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赤阳 她的笑容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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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耀国严肃：“她才十二岁，我看着她长大。”
翟凯不与一个病人争论，耸肩：“你识人清就好。吃那么多亏，也该长心了吧？”
赵耀国不想和他说话。
他请护士搬来轮椅，去隔壁看于霞。
于霞还没醒，老人又因为他遭了罪。
赵耀国轻轻拂过于霞花白的两鬓，心中愧疚至极。
陪了于霞良久，赵耀国坐电梯到脑科，找到钟岘的主治医生。
医生：“病人现在状况大致稳定了，但能不能醒来，还要得他本人的意愿。”
“本人意愿？”赵耀国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医生叹息，“这个孩子，求生欲不强啊。”
赵耀国心头一震。
病房。
还没满十二岁的小男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右边床头柜放着台监视他生命特征的仪器。他头发暗沉发黄，脸色苍白，两颊没有多少肉，整个人瘦瘦小小一只，看得人直心疼。
赵耀国眼角沁出泪花。
钟岘不眷恋这个世界，也情有可原。
“阿岘，醒醒，叔叔带你回……云安啊。”
钟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是那个无忧无虑、真正快乐的小时候。
都说人长大，会逐渐遗忘三岁以前的记忆。
钟岘不属于这一部分“人”，对于三岁以前的记忆，他记得很清楚，尤为清楚。
彼时的他生活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天空蔚蓝如玻璃，小院前有一棵常年葱绿的大树，每次换上小短衫，树上都会结出许多红红圆圆的果子。
那果子说不上多好吃，但每年都有好多好多小伙伴来他家爬树摘果，因为好玩，可以比赛谁摘得果子最多最红。
钟岘会和小仔——他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打配合，他爬树，小仔在下面指挥，两人几乎次次都是第一。
摘完果子，一群人下河清洗。凉凉的河水吻过敏感的脚踝，钟岘和伙伴们会抓蝌蚪会戏水，一个下午就这样在欢笑中度过。
听到大人们嗓门嘹亮地喊“回家吃饭”，他们这群小孩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约定吃完饭一起去村口玩。
小姨不在家，钟岘会到小仔家吃饭。
于霞，姜姨姨，小仔，他。
四个人坐在小方桌的四个角，在大树下，吃着家常的饭菜。
大树旁的屋瓦上，有一只白猫优雅地走猫步，它闻到了鱼的气味，垂下脑袋，看见长着像小福娃的男孩正夹着块鱼肉，逗它：“小猫咪，吃鱼肉呀。”
白猫禁不起诱惑，一跃而下。
天空卷起红色的云，晚风带着丝丝凉意。
四人，一猫，果树下。
一切惬意得如此不真实。
钟岘目光扫过面前人的脸，他多想多想这是真的啊。
“看什么呢？小见哥你快吃呀。”
小仔笑露出缺少门牙的牙齿，夹起一筷子菜到钟岘碗里。菜太烫了，熏得钟岘视野愈发模糊。
“阿岘。”
钟岘浑身一颤。
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到了朝他跑近的……爸爸妈妈。
那是妈妈吗？是爸爸吗？
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妈妈”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声音哽咽：“宝宝，妈妈想你。”
“爸爸”也抱住了他，“阿岘，这次我和你妈妈休长假，我们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三岁生日是钟岘过过最幸福的生日，身旁有爸爸妈妈，有小姨，有小仔，有朋友，有于霞奶奶、姜阿姨、赵耀国叔叔，还有很多很多阿姨叔叔。
他们祝福他又长大了一岁，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孩。
有时候，祝福也是诅咒。
后来，这座小村满目疮痍。
小仔死了，姜阿姨死了，那只小白猫也浑身染上鲜血，静悄悄躺在树下，再也没有走过猫步。
钟岘去了一座“白色城堡”。
他每天呆呆坐在那里，脑子一卡一卡的，什么也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从“城堡”里出来，钟岘以为来接他的会是爸爸妈妈，没想到——是于霞。
于霞带他在云安另一个小山村过了一年。第二年，赵耀国来找他们，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姜阿姨的故乡，漓城。
这是座极其繁华的大都市。
有许多他从没有见过的树、花；他只在电视机里才看到过的高得几乎能插进云霄的楼；马路上有数不尽的小轿车，飞驰而过。
在这里适应一年，赵耀国说要带他上学。他被带到一个学校，一个房间。
赵耀国问他是想直接读二年级，还是读一年级，他不清楚两者的区别，又懒得张口问，索性不说话。
面前多了一张纸，赵耀国让他凭直觉填写。他提笔，随便写。
写完，赵耀国和一个肚子圆滚滚、叫“校长”的爷爷开始研究起那张纸。
钟岘听见爷爷说：“全对啊！那就让他直接读二年级吧，不行再调回去读一年级……别别赵警官，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担待不起……”
钟岘事不关己。
下午，那房间实在令他憋得慌。
赵耀国允许他出去走走，他到处瞎逛，不小心把“妈妈”绣给他的手绢弄丢了，正慌忙寻找之际。
风带来一道如同小河涓涓流过的声音：“钟山见？你们知道钟山是哪座山吗？”
那天，他遇到一个女孩。
她有着和小仔一样清澈的双眸，一样爱笑，笑起来一样明媚，一样喜欢用各种“啊”“呀”“呢”语气词。
他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靠近，却又一次次伤害了她。反而两人关系最僵硬那段时期，她还更开心些。
直至他“疯子”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他想，她肯定更厌恶自己了。
从医院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于霞，不是麦文劳，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钟岘的记忆很好，他想起来，这人是赵耀国的同事，姓翟，叫翟凯。
翟凯带他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木城。他在这里，看到了赵耀国，失去双腿的赵耀国，以及一夜白发的于霞。
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都没有漓城好。
没有葱郁的梧桐树，没有漂亮的花，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
更没有……她。
没有曲漾佳、单明昼和陈晋。
他白天上课，放学回家。于霞实在太辛苦，既要在家照顾他，又要到医院照顾赵耀国，来回奔波，没多久就累倒了。
他一夜长大。
开始学会照顾自己，学会买菜，学会为了几毛钱砍价，学会开煤气，学会炒菜。
但是他成长的速度实在缓慢。
他意识到三人最缺的是钱。然而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能怎么挣钱呢？他又瘦又小，不会有人雇佣他。捡垃圾吗？他捡过。
这时，他的班主任——汤婉晴像一道光，告诉他参加奥数比赛拿奖会有奖金，在体育课上，他遇到来选人的教练，他又成功选上。
命运好像眷顾了他一些，他终于能自己赚钱了。
在木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他放学，背着大书包，手中提了个蛇皮袋。
不多久就要是新的一年了。
经过广场时，他已经捡了大半袋瓶子了。他擦了擦汗，窃喜，这大半袋的瓶子，应该能换来他下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让我们一起倒数！”
不远处的广场，人群为新年欢呼雀跃。
“……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砰！”
天空炸开一朵朵璀璨的烟花，无数只色彩缤纷的气球往上飞。
钟岘望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不解：这些人怎么那么无聊，他们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挣几毛钱。
但他还是站在角落，很久很久。站得浑身冷得发疼，肚子因为太久没进食而开始隐隐作痛。
眼前喧闹人群在对新年的到来感到喜悦；
几步路远的阴暗角落，他痛苦地蜷缩在角落，独自对抗饥饿与严寒。
一切是那样割裂。
仿佛他与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
“喵。”
面前多了一根火腿肠，没有拆包装的。
钟岘抬眼，一只浑身脏兮兮眼神却干净的猫，出现在了他世界里。
没有人猜得到，钟岘与小鸟的初遇，是它救了他。
后来，小鸟成为了钟岘在木城的第一位朋友。
他省钱买好吃的给它，和它一起坐在树下看天边的云，看天上的星，看雨过天晴后的彩虹，看路边步履匆匆的行人……
渐渐的，钟岘身边有了小鸟，有了汤婉晴，有了裴子熙。
他的世界渐渐丰富。
可现在啊，他们都走了。
世界又一次荒芜。
“爸爸妈妈”走了。
小姨走了。
汤婉晴，裴子熙走了。
小鸟走了。
他在意的所有，都逐一离他而去。
“家属请出去。”
“医生！医生你一定要救他！他才十一岁！请你一定要救救他！”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心电监护仪响起刺耳的警报，心率那一栏呈现令人心惊的直线。
“除颤准备！”
钟岘想，他醒过来有什么意思？反正没人在等他。
梦里就不一样。
只要他想，在梦里他可以看见所有他想看见的人。
“BiBi——”的声音充斥病房。
“二次除颤准备！”
赵耀国焦灼地守在室外。
翟凯同样面色凝重。
“越哥和薇姐都是要强的人，他……会挺过去的，对吧？”
赵耀国哽咽：“可他毕竟才十一岁啊。”
医生双手不断摁压钟岘的心脏，边摁压边注意仪器上显示的心率。
“再次除颤！”
钟岘的心率始终没有起伏。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白雾之中，闭眼，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中秋国庆来找你玩呀。”
“等我中秋国庆来找你玩呀。”
“找你玩呀。”
“找你……”
“玩呀……”
大雾中，钟岘睁开眼。
“主任病人心率开始有起伏了！”
“继续！”
白雾消散。
他回到他到翠梧小区的第一天。
他站在窗边，无意间朝下一瞥，见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炙热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树下有位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她梳着双马尾，脸上的笑容明媚夺目。
倏忽。
她抬头，笑容宛如赤阳贯穿心脏。
她朝上挥手：“嘿，钟岘！”
“主任病人心率恢复了！”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赤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