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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户 「采来的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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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来的见春草可以先上锅蒸,再晒干,留着冬天吃。」
······
沈繁坐在烛光下,呆呆的看着几株见春草出神,昏沉的光影下,青翠的绿也变得黯淡了许多,晃动的光凝在眼角,像是低垂的泪。
「快起来,咱们该去摘野菜了,去晚了可就挑不到新鲜的了。」
······
「柳蒿芽也发芽了,咱们今年多采一些,省的到了冬天你总说不够吃。还有蕨菜,你不是也很喜欢吃嘛?」
·····
「走了,不要再发呆了,春天来了。」
···
「沈繁···」
是啊,春天要来了,该上山采摘一些野菜了,得多采一些老山芹,和肉炖在一起很好吃,郎又也喜欢吃,晒干储备后,可以留到冬天。
——还有旱葱,可以腌成咸菜,用来配粥。过段时间,都柿也可以吃了,拌些白糖,酸酸甜甜的。
等到了夏天,再采上许多果子,加上冰糖熬成浓浓的果酱,可以和郎又一起吃到来年······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本来日子就该这样寡淡的过下去的。
四季三餐,饥食冷穿。
可是,只是可是……
郎又的离去汇成冬日肆虐的风雪,险些将她冻僵。如今,春天来了,树丫开始继续生长。
化冻的冰水,滴滴答答淋了满身。
「你在发什么呆呢?」
走动的风引来烛火的一阵颤动,冥瓷坐在她身旁,轻声打断了她的神游:“又在发呆吗?”
他将手里捧着的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将这手套脱了吧,我给你补一补。”
沈繁这才慢半拍的看向自己打斗过程中险些被扯成流苏的手套,原来他向自己要针线是为这个。
“冥公子还会这个?”
他这种大少爷不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么,这种贤惠人夫的设定怎么越来越深入人心了,她一边腹诽一边将脏兮兮的手套递过去。
白色兔毛手套半分看不出之前的样子,鲜血,药渍,还有几道墨痕统统混杂在上面,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了,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倒未见半分不虞,姿态娴熟的缝补起来,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蝶翼般的剪影,风影摇晃间,蝶翼轻颤,振翅欲飞。
“嗯,闲来无事的时候会给家里的孩子们缝两件衣物。”
沈繁正摩挲着自己被硕鼠撕裂的伤口,那里已经上过药,伤口不深,边缘已经微微愈合,只是不知为何手指那处切药造成的伤口却迟迟不愈。
沈繁一时间被对方这番贤惠的发言惊答不出话,脑子里只有句“慈母手中线”久久盘旋不散。
“冥公子真是贤良啊,呃,我的意思是冥公子真是个好父亲啊。”
过分娴静的妖怪坐在灯下,殷红的唇微动,凑近细线,将其轻轻咬断,只将丝线断裂处留下一点润泽的光。
“因为我身份的缘故,幼时没有什么玩伴,只得自己找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说着,将手套递过去,懒散的掀起眼皮,烛火如满月,落进那弯黑潭。
只是,被拉入深潭的不止烛光。
“姑娘知道的吧···”
沈繁拿起补好的手套,神情满意。
“我是妖怪的事。”
手套滑落,她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垂下的脸露出几分愕然。
她以为,即使知道了对方是妖怪也要假装不知道和即使知道了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是妖怪但因为没有表现出恶意所以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行业共识。
一般来说,很多妖怪不太愿意与人类扯上关系,所以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身份。
况且,大多数妖怪被救后也不会非要死皮赖脸留在她这里····
起码按照她之前的经验来说是这样的。
这妖怪怎么回事?
还是她的演技变差了?
“姑娘似乎对我一直有所戒备。”
空气安静下来,沈医生惊疑不定目光的扫过对面人模人样的妖怪,一时摸不准他要搞什么名堂。
“就连名字也不愿意告诉我呢。”对方语气低低:“就因为我是妖怪吗?”
沈繁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非常有成大事的潜质,就比如现在,即使她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可面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
只有木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对方。
「妖怪和人一样,是不能凭借外表去判断善恶的。」
「有些妖怪,会蛊惑人心。」
对方很轻的叹口气,语气无奈:“起码让我给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吧,不疼了吗?”
犹豫一瞬,她松开悄悄抚在后腰的手——那里藏着一柄短刃,刀尖涂了毒药。
“很冷吗?”
干燥温热的指腹滑过她冷冰冰的手心,解开粗糙的包扎,将伤口处已经干涸的药膏用帕子蘸着温水,一点点蹭掉。
“疼吗?”
他离得极近,带着潮气的呼吸钻进伤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好像有根狡猾的羽毛,沿着手臂的脉络轻轻的挠着,直至心脏处也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痒意。
“噗通···”
沈繁见过很多种眼神,同情的,怜悯的,厌恶的,好奇的,耻笑的···可她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
他伏在桌案上,仰头望着她,烛光在他的眼里流淌,汇成一洼清泉窝在那里,光一晃,水就流走了,化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漉漉的像下了一场梅雨在心头。
那些村民被蝶怪撕咬的伤口开始大片愈合,即使不再用药也感受不到几分灼烧的痛感。沈繁今天再次返回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将自己整理的药方交给镇妖卫的人,一是为了方便对照,防止用到相克的药。至于第二点,她虽然是一个冷心冷肺的边缘人,但底层人可怜,一丁点的病痛都是倾轧而下的大山,更何况还是一无所有逃难的灾民,京郊这里只有少数的难民,还有很多受伤的人散落在永州附近无力远逃。
这药方所用到的都是一些便宜又常见的药材。
「能救一个是一个。」
贫困时的病痛是一种绞刑,漫长的刑罚中被剥夺的不止是生命——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是什么药方?”
说话的人叫雨初晴,是镇妖卫派来的除妖师,看起来年纪不大,花里胡哨的锦衣艳煞煞穿了满身,身上丁零当啷的缀满法器,随着走路的步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一串在风中飘舞的彩色铃铛。
沈繁托着腮,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如实道:“是治疗蝶怪咬伤的。敷了药以后,大概五天左右灼痛感会减弱,青壮年的话七天左右就开始结痂,老人的话时间要长点,具体愈合时间视情况而定。”
她不放心的补充道:“都是一些市面上常见的便宜药材。”
那姑娘看的认真,腰间的叮当声都静了下来,看了半晌后她问道:“这药方是你自己配的吗?”
沈繁道:“算是吧。”
原本的方子是她研制的,后来郎又在此基础上做了些改动。
叮当声复又响起,年轻的除妖师插着腰,探究的目光将沈繁上上下下扫视一便,语气堪称傲慢。
“蝶怪咬伤的伤口一直是非常棘手的,即便是我们镇妖卫里专门负责药理的除妖师都不一定能保证完全愈合。”
她的目光停留在伤患腹部留下的大片疤痕处,意有所指道:“尤其还是这么严重的创伤。”
“果真是你自己研制出的药方吗?”
沈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镇妖卫的人既瞧不起她,也不信任她,既然对方态度如此,她耐心也彻底告罄,施施然站起身来,假模假样的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灰,抬脚便准备离开。
临了还不忘礼貌的作出答复:“假的,那方子是我在路边捡的。”
轻佻的态度显然惹恼了镇妖卫的人,为首的雨初晴涨红了一张小脸,抖着唇半晌没想出什么反击的话来,显然是头一次遭受这样略显无礼的对待。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镇妖卫的权利由皇帝直接赋予,皇权之下,镇妖卫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更何况,在这片受神庇佑的土地上,镇妖卫的除妖师们还是被看作由神赐福的天子骄子,是带着神的旨意来除妖惩恶的。
是以,除妖师们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被毕恭毕敬供着的金疙瘩。
她身旁一直沉默的同僚坐不住了,义愤填膺道:“你怎么说话的?!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她可是雨家的二小姐!还是如今我们镇妖卫里最年轻的除妖师。”
另一个也帮腔道:“就是!你怎么敢这么跟她说话!”
同伴的挺身而出又给了雨初晴勇气,她自我打气的似的挺起胸,昂着头,眼神对上沈繁后又飞快移开,掩饰一般拨弄着额间散落的碎发。
“哼!怕了吧,我可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哦,你最好不要和我作对,否则的话····”
对方一连串不明所以的言论也确实达到了某种震慑的目的,沈繁想,毕竟,她是不会和一个傻子斤斤计较的。
她没有和中二少年相处的经验,眯着眼听完对方一长串类似“天命女主,注定不凡”的高谈阔论后,只得略显疲态的挥挥手,狼狈的示意他们停下。
“药方你们带走吧,永州附近应该还有很多难民,里面有几味药我拿不准,做了标记,你们可以再修改一下。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逃也似的出了院子,没理会身后小声的呼喊。
“跑这么急做什么?”
一出门正对上从林子里出来的冥瓷,他静默的立在雪地里,低头注视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
“姑娘考虑的怎么样了呢?”
“我早上提的事。”
闻言,沈繁抬头看过去:“你真的能帮我搞定户籍的事?”
是的,沈繁现在,是个黑户,确切来说,她已经当了五年黑户了。
这里对户籍管理极为严苛,京州城尤甚,没有户籍文书,甚至进城都是不被允许的。每次沈繁进城,总得偷偷摸摸的慎而又慎。
妖怪轻轻柔柔的笑晕开在寒风里,如同泼进滚水里泄开的丝丝缕缕的蛋清——温和,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
他俯身一拜,姿态甚至称得上恭敬,墨黑的发垂下,纤白的脖颈暴露在沈繁视线内,引得她心口一跳。
“姑娘于我乃是救命之恩,能为姑娘效犬马之劳,荣幸之至。”
“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明。”他直起身子,看起来像真的在虔心求教:“女子出嫁后,户籍可迁入夫家,若无户籍者,夫家接纳后也可入夫家户籍。姑娘之前既已嫁人,怎会继续受困于无籍的境况呢?不知这中间是否是出了什么差错呢?”
沈繁卡壳,一时想不起用什么理由去搪塞他。自她被郎又捡到,便一直与对方在山野村落里讨生活,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些弯弯绕绕。
再者说,她去哪找一个劳什子夫君啊。
妖怪等不到回复,又对上她飘忽的目光,半晌轻声开口,像是在安慰她:“可见那男子并非良配。”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沈繁哼哼哈哈的应付着,从这场关于择偶观的研讨会中逃脱出来。
永庆十五年,冬末,雪停了,唯余厚重的积雪平铺在天地间。
冥瓷看着那道小小的,在雪地里踽踽独行的身影,微不可察的皱起眉,心口毛绒绒的感觉几乎要淹没他。
陌生情绪的洪流险些让他动了杀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失控感让他厌恶。
——真讨厌。
——真会装可怜。
——杀掉就好了吧。
手里的重量骤然消失,沈繁诧异的侧头看过去,正对上一张温和的笑脸
“箱子沉重,我帮姑娘拿吧。”
——他好像在生气。
沈繁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不甚在意的想,是因为自己走的太慢了?不都让他在那里等着吗,到底是大少爷,还是挺难伺候。
永庆十五年的冥瓷不知道这股陌生的情绪是为何,他还在为这种失控的感觉闷闷生气,在是否要杀掉眼前人的抉择中摇摆不定。
但永庆二十年的冥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