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颓》溪溪锦

30、第二十九章 弑父

　　南姜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她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的幔帐，心中的悸痛还一阵阵传来，叫她根本无法忽视。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她的脑中就是母亲当年的那终身一跃。

　　皑皑白雪中，那抹刺目的红，将她困了十年，今日又被行朝的那瓶药，尽数勾了起来。

　　“醒了？”
　　幔帐外突然传来一道苍老无力的声音。

　　南姜微微侧目，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她瞧的有些不太真切，只能隐隐看到外面坐着一个人影。
　　她撑着身子起身，掀开幔帐走出去，一眼便瞧见一位身着深色裘衣的人背对她坐在案前，他的后背有些佝偻，头发也白了半数，还时不时的捂唇咳嗽，一看就是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人。

　　南姜目光紧紧盯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地上凉，穿鞋。”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怎么跟你母亲一个样，总是喜欢光着脚乱跑。”

　　南姜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眼整整齐齐放在床前的鞋，并未听话走回去穿上，反而就是光着脚来到了男人的面前，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燎炉中的火星噼啪，从熏炉内飘出来的熏香环绕了整个屋子。

　　南姜就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十年前的那一面相比，穆衍苍老的速度似乎比她想象中的快了许多。

　　穆衍将手中的笔放下，笑看着铺在案上的丝帛，“人人都说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可是在孤看来，你们是一点都不像，尤其是眼睛。”
　　说完，穆衍抬眼看了看南姜，“你母亲身上总是灵动鲜活的，但你身上却洋溢着一股死气，她的眼睛蕴含春水，能够将世间所有美好全都装在其中，可你的眼中，只有无尽的仇恨与满腔算计。”

　　南姜轻嘲一笑，身子倾斜，支着下颌懒懒的掀起眼皮，“陈君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我成了如今这样，你不是也功不可没吗？”

　　穆衍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伸手抚上画像上女子那张与南姜如出一辙的脸，眼中尽是怀念，“孤本是想看在你母亲的份上留你一命的，但今日见了你，就留不得你了。”
　　“说吧，你母亲死前跟你说了什么，说了孤给你留一个全尸。”
　　穆衍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南姜。

　　南姜并未将他这话放在心上，她轻轻摇头，“陈君想知道啊，那你得保证在你死后，我能活下来。”

　　“你凭何觉得，你还有与孤谈条件的资格。”
　　穆衍语气渐冷。
　　他看着眼前女子脸上的有恃无恐，有些看不透她是故作坚强，还是真的有什么后手。

　　南姜耸耸肩，毫不在意，“那陈君现在就下令杀了我吧，反正你一死，行朝也不会留下我的命，那我就带着这个秘密一起死，等下了地狱，我再告诉陈君。”
　　话落，她便仰起头，挑衅的朝穆衍一笑。

　　穆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一笑，“你就这般自信，能够杀了孤？”

　　南姜很是认真的点头，“当然，陈君一定活不过今晚。”

　　“好啊，如果你真的说对了，那孤死前会留下遗命，让行朝留你一命。”

　　“一言为定。”
　　南姜立即笑了。

　　“那你现在该告诉孤，你母亲死前与你说了什么吗？”穆衍又问，“你想法子给孤递了这个消息，难道就是为了来此与孤卖关子吗？”

　　“当然不是，我母亲告诉我，她给你留下了一件东西，让我日后如果见到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东西现在在哪？”
　　几乎她的话音刚落下，穆衍就立即出声问。

　　南姜看着他如此在意，脸上的笑越发深，“在我房中的木匣里，陈君要是还想看到，就尽快派人去取吧，说不定还能看到。”

　　穆衍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对着身后吩咐，“易江子，你走一趟。”

　　他刚说完，身着黑衣的易江子就从暗处走了出来，可他没有领命，只是一脸警惕的看着南姜，很明显是不放心她。

　　“放心，单凭她一人，还杀不了孤，殿外有重兵把守，其他人进不来。”
　　穆衍道。

　　易江子这才放心，他应了声“诺”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南姜闭上眼，隐约还能听到外面刀兵相撞的厮杀声，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可激烈程度与之相比，又完全不够看。
　　眼前的穆衍还在气定神闲的盯着母亲的画像看，南姜好奇问：“伊远起兵造反，外面的战况激烈，陈君一点都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行朝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那这个位置他也没资格坐。”

　　穆衍对行朝的信任似乎格外深。

　　“陈君这些年很愧疚吧。”
　　随手的一张画像，神韵便能描绘的如此像，定是那么多年画了无数张才能达到的水平。
　　南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问道：“回想当年，不知你是否后悔过你当初的选择？”

　　穆衍抬起头，他沉重的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外面的天色。
　　不过午时，天色便已是昏沉一片，想来，今日又会落雪。

　　“孤当初选了陈国江山，放弃了你母亲，后来更是因为一己私念造就了她的惨死，这些年，无一日没有活在悔恨当中。”
　　穆衍感慨道。
　　“有时孤也时常会想这个问题，如果当初放弃了陈国王位，带着你母亲离开，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可想到最后，也没个答案。”
　　“或许当时孤带着你母亲离开，会过上几年的幸福时光，可那时陈国岌岌可危，孤若是不回去，陈国被灭国是迟早的事。日后等我们的感情平稳下来，没了年轻时的冲动和不惧，此时孤又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昔日陈国百姓过的日子，又会不会去后悔当初的选择呢？”
　　“又会不会将这一切全都归咎于你母亲身上呢？”

　　说到这，穆衍笑了，“所以孤从来都不会喜去美化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事已至此，所有的后果，孤一力承担。”

　　他这般坦荡的言论让南姜都有些吃惊，不过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正常。
　　或许，母亲当初喜欢的，就是他身上这份坦荡和无畏吧。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易江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陈君跟我说一说你与我母亲的事吧。”
　　南姜轻声道。

　　穆衍闻言默了一瞬，之前的那些记忆再次袭来，他脸上有些怀念，还真与她说了起来。
　　“孤第一次见到你母亲，是在十六岁那年，那时她才十岁，宫宴上的一舞，宛若仙女下凡，孤那时就在想，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后来……”

　　外面的厮杀震天，而他们二人，却在此处忆起了往昔。

　　连奕与大冢宰坐在棋盘两侧对弈，棋局已到了白热化阶段，上面的厮杀十分激烈。

　　连奕落下关键一子，直接吃掉了大冢宰好几颗白子。
　　“父亲觉得，行朝和连奕谁会赢？”

　　见连奕进攻激烈，大冢宰也没有留手，他捡起几颗黑子扔进一旁的棋篓，头都未抬，“楚襄的将军好大喜功，可行朝的功绩却是在战场上一枪一剑拼出来的，即便我们扣下了大半的兵力，他也不可能会输。”

　　“但至少会两败俱伤。”
　　连奕又落下一子，眼中的野心丝毫不加掩饰，此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病容，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行朝所在意的人不多，父王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只要他在我们手中，何愁行朝不会主动缴械投降。”

　　听到这话，大冢宰皱了皱眉，神情也有些凝重，他深深看了伊远一眼，还是劝道：“世子，弑父是重罪，必会为天下人所不齿，我们手中还有汴阳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此一战过后，行朝手下的人定疲惫不堪，我们未必会输。”

　　“天下人所不齿？”连奕冷冷笑了两声，“就算是天下人所不齿又如何？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我母亲，还让我承受了这二十多年的苦楚，他不该死吗？”
　　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大冢宰看着连奕几近疯魔的模样，劝诫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了。
　　这些年他对连奕所遭受的痛苦是看在眼中的，他知道他有多狠他的父王，有多么想盼着他死。
　　可他蛰伏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如果因为亲手杀了穆衍而受到臣民抵制，这将得不偿失。
　　“王上身边有易江子，此人轻功卓佳，带着他离开不是难事。”

　　这也是为何外面乱成一片，连奕却迟迟不动手的原因。
　　只要稍有点风吹草动，易江子便能将父王带走，是以他不敢打草惊蛇。

　　“世子，我们派去监视宣室殿的宫人来报，易江子适才离开了宣室殿，奔着二公子的府邸去了。”
　　赵宜的声音在外响起。

　　“哈哈哈…”连奕闻言大笑了两声，立即从席上站起身，伸手叫侍婢取来裘衣，“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啊。”
　　“召集一队人，我们去宣室殿。”

　　“世子，挟持生父，即便最后你赢了，这个位置也会充满争议，还请世子三思。”
　　大冢宰见连奕要走，还在试图阻拦。

　　连奕被他接二连三的大道理说的也有些烦了，他的视线冷冷从大冢宰的身上扫过，“此事我意已决，父亲若无其他事，就去看看阿珂吧，她知道了你我的行事，这几日一直在闹绝食，她是您唯一的女儿，您也不想看着她出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