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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痛苦 他终究…… ...
祈繁芜和习常春也一块来了。
这一年多,他们和于霞、赵耀国的联系不比习鸢少。
祈繁芜会给三人寄日常用品,衣服之类的,她得知钟岘在练习奥数,会买相应的资料给他;
习常春是出色的骨科大夫,会给赵耀国介绍权威的骨科医生,会经常寄来缓解疼痛、助于疏通经脉的膏药。
总之,面对于霞、赵耀国、钟岘这家人,祈繁芜、习常春和习鸢真的是尽心尽力帮助了。
可今天。
在如此真切看到于霞、赵耀国和钟岘后,祈繁芜和习常春觉得他们所给予的、能给予的还是太少太少。
他们问于霞和赵耀国,为什么搬到阑风?
具体原因,赵耀国没办法透露。他垂头,摩挲裤子,笑容苦涩:“木城……不太适合我们居住了。”
这位比习常春还要小上两岁的男人,经历太多。幼年丧父,中年丧妻丧儿,而后又失去双腿。生活的苦难,让正值壮年的他双鬓染上惹眼的白发。
祈繁芜和习常春眼睛直发酸。
“那……不能回漓城吗?”
赵耀国摇摇头。
如果能回去,谁会不愿意回?
“听说阑风这边少数民族多,比较排外。”
习常春环顾室内,可能是刚搬过来没多久,屋子很空荡,空气中还飘着霉味,基础设施也没完善,晚上还会时不时断电,现在整个客厅都靠几根蜡烛照明。
“你们会不会……”
“不会。”
赵耀国说,“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我们刚来,当地人警惕心重,有点不放心。等过段日子,他们会知道我们是善良的人。”
在这边待了几天,再待下去会打扰到赵耀国他们的生活。而且春节马上就要来了,习鸢一家也得回家团圆。
“于奶奶,我买了些不太值钱的东西,都是些锅碗瓢盆。本来还打算给你买冰箱、洗衣机方便生活,但您不要,我也不勉强。您好好的,别过度操劳。”
“谢谢你,小芜,让你费心破费啦。”
祈繁芜憋住眼泪,摇头,说这是应该的。
习常春正在和赵耀国说话。
而两小孩……
习鸢目光落在钟岘身上,眼里有心疼有不舍,几度欲言又止,却没有发出声。
钟岘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情绪。
“小阿岘。”
钟岘嗅到那股和妈妈很像的香气。
抬头。
和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祈繁芜,就想起妈妈一样,这次,他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鼻头猛地一酸。
“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奶奶和叔叔,知道吗?”
祈繁芜轻轻抚摸过他的脸颊。
那温度,令钟岘无比无比贪恋。
他甚至主动靠近。
半晌。
他轻点头,声音哑:“知道。”
真的要走了。
习鸢终究还是没忍住,她对钟岘说:“你……在这里好好的,乖乖的,我五一会来看你。”
钟岘回避习鸢的视线。
没点头,也没摇头。
习鸢自顾往下说:“我还是会给你发短信寄东西,你不许不回不收,听见没?”
钟岘抿唇,背在腰后的手攥得拳头发白。
“钟岘,你到底听见没有?”
习鸢挑起钟岘的下巴,强迫他看自己。
钟岘咬牙。
于霞打圆场:“阿岘这孩子就这个性子,小七你放心,我会帮你监督他回复你信息。”
“好,谢谢于奶奶。”
习鸢松开手,钟岘垂头。
“钟岘。”
钟岘尝到了嘴里浓烈的血腥味。
习鸢屈膝,找到钟岘的眼睛,语气没有不耐烦,没有抱怨,而是一腔温柔,“我走啦,拜拜,五一见。”
耳边传来习常春发动车辆的声音,钟岘知道,后排窗户是降下的,习鸢在看他。
“于奶奶再见。”
“赵叔叔再见。”
“钟岘……再见。”
车子驶远,听不见小轿车的引擎声。
钟岘才敢缓慢地抬起头。
望向那仅剩一点点的车影。
“小七一家人真是大善人,你看,走之前,还给我塞了一沓钱。阿岘,这是祈阿姨习叔叔专门给你的,他们每年都会资助你上学,你啊,一定要好好学习,回报他们。别朝他们使你那小性子,人家可不欠你,反倒是你,欠人家太多……”
阑风的冬天很冷。
风裹着沙吹到脸上就像是刀割过,疼得厉害。
钟岘一脸失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于霞是拿这个脾气古怪的孩子没办法。钟岘毕竟不是她亲孙子,不好多说不好动手。
“行啦,他们都走了,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面对于霞的催促,钟岘不为所动。
突然!
他像是疯了一样,狂奔出去。
“欸!阿岘!你去哪?钟岘?钟岘!”
风刮到脸上,刮到眼睛,真的好疼好疼。
钟岘没有停。
他要跑快点,再快点。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应该看看她。
应该和她说“再见”的。
对不起。
对不起……
上次在木城医院,他没有来得及回应她的道别。
这次……
这次……
“砰!”
跑得太急,钟岘没看到路边的石子。尖锐的石角扎穿他生满冻疮,又紫又肿的手。
血流了一地。
他没有察觉到痛,立马爬起来。刚起来,他失去平衡,又摔了一跤。再爬起。
他终于爬上了最高的山头。
叫梨苏。
大口大口喘气,冷风灌进喉咙,犹如刀子。
他双手流血。
嘴里也满是血。
远远的,还能看见习常春的车子。
钟岘张大嘴。
没有发出声。
再喊。
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用尽全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喊不出她的名字。
“呜呜……”
钟岘跪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子彻底地、完全地消失在他视野。
他总是被命运裹挟着。
一点。
一点。
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是不想回应她,更不是不想靠近她。
他只是……只是……意识到自己、于霞、赵耀国像“无耻”的吸血虫,一直在利用习鸢他们家的善良,吸他们家的血。
他可以亏欠任何人。
唯独她。
他一丁点都不想亏欠。
有了亏欠,从此,他们的地位就自然而然不再平等。
十二岁的钟岘不愿意这样。
然而,他还太小。
痛苦无力的同时,又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
往往越是接近期待的时间点,内心就越发激动急切。
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了绿芽,阳光温暖。
一点一点靠近特意用红色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三个五角星的日子。
终于,还剩最后一周,习鸢就可以出发去阑风啦!
原本曲漾佳、单明昼和陈晋是要一起去的。但三人临时有了别的安排,所以只有习鸢一人去。
“放心吧!虽然你们人不能去,但是我会传达大家的关心,会把大家要带给钟岘的礼物都转交给他。我相信钟岘一定会很高兴滴!”
习鸢和朋友们告别,独自踏上去往阑风的旅途。
三个半小时的飞机,她一点都不困,整个人精神好极了。
可当她满怀期待,去见那个“雪媚娘”男孩时,他又给了她一记重棒。
习鸢难以置信面前这个浑身匪气的人,竟、竟会是……钟岘?
她不知道这五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钟岘会转变这么大?
难道真的是于霞说的那样,男孩子步入青春期,就会莫名其妙学坏?
不!
钟岘不是一个会因为环境而改变自己的人。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钟岘。”
习鸢蹲下,询问钟岘:“于奶奶说你逃课?你为什么逃课呀?是学校不好吗?是……同班同学不好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钟岘抿唇,不看习鸢也不说话。
“钟岘,你别这样,你心里有什么事就要说出来呀。你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你自己会憋坏,关心你的人也会很担心的呀。”
钟岘还是不愿意看习鸢,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你告诉我嘛,我不会告诉于奶奶和赵叔叔他们的。嗯?好不好?”
习鸢捻起钟岘衣服上的两个小白球。
这件衣服是她买给他的,果然自己的眼光没有错,真的很衬很适合他。
“钟岘,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仨小时欸,千里迢迢来看你,你都不和我说说话?从我进来,就一直是我一个在巴拉巴拉,你也和我说说话嘛。”
钟岘涣散的眼神终于开始焦距。
他抬头,对上习鸢的眼。
从这双清亮干净眼睛里,钟岘可以看见两个小小的自己。
她就这样,用极其真诚又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围很安静,时间仿佛凝固住。
两人久久对视着,谁也没有挪开眼。
钟岘这五个月还是有改变的。
肤色更黑了,脸更加瘦,五官变得更加锋利了,眼睛里总有红血丝。
他是不是很累啊?
“习鸢。”
钟岘极少数地喊出她的名字。
习鸢心突然停跳了一瞬。
体内好像有一阵微弱的电流穿过,有点麻麻的。
而她不知道,钟岘背在背后的双手攥得有多紧,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她的名字。
“嗯,怎么啦?”
钟岘看着习鸢眼里的希冀。
嗤笑。
好笨啊。
好傻啊。
她竟然期待自己说什么。
她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一个“烂人”抱有期待呢?
他都在手机上告诉过她,他不想她来,不想见她;明明他在手机上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明明她当时也生气了的,晾了他三四天不理他,可后面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跟他分享云、花、树……就好像,他没有带给她过伤害一样。
傻鸟。
笨鸟。
和它一样又傻又笨。
钟岘张嘴。
五个月,组织了整整五个月的话,每天都在润色练习的话卡在嗓子眼。只要再往前一步,把那些伤人的话说出来,把她赶走。这样,她就不会再被自己缠住,她就会越来越好,就像小学那次那样,她和他吵过架之后,不理他之后,她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她说的对,她与他,就是天生不和。
“习鸢,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啊?你是不是不记事?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不会再管我的破事,为什么现在又管了呢?”
“还问我为什么逃课?呵,我想逃就逃。你以为你是谁呢?你凭什么靠近我?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够拯救我吗?”
“我告诉你吧,请收起你那泛滥的圣母心。我,钟岘,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你的心疼。你走吧,不要再和我联系了。我,一点都,不,需,要,你。”
他成功了。
习鸢真的走了。
头也不回。
于霞跑来问钟岘他到底和习鸢说了什么,习鸢怎么会那么生气。
钟岘没吭声。
他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还保持着和习鸢说话时的姿势。
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动弹一下。
骤然,他一个弹起飞奔了出去。
连赵耀国问他去哪里干什么,他都无暇应答。
他去借了隔壁大哥哥的自行车,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到达机场。
机场大屏显示回漓城最近的一班航班还有一小时就要起飞。
他狂奔到候机大厅。
一眼就锁定在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上。
她端坐在那儿。
她等机等了多久,钟岘就站在她身后看了多久。
广播提醒飞机要起飞了。
她起身。
像是有所察觉般,转头,视线精准锁定在了钟岘的位置。钟岘甚至来不及躲藏。
钟岘还在想,她会不会过来和自己说什么。
骂他忘恩负义。
骂他不配为人。
骂他……
骂他什么都行。
只要能和他再说话。
呵。
他怎么会那么自以为是?
她是习鸢啊。
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
习鸢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提起行李,看都没再看一眼,果断离开。
乘载习鸢的那架飞机飞过蓝天,驶向东边。直至变成天空中一个小白点,再也看不见,钟岘才收回视线。
他自嘲。
自作自受。
你又在难过什么?
一回来,钟岘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一头扎进被窝。
他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晚饭。
于霞来敲门,喊他吃饭,钟岘第一次没应。第二次,于霞语气染上怒火,钟岘抿了抿唇,说他不想吃。
没过几秒,赵耀国亲自来了。
“钟岘,起床,吃饭。”
赵耀国语气很平,没有强势。
钟岘睁开眼,叹气,无奈起床。
饭桌上。
于霞一个劲逮着钟岘问他到底怎么惹习鸢生气了?
“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啊?小七她从漓城飞过来,飞那么久,人家好心来看你,你不好好招待人家,还把人家气走。你没看见吗?她当时眼眶都红了。钟岘,你这个性子要是再不改,迟早要出大事,你看喽。”
钟岘默不吭声,挑起几粒米饭送进嘴里。
“阿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赵耀国也开口问他。
钟岘依旧不说话。
他吃完碗里的米饭,起身,回房间。
房门并不隔音,钟岘能够听见于霞和赵耀国说:“你看看他!才十一岁,就已经不听你和我的话了,一身反骨,菜也不吃,就吃那几粒饭,搞得好像我们在虐待他一个。哎,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哎——要是小仔,他肯定不会这样……”
“妈!吃饭吧……”
钟岘很想很想大声反驳:“我也不想惹她生气啊!可是如果我不把她推远,难道我要像只水蛭一样一辈子不断地吸她的血吗!难道要看她像扔东西进无底洞一样吗!不要!我不要!!”
但钟岘什么都不能说。
他坐到书桌前,桌面布满坑坑洼洼,椅腿有一根是翘的。
掏出作业。
扉页被撕烂,前几页总是缺一页少一页。而今天要写的那一页被涂满黑线,没多大的纸上,一行用红色笔写的字格外刺眼。
“钟岘,不得好死!”
钟岘心无波澜。
他掏出笔,随便翻开一页,伏案。
做到一半,他觉得这样十分没意思。
反正作业他不交,对与不对都不会知道。
他努力有什么用?
他没有爸爸妈妈。
没有在意的人。
没有在意他的人。
成功,成绩,对于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早早上床。
钟岘把手枕在眼睛上。
夜深人静,真是一个糟糕极了的时间点。
泪水犹如决堤的大坝,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去。
左胸口好痛好痛好痛。
钟岘紧紧贴住墙壁。
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无声地,压抑地哭泣。
没有了。
没有了。
他终究……还是……失去她了。
七七:哼,让你惹我生气,哼。
山见:对不起,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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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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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更新啦。 每周二四五六19:15更新。 喜欢这个故事的你请点个收吧^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