就在这里，现在。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表情没有跟上，她才转变表情，轻快地补充理由——怕等一下就没有光亮了。
我最后拍下了她。
十七岁的谢桥对着镜头，显然还没有摆好表情，仓促地、草率地，迎接了这次定格。
可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留下一张照片，而是为了——框住后面那个人。
她喜欢她吗？她恨她吗？
为什么要用这样重的力度把照片涂花，相纸的表层都被掀起来，露出白色的里层，像是切开表皮，翻出的伤口。
我是不是离某个真相，曾经非常接近？
闻愿刚想说些什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看着那个名字，我的脑中很快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生理性地泛起想要干呕的冲动，我看着手机里同时跳出刚刚未读的十几条消息，匆匆说声抱歉，还是接通电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