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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恩怨 你看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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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之前说,我师兄杀过你好几次,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就说来话长了。
单庭知:“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离家出走那次,是我帮你的。”
记得。
那次裴清淮刚走出宗门没多久就被谢尘空给抓回去了,单庭知因为此事还被谢尘空揍了,那之后裴清淮起码有大半年没再见到单庭知。
单庭知:“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我第一次被谢尘空杀。”
“是这样吗?”裴清淮低头沉思,“怪不得那半年我每次去水月门都不见你,原来你那半年死了啊。”
“……”
“然后呢?你怎么又活了?”
这又是说来话长了。
单庭知:“那你还记得,你在梦里去过一个叫生魂阵的地方吗?”
这裴清淮倒是不太记得了。
他摇头。
对于他的反应,单庭知似乎并不意外,“我就知道!谢尘空杀了我一次之后,我的神魂破损,休养了大半年才恢复,之后我入梦便更加小心,不敢再用单庭知的身份,只敢通过梦中梦和你取得联系,但谢尘空那厮太警觉了,连你的梦中梦都不放过,做梦也要追着我杀!”
裴清淮:“你为什么想要叫醒我?”
“因为生魂阵出事了。”单庭知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快速写下“生魂阵”这三个字,“乾元仙府并非正统道门,它由你一手打造,你也不是仙门少主,而是魔族君上,谢尘空更不是你的师兄,他曾是道门第一人,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是他亲手杀了你,乾元仙府遭百家围剿,也全都拜他所赐!魔族被屠,你为了保下余下的部众,造出了生魂阵,让我们得以苟延残喘,但是仙门那群老不死的又来了!他们想要赶尽杀绝,还想要夺取古血铜花,你再不醒,我们全都得葬身于此!”
他话说完,一道金色的罡风袭来,裴清淮还来不及反应,那道金光就朝单庭知的心口直直而去。
危急关头,微雨剑出鞘,挡在了单庭知心口,将那道金光打散,二者相撞的威力重若万钧,单庭知虽躲过一劫,却也扛不住这种冲击,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俯身又猛吐了一口血出来。
与此同时,整座鹤驾鸾车都在震动,外面时而风饕雪虐,时而暴雨如注,昼夜交替,花开花谢,四季光阴飞速轮转,境随境主,一般都是平静如常的,这种超乎寻常的巨大变化,多半是惊扰了境主的缘故。
“是……是谢尘空!”半死过去的单庭知见状又坚持不懈地昂起头,“你看……你快看,杀我……阴魂……不散!”
“少说两句吧。”这里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安全的蔽身之所,裴清淮抓住他肩膀,带他离开了岌岌可危的鹤驾鸾车。
刚出来,巨大的鸾车车身顿时从内部炸开,化作一缕轻烟。
裴清淮在烟雾中咳了两声,从袖中掏出把扇子,遮住半张脸,看了眼地上再次昏死过去的单庭知,“你还好吧?”
“我没事。”单庭知表示死不了,“区区一个心魔幻境罢了,你别担心,就算我这回死了下次也还能再来。”
单庭知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他前几次来裴清淮梦里的时候这人根本就不相信他,在谢尘空动手之前,裴清淮也杀过他好几回。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直接表明来历,而是有样学样,也造出几个梦境让裴清淮自己去琢磨,想着裴清淮天天做奇怪的梦,总得起点疑心吧,谁想谢尘空这么狠毒,每次入梦杀完人还把裴清淮的记忆也给抹去了。
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要不是发生了天玑城邪魔屠城这一出,单庭知还真察觉不了。
这个地方是裴清淮的梦境,按理说一切都应该由裴清淮的意识支配,没有人可以让他受这么重的伤,除非是裴清淮的梦里出现了来自外界的其他人,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迹象,如果裴清淮还不醒,这样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多。
单庭知必须抢先在其他人找到裴清淮之前唤醒他,而要让裴清淮醒来,必须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自己从心底里意识到这是个幻梦。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前面十几次单庭知都以失败告终,裴清淮迟迟不醒,而他梦里的谢尘空更是棘手至极,单庭知都快绝望了,谁想在这山穷水尽之际,竟让他偶然发现了谢尘空遗留在天玑城的心魔幻境。
这个幻境里没有别人,全是谢尘空和裴清淮的前尘往事、爱恨纠葛,有这个幻境在,裴清淮总该清醒了吧。
“你看,幻境又变了。”
幻境又变了,冰雪融化,眨眼间到了春日,草长莺飞,青衫少年也换了一身行头,穿上了小羊皮靴,锦衣狐裘,墨色的长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纹饰精美的浅蓝色兰花纹发带束在脑后,腰间挂着几只香囊和铃铛,打扮得漂漂亮亮,倒是有点像现在的裴清淮了。
二人从荒无一人的雪原来到了人声鼎沸的市集,裴衍走在前面,谢橒跟在他身后。
“小衍,不要乱跑。”
灯影流转,鱼龙漫衍,这是个上元夜。
谢橒抓住裴衍的手,带他在河边坐了下来,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嘴边沾上的糖葫芦碎屑。
裴衍仰着脸颊让他擦,又笑着说:“原来人界这么热闹,那齐云仙府呢,也和这里一样热闹吗?”
“只有人间才这样。”谢橒擦完他的嘴角,并未将手收回去,而是捧着他的脸,说:“牙还疼吗?”
“不疼了云儿。”裴衍张开嘴给他检查,“你看看,现在是不是不肿了。”
“嗯,不肿了。”
说是如此,谢橒还是以糖吃多了牙疼为由,收走了他的冰糖葫芦。
过了会儿,谢橒问:“你想清楚了,真的决定要留在这里了吗?”
“嗯!”裴衍伸手拨了拨漂满莲花河灯的河水,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帮你走出无有乡,你带我修仙呀。”
“哈哈哈哈哈,邪魔妖道,也妄图修仙?笑话!”
“无有乡的魔种怎么会混入齐云仙府?”
“是个小孩子,没什么心机,很好骗……”
“少主说了,这种低阶魔种的事不必禀报于他,直接处理了就是。”
“碎了他的魔骨,本君只要古血铜花。”
雷声轰鸣,元夜街头的火树银花转眼之间化作倾盆大雨,一柄柄油纸伞穿梭其间,裴清淮蜷缩在小巷角落的一个水缸后面,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玉牌,“云儿……你在哪儿……”
他浑身都湿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檐上雨水从他身上淌过,流到地上的时候掺杂上不知道从何处溢出来的血迹。
“好痛……”有人经过,他便压抑声音,对玉牌抽噎着唤:“唔、我好痛……云儿……”
云儿、云儿。
数不清唤了多少遍,直到他哭晕过去,他都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唤了一遍又一遍,可雨夜中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最后,他彻底昏睡过去。
雨势更大了,嘈杂的落雨声中只剩一句梦呓般的痛苦低语。
“谢橒,你骗我。”
夏日暴雨化作洪流,将街巷淹没,洪水退去,一片枯黄的银杏轻飘飘地随霜风而落,叶片翻飞间,秋天到了。
裴衍大病一场,他身形已经长开,正在一点点从少年走向青年,脸上病容未褪,整个人苍白又单薄,他背着一把银白色的剑,消失在初秋晨间冷雾缭绕的瓜洲渡口,回到了无有乡的那片雪原里。
这一年的雪下得很大,谢橒临窗而立,霜白衣袍和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
齐云仙府的弟子来报,“宗主,日前魔族内斗,玄冽魔君被杀,新魔君即位……是裴衍。”
来自九州各地的檄文自上而下,如雪霰般散落,群宗响应。
“清河妖道裴清淮,屠杀我道门修士炼魂,十恶不赦,乾元仙府开群枉之门,人人得而诛之!”
“杀了那魔头,为齐云报仇!”
冲天火光熊熊燃起,无数修士齐聚九幽城。
穿过一道道讨伐的声音和人影,已成道门第一人的仙君和那位年轻的魔族君上视线相触,他们的目光都是那样冰冷,一如初遇时碰见的那场大雪。
疏雪剑穿过魔君的身体像穿过一片薄薄的纸,魔君从高空坠落下来的身影像一层轻轻的纱,他坠落、坠落——最后落入了仙君的怀中。
这个心魔幻境到这里就停止了,它很漫长,也很短暂,长到跨越半生、两段恩仇,短到从进入幻境到现在,也不过过去须臾而已。
须臾的寂静过后,大雪将烈火熄灭,他们又回到了那片荒凉的雪原,谢橒用枯枝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青衫少年凑过脑袋来看,叽叽喳喳地追赶着他,又弯着眼睛笑着说:“原来少宫主的名字就叫云儿啊。”
雪原上燃起一堆火苗,接下来又是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段乏善可陈的恩与怨。
“你看到了吗?是谢尘空杀了你。”
单庭知打量一眼裴清淮的脸,看不出什么异常,心里也发怵,毕竟是和主上有关的回忆,无意间被他这个既是外人又是属下的人撞见,单庭知还是有点忐忑不安的。
“不过君上放心,你没有死,只是重伤了。因为被仙剑伤到了心脉,你的神魂极其不稳,需要长期沉睡养魂,睡前你告诉我,一百年后,你会醒来,可现在三百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我只能入梦来叫醒你。”
“但是你却把现实的事全都忘了,不仅如此,你还在梦里和谢尘空做、做……”做了夫妻这几个字,单庭知愣是没能说出口,“我每次入梦,谢尘空都来杀我,阻止你醒来,甚至他还能在你的梦境里留下这种级别的心魔幻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清淮不知是还沉浸在心魔幻境里还是在消化单庭知这番话,低垂着眼眸,神情晦暗不明,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谢尘空也入了你的梦!”单庭知终于能把憋在肚子里的这句话说出来了,“你梦里的谢尘空,他是真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必须告诉你,生魂阵出事了,现在外面很多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没死,已经马不停蹄地赶来准备再杀你一遍了。谢尘空母族被邪魔所害,他对魔族恨之入骨,更是与你争锋相对多年,根本不可能对你有真情!谢尘空这样戏弄你,他能安什么好心,你不知道他有多疯,你死之后,他把齐云仙府上下几百号人全都杀了,他现在众叛亲离,简直就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你——”
单庭知的话没能说完,下一刻,疏雪剑破空而来,当着裴清淮的面,贯穿了单庭知的胸膛。
单庭知又死了。
无数雪花似的白金色灵光从天而降,那是这世上最正统、最纯粹的仙家福泽。
裴清淮顺着那沾满血的剑身,抬头,朝剑的来处望去。
心魔幻境开始消散。
白茫茫的雪原尽头,出现了一道挺拔修长的黑色身影。
谢尘空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