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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想起 “七七,我 ...
铅灰色的天空如同一块吸饱水的海绵,沉沉往下坠。暮秋的雨带着蚀骨的冷,将世界染成一片寂寥,惆怅与空无。
钟岘凝望着窗外,眼神却始终无法聚焦,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忆着当时被季穆节持枪控制的感受。
这感受是一把打开尘封大门的钥匙,那段被强制遗忘的记忆犹如洪水猛兽般汹涌地扑向钟岘,对他龇出锋利的獠牙,露出恐怖的利爪,仿佛势必要将他生吞,撕裂。钟岘瞬间浑身紧绷,发颤,呼吸急促,双眼更是猩红得可怕。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过去,他透过十五年光阴穿回到四岁那年,穿回那片种植着无数又大又红的花的地方。
他无时无刻不被人用枪口抵住后脑勺,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冰冷的枪口开枪之后的威力。直到那天,他身边的小男孩因为不小心踩到了一朵从篮子掉下来的花,后脑勺那冰冷的枪口瞬间移走,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声超级响的“嘣——”。
他耳朵被震得生疼。但那个时候他没有感受到疼,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上黏糊糊的,带着点温热,眼前突然变得一片血红,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股铁锈味。没过两秒,那枪口再次挪了回来,却不是熟悉的冰冷,而是陌生的滚烫。
那是钟岘第一次知道,枪,只用不到眨眼的功夫,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再也说不了话、眨不了眼的死物。
钟岘在那个地方被逼着见证了无数个人被枪打死,有些人上一秒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干活。这一秒,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他们噤了声。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他们死时甚至还保持着死前的动作,表情,双眼瞪得很大很大,一直一直都没有闭上。
没有人在那种场景下会不害怕,在嗅到那强烈到每一丝吸进体内吐出来的气都染着血腥味时能忍住不干呕。但钟岘他们就被要求不能呕,不能哭,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害怕的情绪,否则就会和那些人一样被一枪打死。其实在那种环境下,死比活更好。可钟岘要活下去,他强迫自己坚信这种红色的液体是和雨水一样常见的。
在那种恐怖、随时要保持高强度警惕的环境下生活了许久许久,久到钟岘感觉要过完整个人生。他每天感到最害怕的时刻不是睡觉,不是亲眼看着人被枪毙,而是落日余晖打在那又大又红的花上,他只觉一种强烈到渗入到骨子里、扼住喉咙近乎窒息的绝望紧紧缠绕住他。
他能出去吗?
他还能再见到妈妈爸爸吗?
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尽管如此,他没有放弃逃跑。他细细观察地势,讨好看管他的毒贩,偷偷绘制逃跑图。逃跑路线绘制好的那一天,他没有半分欣喜,因为他知道,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等,等一个时机。终于,那一天来了。
毒枭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招呼其他地区的毒枭一块来庆祝。看管钟岘的毒贩这时已经放松了对钟岘的看管,他认为钟岘已经彻底被同化。就是这零点零零秒的功夫,钟岘屏住呼吸奋力奔跑。
他不敢回头,脚步越跑越快,快到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飞。
上天“眷顾”他,让他见到了妈妈苏云薇。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喜极而泣地奔向苏云薇,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够扑进苏云薇温暖的怀抱。
又是那熟悉的一声“嘣——”。
这次倒地的是苏云薇,他的妈妈。
钟岘愣在了原地。
惊雷滚滚,那熟悉的红色液体再次泼在他的脸上,钟岘双目呆滞,呼吸都停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懵懂的小动物般歪歪头,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
蓦然,一声剧烈的“轰!”
钟岘的耳朵直接被响声震得发出阵阵耳鸣,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透明的雨丝变成了染上人血的血雨,面前是一片烫人眼的火光。
钟岘乍然想起来,苏云薇……他的妈妈刚才是站在那里的。妈妈跑开了吗?她一定跑开了的,她身手是那么那么敏捷,她一定逃出来的。
“妈妈……”
钟岘踉踉跄跄上前,他看见火光旁边有一道背影,钟岘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奔跑上前抱住了那人的双腿:“妈妈!”
然而,下一秒,钟岘被狠狠推倒在地,他的脖子被一双手掐住,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孔,滂沱大雨的夜色下,这人的眉眼与苏云薇是那么相似,但她却不是苏云薇。
“是你!是你害死了你妈妈,是你害死了上百名警察牺牲!钟岘,你怎么不去死!”
钟岘看着这张面目扭曲狰狞的面孔,他没有挣扎,在听见苏云薇死的那一瞬间,钟岘灵魂也死了。
命运从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毒枭出现,“救”下了钟岘。
毒枭把他带回去,精心照顾,直到他能够视物,毒枭牵着他的手进了水牢。
钟岘从前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但他听人说过,水牢很可怕,只要进去就铁定不会活着出来。
这个时候的钟岘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钟岘彻底崩溃,他第一次那样那样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毒枭,更恨自己救不下爸爸。
“够了够了!”钟岘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毒枭的脚边,一下又一下磕头,说着:“不要再折磨了,我不会逃了,我不会再逃了,你放了他,你放了他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放过他,放过他……”他甚至不敢喊出爸爸两个字,他害怕苏云薇的事情会重演。
钟岘的下巴被挑起,毒枭嘴角勾着渗人的寒意,他指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钟醉越,问钟岘:“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他?”
钟岘不敢说认识,但也不敢说不认识。刚进来,看见大半个身子被浸在水里的钟醉越时,钟岘瞳孔瞬间瞪大,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昏迷。钟岘细细打量过钟醉越,发现出现出血的伤疤,他还松了口气。那时候的他再早熟,也不会猜到,毒贩折磨人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不见血就能折磨死人的也有上百种。
毒枭问他认不认识钟醉越,钟岘本能说不认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人提着一把钝刀直接砍断了钟醉越的右手,钟醉越被疼痛惊醒,发出尖叫。
钟岘又恐惧又无措,他冲上前想靠近钟醉越,钟醉越却用仅剩的清醒意识对他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他?”
钟岘流着泪,一边哭一边看着钟醉越对他摇头,声线颤抖地回应毒枭:“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同样,他话音刚落,钟醉越的右脚被从大腿上侧活生生砍断,钟岘甚至还听见了骨头被砍断时那清脆的“咔滋”声。
十分钟,只有十分钟,钟醉越失去了双手双脚,趴在了地上。
毒枭捏起钟醉越的下巴,看向被人死死压住手脚的钟岘,笑道:“知道彘吗,你爸爸现在就是彘。哈哈哈……”
毒枭的笑声掺杂着血腥味飘荡在空中。
钟岘除了哭喊什么也做不了,他眼睁睁看着爸爸被注射毒品,看着毒枭一次又一次羞辱爸爸,钟岘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钟岘哭晕了过去,一盆冷水泼醒了他,他看见钟醉越牙齿被全部打碎,嘴巴用线直接缝起来,眼睛被戳瞎。不知道过去多久,顽强的钟醉越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钟岘已经“死”了。
毒枭用沾着钟醉越血,沾过苏云薇血的手捏起钟岘的下巴:“要怪就怪你,是你一手害死了你的妈妈,你的爸爸,哦对,还有上百名警察,钟岘,你罪孽这样深重,地狱都不会欢迎你。”
钟岘这才明白一切。
原来他的逃跑,不过是毒枭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揪出卧底。
一个冰冷的枪口抵在钟岘的太阳穴,钟岘终于没有了对枪的畏惧,他心如死灰地看着赵醉越的尸体,心里道:“开枪吧,快开枪吧。”
他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心想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但是,上天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一个罪孽如此深重的他?
缉毒队赶到,子弹擦着钟岘的脸颊飞驰而过。
钟岘没有死,他活了下来。
可这样的他活下来不如死得好。
钟岘一把捡起倒地毒枭手中的枪,他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自由了。
事实是,英雄都因为恶魔的连累惨死,而恶魔却一直活到了现在。
钟岘浑身泛冷,他想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同坐的警察发觉出钟岘的异常,好心询问:“你冷吗?”善良的警察打开了暖气。
暖风吹到钟岘的身体,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我有勇气我都不怕,管它寒冬炎夏。我很坚强大步地跨,我停不住步伐……”
密闭的车厢内回荡着这首童真的儿歌,善良的警察见钟岘在歌声要停止时,终于抬起头,接听了电话。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
钟岘把手机放在耳边,习鸢略带委屈娇纵的声音钻进耳朵。莫名地,他整个人平静下来。
“钟岘,你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你在干什么呢?”
钟岘抿了抿唇,他想发声的,但是喉咙像是卡住了东西,令他怎么也发不出声。
一旁的警察瞥见一颗硕大的泪珠,直接从钟岘眼中砸了下来,发出一声“啪”。
习鸢久久没有听到钟岘的回应,连喊几声:“钟岘?钟岘你在听吗?喂?”
钟岘哑着嗓音,对电话那端的人说出一句:“七七,我好想你。”
电话那端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习鸢焦灼的声音:“钟岘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你受委屈了吗?别哭别哭,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钟岘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告诉习鸢,习鸢如果知道,一定会认为他是个怪物,一定会唾弃远离他,就像八岁那年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习鸢看不见钟岘的摇头,她一直在问钟岘,但钟岘却什么都没有说,连抽泣声都没有。
习鸢都要急疯了,她踱步来踱步去,真想自己有一双翅膀,不对,是瞬移的法术,能够瞬间从莫斯科瞬移到钟岘身边。
“钟岘,你别不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会很担心很担心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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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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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更新啦。 每周二四五六19:15更新。 喜欢这个故事的你请点个收吧^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