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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县上又有人死了 坊间传言这 ...

  •   这县上又有一户人家遭了横祸。死者是家住城西、开茶铺的丁老板。

      打从巷尾死了个更夫起,附近的人家都急急忙忙寻摸新住所。谁知还没过半月,便又有人死了。

      坊间传言这案子并非人为。

      那些个好事的围观者,目睹了死者诡异的死状,回去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梦中皆出现了一张松垮皱巴的人皮,要掉不掉地贴着白骨,空荡荡的眼眶死死盯着他们。

      一传十十传百,蔚水县出现邪祟的流言甚嚣尘上。

      官府纵使想效仿此前更夫一案,以自杀为由草草结案,恐怕也难以服众。他们不得不按章办事,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走访调查,寻找一个合适的嫌疑人。

      时木就是他们找到的最佳嫌疑人。

      她拿不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路引,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一股非人的怪异,又是突然出现在蔚水县的。

      官府即刻当街拿人,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外乡女子关进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虫蚁老鼠到处攀爬,发霉的草席是唯一的容身之处。

      时木靠着浸透潮气的石墙坐下,闭目养神。

      她耗费灵力穿过时空之门,从六界之外的墟境来到人间,虚弱不堪。本想入城寻人问路,便被一群官兵围住,不分青红皂白押进这监牢。

      她本以为只能等内伤慢慢恢复,才能离开这里,却突然听见了牢头拿着钥匙开锁的声音。

      牢头告诉她:有人来赎她了。

      时木愣了片刻,被那牢头扯着胳膊推出铁门外,踉跄两步才反应过来。她顺着狭窄的甬道往外走,心底却一片茫然。

      谁会来赎她呢?并非她懵懂无知,只是初入人间,一个相识的人都没有。

      从幽暗的地牢中走出,天边曦光骤然涌入,刺得她眼前一阵模糊。

      时木眯起眼,盯着光晕中那抹朦胧的人影,望了许久。直到晨风将碎发拂过眼角,她才缓缓合了一下酸涩的眼睛。

      他逆着光,向她伸出手,声音很轻:“我来接你回家,妹妹。”

      时木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百年前。

      那时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侍从,误入禁地,撞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外来者。她救下了他,带他回家。后来才渐渐知道,他来自遥远的人间,是个人族,不会说话。

      少年死于墟境神祇陨落的那日,魂魄回归冥府,经过漫长的时光,再次转生人界。

      那个让她奋不顾身去闯禁地、撕开时空之门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可他开口唤她,竟是“妹妹”。

      “我不是……”她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那人抓住手腕,语气急切:“你还在怪我当年抛下你一走了之,对吗?所以即便是换了一个名字,也不愿意再和我相认?”

      他的眼神如此恳切,似是怕极了苦苦寻觅到的妹妹将自己抛下,小心翼翼求着原谅。

      只是他找错了人。

      时木知道自己不该撒谎,冒认“妹妹”这个身份。但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的身边——陪在小哑巴的转世身边。

      她从这人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一个云游四海、以表演傀儡戏为生的偃师,这一世的名字叫作屠晋。

      他幼时家乡遭遇洪涝,与妹妹自此失散,遍寻不得。偏巧到了蔚水县没几日便遇到了时木,认定她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

      官府刚刚抓进地牢的嫌疑人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同时木的个人信息也被传得沸沸扬扬。

      但没有人敢讨上门去。谁也不敢担保时木不是那在蔚水县为非作歹的邪祟。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吃饭时,屠晋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母亲和父亲?

      每至一处,他都会在城外寻个僻静地方,为父母起一座空坟,立上牌位……就是怕妹妹回来时,寻不到爹娘。

      时木冒认了这个身份,便也该认下他们的爹娘。她点头应下。

      待屠晋将给二老的祭品准备妥帖,天色已近黄昏。临时雇佣的马车只能停在城外荒山脚下,等他们提着东西下车,便径直离去了。

      屠晋拿着所有祭品,时木则只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为他照路。

      上山的路崎岖难走,幸而时值初冬,草木凋敝稀疏,倒不至于寸步难行。微风拂过,灯笼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座荒坟,坟头野草早已将刻着主人生平的墓碑覆盖,在风中发出细长的啸鸣声,如同低沉的鬼语。

      终于,两人停在了一座孤坟前。

      大块大块的石头压在埋着死物的黄土堆上,像一个裂开的堡垒。许是因为墓碑才立不久,周围的杂草都被拔除干净,与其他荒墓格格不入。

      屠晋从祭品中拿出两支白烛,点燃,摆放在墓碑前。他轻轻掸去碑上的尘土,望着无字的碑面,微微出神。

      “专门选了这样好的石料,为何不刻碑文、不留下名字?”时木问。

      在墟境,死亡就是成为虚无,也就是人间所说的尘归尘、土归土。终有一日她也会身死魂灭,归于混沌。

      她只是好奇,人族拼命留下后代,不就是为了死后有人祭拜、有人记挂么。屠晋为何不守这个传统?

      话一出口,时木便知失言。这个问题太冒失,她没指望得到回答。

      白烛里的火苗跳了跳,光影在墓碑上晃了一下。在这短暂的明暗交错里,屠晋却开了口。

      “过往和名字,皆是一种执念。若是不能舍弃过去的枷锁,和那些未完成的遗憾,又如何能重新开始呢?”

      时木便是选了不能舍弃的那一种。她忘不掉小哑巴,所以抛下了墟境,抛下了自己山鬼的身份。

      荒山西侧有一断崖,崖边生长着高大的木蝴蝶树。长长的蒴果悬垂树梢,早有了开裂的迹象,只等着这股狂风席卷,将它的种子抛撒四方。

      种子薄如蝉翼、白而半透,在风中飘坠。像极了漫天飞舞的蝴蝶群,又如同夜空中撒下的千张纸。在这寂静阴冷的荒山坟前,一片一片,似是从阴界忘川送来的纸钱。

      时木被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

      再睁开,那漫天的木蝴蝶竟变成了千张黄纸,纷纷扬扬。黄纸烧尽的飞灰带着弥漫不去的香火味,天边连缀的火光犹似黑夜中一条盘旋的烛龙。

      是屠晋正在他父母的坟前烧纸。

      时木伸手,接住一张被烧了半截的黄纸。黄纸边缘的灰烬一碰即碎,沾上她的指腹。她合上手掌,将纸边那一小簇火苗也拢在掌心。

      她望着屠晋的眼睛:“其实我也会变戏法。”

      手掌再打开,两只黄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从她的手心飞出。

      两只蝴蝶翩跹起舞,彼此厮缠,在荒草坟林间辗转徘徊,越过屠晋的眼睫,轻轻落在那座无字墓碑上。

      “听说在凡人死后,魂魄会依附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上,再回头看一眼放心不下的旧人。”

      时木牵着屠晋的衣袖,引着他的指尖去触碰其中一只小蝴蝶。

      “如此,你便当他们来过了、瞧过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他指尖下那薄薄的蝶翅。“他们知道你如今很好,也就了却牵念,渡过忘川,寻自己的来世去了。”

      指尖传来酥麻的触感,是蝴蝶在振翅。下一瞬,它便离开屠晋,随着另一只,向远处去了。

      更深夜阑,祭奠空坟。他们静静地守着,待坟头的两支白烛燃尽、天色破晓,方才下山。

      沉眠一夜的蔚水县在晨晖中苏醒。

      屋舍外犬吠鸡鸣,街头巷尾的商铺已卸了门闩,大开店门准备营生。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人间的清晨便是如此喧闹。

      万般声响汇在一处,如同万壑松涛、虫鸣啁啁,热闹却轻柔,未有惊扰之意。

      时木回了屠晋为她准备的厢房,脱了外衣,躺在床榻上补眠。许是彻夜瞧着那烛火的缘故,她竟格外困倦,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小院里种着一棵四季桂,树下有一方石桌。屠晋独自坐在桌边的石墩上,目光落在时木房间的木格窗棂上,似在思量,又似在等待。

      忽然,他站起身,抬步走向时木的房间。

      衣袖摆动间,露出藏在袖中的一双狐爪。爪背覆着细密的赤色绒毛,爪尖微弯,锋利如钩。

      他沉了一口气,片刻后,轻轻推开面前的门。

      床榻上的女子睡得很安静,呼吸轻浅,几乎听不见声息。她生得极白,是那种久居深山的素净,仿若不见尘俗的通透瓷白。对那悄然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屠晋站在床边,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声音中带着蛊惑:“时木,乖乖睡吧。以后,别再轻易相信像我这样披着人皮的妖了。”

      爪尖顺着时木的脸庞轻轻划下,沿着小巧的下巴游走,缓缓扼住她脆弱的脖子。他感受到了指腹下跳动的脉搏,温热,鲜活。

      忽然,他松了手。

      时木不是他的猎物。她随身佩戴的赤绡珠,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传说深海鲛人,泣泪成珠。此珠可掩妖气,能让妖也如凡人一般,光明正大地活在日光之下。

      锦被被掀开,时木腰间的赤绡珠似是察觉到了逼近的恶意,急切地闪着灼热的红光,想要唤醒主人。

      瞧着那徒劳的示警,屠晋并不在意。狐爪毫不迟疑,抓向赤绡珠。

      可他低估了这珠子的力量。

      爪尖触到红光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冲击将他猛然震开。他毫无防备,后背重重撞到墙上,手肘磕在桌沿。

      桌上的茶杯被撞翻,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谁?”

      昏睡的妖术随之失效。时木猛地睁开眼睛,只瞥见一抹赤色的身影掠过窗台,消失在窗外淡暖的晨光里。

      她赤足下床,还没来得及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屠晋快步闯入,呼吸微乱,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时木定了定心神,压下尚未平复的心跳。

      屠晋只是一个普通人,狐妖的存在许是会吓到他。她只好随口扯了个谎,遮掩过去:“没事。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地。”

      屠晋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杯,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晨风从窗外灌入,吹得窗棂轻轻晃动。

      “没事就好。”他松了口气,却又很快紧抿唇角,“杯子罢了,手没伤着吧?”

      他上前牵过时木的手,翻来覆去地细看。确定没有血痕,这才放下心来,语气也放软了许多:“我来处理这些碎片。你若是不困了,就去院里走走,那四季桂开得正好。”

      时木没有去院子。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屠晋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拾起,用布帕细细包好,起身往外走。

      侧身而过的那一瞬,赤绡珠忽地又是一烫。时木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腰间。

      屠晋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并未察觉屠晋的目光在她按着珠子的手上,停了一瞬。

      接着,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寻不出半点破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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