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栽到我手里》舟元

76、赎罪 谁先搭理谁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是会为了讨好上司与你这个原配离婚，让你净身出户？还是为了让他自己有个好名声把才十四的我送进监狱？”
　　欧阳麟大口大口喘息，犹如一个漏气的皮球。
　　他恶狠狠地瞪向钟岘，撂下一句狠话：“钟岘，咱俩那事没完！”
　　随即他径直离去，不管张秀禾怎么乞求他都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习鸢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

　　小时候还在翠梧小区的时候，张秀禾的婚姻是很多人的饭后茶谈。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身为丈夫父亲的角色却迟迟没有出现，不用想都能知道张秀禾必定承受了诸多的白眼与委屈。
　　直到初二那年，漓城当时的副书记欧阳彬进监狱，大家才知道张秀禾、欧阳麟和欧阳彬三人之间复杂又扭曲的关系。

　　张秀禾和欧阳彬是包办婚姻，欧阳彬年少离家打拼，在外遇见了喜欢的姑娘，原本都和对方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骤然得知家里人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订下了一门婚事，甚至还用当地新郎不在家让堂兄弟代替的方式让他和那位姑娘拜了堂。欧阳彬自然死活不肯认这门婚事，奈何父母以死相逼，逼欧阳彬不得不顺从后父母还反过来炫耀地说：张秀禾和他的八字很和，以后会旺他。

　　或许是真的，欧阳彬后面的事业一路绿灯，越做越大，政商两手抓。
　　命运的齿轮在张秀禾带着当时三岁的欧阳麟来找欧阳彬开始飞速转动，外人在知道权势滔天的欧阳彬夫人只是一个农妇后，尽管嘴上没有明说但背地里流言蜚语不少。
　　欧阳彬又是个极其好面子、在乎名声的人，在他看来别人眼中的他远远大过于自己和家人眼里的他。所以他没有让张秀禾和欧阳麟进他真正的家，而是随便找了一处小区打发了母子俩，只每个月偶尔发点生活费，并且对外坚称两人不是他的妻子儿子，只是远方投奔的亲戚。

　　张秀禾是个典型的农家姑娘，她被家里人教育得“嫁人之后，丈夫的话大过于天”，刻在骨子里的教育让她做不出任何反抗，乖乖顺从欧阳彬的一切决定，她也不会想到要把苦说给娘家人听，因为在她的那个生长环境下，女孩就是累赘，嫁出去的女孩就是泼出去的水，娘家人不会再过问半句。
　　要说她对欧阳彬有感情吗？张秀禾自己也不知道。她当初之所以“嫁”给欧阳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她敬爱的奶奶拿到药钱，尽管最后奶奶还在五十不到就走了，走了也不得安宁。

　　日子过得太苦，张秀禾就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到了欧阳麟身上，她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都双手捧到了这个儿子面前，从小欧阳麟要什么张秀禾就给什么，哪怕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奥特曼”什么叫“变形金刚”，她还是会虚心地请教邻居然后去买给儿子。

　　可是她没有想到，“凉薄”这种东西也会遗传，欧阳麟和欧阳彬一样不喜欢张秀禾，欧阳麟嫌弃张秀禾土，吐槽她比小区里最美的祈繁芜丑上十倍百倍，张秀禾听完很伤心，擦干眼泪之后，她还是会厚着脸皮去请教祈繁芜要怎么打扮，等她打扮好满心欢喜去给儿子看，换来的却是一句堪比剜了她的心的话：“真丑，比从前还要丑。你这样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妈，我丢不起这个脸。”

　　绝望与痛苦死死地攫紧张秀禾。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失败，父母不爱她、丈夫不爱她、就连自己十月怀胎差点要掉她命才生下来的儿子也不爱她。
　　张秀禾想过一了百了，可看看年幼的儿子，她知道不能。
　　欧阳彬不爱欧阳麟，认定他是他人生的污点。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人会爱欧阳麟了。不行！她不能死，她得振作，至少要看到欧阳麟结婚生子再走。

　　如果说年幼的欧阳麟是调皮任性，偶尔也会因为要钱哄张秀禾开心，那么，在结识了一群社会青年后的欧阳麟就是彻底无药可救。他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抽烟喝酒、甚至还去学盗窃，把自己弄得流里流气。
　　欧阳彬得知后把张秀禾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大骂欧阳麟是畜生。

　　张秀禾是软弱，但软弱不意味着没有底线，从前她的底线是奶奶，现在是欧阳麟。
　　张秀禾立马高声反驳：“欧阳麟是你欧阳彬的儿子，你再不承认他、看不起他，他骨子里流的也是你的血！你别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还是好好操心一下要怎么给儿子善后吧。”
　　“善后？他大半夜进屋盗窃，还捅伤了人，你让我怎么善后？”

　　“不就是个捅伤个人吗？人又没死。你欧阳书记只手遮天，会没有办法？哼，你要是不帮阿麟处理好这件事情，你自己的事业前程也会毁了。别忘了，你和我到现在还没有离婚呢，只要我一纸告状书，你就是犯了重婚罪，你现在得到的一切都将失去！”

　　欧阳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乡下村妇敢这样和他叫嚣还敢威胁他，他气得直接将张秀禾扇倒在地。
　　后来两人达成协议，欧阳彬帮欧阳麟处理好事情，张秀禾和他离婚。欧阳彬曾提出过要给张秀禾钱，就当是为欧阳家延续后代香火的报酬。他现在和那个年少时喜欢的姑娘结婚了，但姑娘因为年轻时受过伤不能再怀孕，加上欧阳彬也因为长期酗酒不能再生育，所以欧阳彬只有欧阳麟这一个孩子。

　　张秀禾没要钱，她只是说以后欧阳麟出什么事都得欧阳彬出手，欧阳彬沉默良久，到底还是点头了，之后，他也确确实实替欧阳麟擦了不少屁股。直到欧阳麟十四岁，竟然大胆到去侵犯市长的女儿，还险些弄伤人家姑娘，欧阳彬手上的权势不再够用，市长为了报复，让他亲手把自己儿子送进了监狱，然后撤了他的职，把他关进大牢，欧阳彬在牢里过得痛不欲生，没有半年，自杀死了。

　　张秀禾打着为儿子好的名义，欺骗欧阳麟欧阳彬没有死，一定会救他出去。换来的却是让欧阳麟更加误会欧阳彬是为了名声才把自己送进监狱见死不救。

　　习鸢望着欧阳麟与刚才那个胖得要爆炸的男生发出了口角，甚至还动起了手脚来，出面化解矛盾的却是两个同样瘦弱溺爱孩子的母亲。
　　张秀禾和那位母亲互相鞠躬道歉，都卑微地乞求对方的谅解，而欧阳麟和男生早就走远了，对给自己擦屁股的母亲不问不顾，还要母亲去追赶他们。

　　张秀禾、欧阳彬和欧阳麟的命运都是不幸的，不幸来源于家庭教育、来自于社会偏见、也来自于他们自己。

　　习鸢缓缓收回视线，她看向钟岘，问：“你去找过他？”
　　她现在已经从欧阳麟刚才说的那句“上次警告过你”话里反应了过来。

　　钟岘没有否认，那基本就是了。
　　习鸢无奈又气愤又心疼地叹出一口气，“钟岘，我知道你是想为小学那件事道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欧阳麟和小学的欧阳麟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也不是小学的钟岘，欧阳麟他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是你随口一句‘对不起’他就能原谅你的。”

　　钟岘掀起眼皮看习鸢，他没有说话，但是习鸢能从他眼睛里读出他的内心想法：如果我不道歉的话，我心里会一直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习鸢咬了咬后槽牙，她负气地说道：“要不这样，你去警察局，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看警察叔叔会怎么处理。”

　　钟岘似乎认真思忖起了这个办法的可行性，习鸢看他这个样子，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呆子还真想这样啊！

　　钟岘突然右腿一疼，是习鸢踹了他一脚，习鸢气得双手叉腰，“钟岘你是不是傻啊？还真的想去警察局啊？你到底还要不要高考了？”
　　说完，习鸢扭头就走了。

　　钟岘愣在原地没有立马去追习鸢，他脑子里不禁回想起那天的事。
　　在便利店遇到欧阳麟是意外，让欧阳麟听到他的名字也是意外。
　　当时一名高一的同班同学认出了钟岘，喊了他的名字并打招呼，钟岘发现欧阳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脚步瞬间顿住。
　　欧阳麟转过身，四目相对。

　　钟岘一看到这双眼睛，脑海顿时闪现出当年那个失去理智的自己双手死死箍住欧阳麟脖子的画面。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没……没有想过去杀人，没有……

　　钟岘一时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他脸部肌肉开始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任由欧阳麟揪起他的衣领，眼神凶狠地说：“钟岘？你还敢回漓城？谁给你的胆子？”

　　欧阳麟的力道不断收紧，钟岘体验到了窒息感。
　　这么快就能赎罪了吗？
　　钟岘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口那块摇摇欲坠的重石终于砸下了。

　　他闭上眼。
　　“嗒——”手中袋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不挣扎，静静等待赎罪结束。

　　可这种濒死的窒息感没有维持多久，路边的行人匆匆赶过来拉开两人，大喊“报警”“警察”，欧阳麟听后撂下一句“别让我再看到你”就匆匆走了。

　　钟岘却站在原地许久许久都没有动。
　　十六岁的钟岘不敢面对为九岁的钟岘，也没有勇气开口和欧阳麟说声抱歉。

　　钟岘抬头望天。
　　他想，作为妈妈爸爸的儿子，作为习鸢的朋友，不说不丢人，至少他得是干净的。
　　做错了事就该去赎罪。

　　习鸢那个办法其实走不通，他刚刚从欧阳麟嘴里听得很清楚，他进过监狱，这个时候的他不可能主动去警局。
　　难道只剩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条路了吗？
　　钟岘望了望习鸢的背影，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眼中翻涌的纠结。

　　…

　　周一到教室，习鸢隐隐察觉到钟岘不太对劲，大热天他穿上了校服外套，还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一直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在尽力遮掩些什么。
　　但习鸢没有上前关心他。
　　她心里有气，气钟岘昨天追上她之后也不跟她道歉，做作业的时候还不主动和她说话破冰，回学校竟然刻意躲避她似的不和她坐一班公交车。
　　哼，不搭理就不搭理，谁先搭理谁就是小狗！

　　曲漾佳见习鸢用筷子猛猛戳餐盘里的鸡腿，她拉了拉习鸢：“干嘛呀，又不是人家鸡腿惹你生气的，你干嘛要这样对人家？”
　　习鸢臭着一张脸，不说话。
　　曲漾佳看破也说破：“和好姐妹我说说吧，钟岘那小子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习鸢看了看曲漾佳，想到没有到出教室吃饭的某人，哼了一声，语气冲冲地说：“没有。我才没有和他吵架呢。他谁啊，他也配我和他吵架？哼！”
　　曲漾佳：“……”
　　好吧，在气头上的七七不宜沟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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