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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初雪客站, ...

  •   期末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沈阳下雪了。

      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灰蒙蒙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得像只刚学站立的企鹅。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韩玉臣的车停在那儿。他降下车窗,冲我抬了抬下巴:“上车,别在那儿扭了,怪丢人的。”

      “我哪儿扭了?”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暖气糊了一脸,冻僵的耳朵瞬间开始发痒,“我这叫优雅的步伐,你不懂。”

      “企鹅的优雅?”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个保温杯递给我,“考得咋样?”

      我拧开杯盖,是热豆浆,甜丝丝的。“还行,反正及格没问题。古代文学史那道论述题,我写了满满两页纸。”

      “写那么多?”

      “这叫诚意。老师一看,这学生虽然答得不一定对,但态度端正啊,给个辛苦分不过分吧?”

      他嘴角弯了一下,发动车子往校外开。

      车里放着一盘磁带,是那英的《征服》。韩玉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敲得不太准,总是慢半拍,像个第一次摸鼓槌的小学生。

      “你知不知道你敲鼓从来不在点儿上?”我说。

      “你知不知道你唱歌从来不在调上?”

      “……咱俩谁也别说谁。”

      车子拐进中街的时候,路上车多起来,走走停停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人群发呆。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对联福字,花花绿绿的。

      “放假有啥打算?”他问。

      “王编辑说年前活儿多,让我多去几天,”我把空了的保温杯盖好放回储物格里,“别的也没什么。睡觉、吃饭、写稿、睡觉,循环播放。”

      “过年呢?回老家?”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回。我爸妈今年在南方过年,我去也没地方住。再说了,我一个人过惯了,年夜饭整个泡面加个蛋,也挺好。”

      他没说话。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来我家过年吧。”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晚吃面条”。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

      “你爸妈……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上次你来家里吃饭,光顾着跟我爸下棋,连句话都没跟她好好说。她原话是——‘那个小鹿啊,比你小时候有意思多了’。”

      “阿姨真这么说?”

      “原话。”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比你安静。”

      “那不叫安静,叫闷。”

      他瞥了我一眼。“你再说下去,今晚的炖菜就没你的份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去,我去你家过年,行了吧?”

      他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

      老房子到了。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两人在车里坐了几秒钟,谁都没动。外面很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引擎冷却发出的细微声响。

      “韩哥,你说你妈会不会嫌我吃太多?”

      “你那点饭量,在我妈眼里跟猫食似的,”他推开车门,“上次你走了以后她跟我说,这孩子太瘦了,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不给饭吃。”

      “你怎么说的?”

      “我说对,我天天给他吃糠咽菜。”

      “你这个人——”我追上去踹他,他侧身躲开,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脚。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两盏,只剩楼梯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惨惨的。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我手里什么都没拎。

      “给我一袋。”

      “不用,”他说,“你跟着走就行。”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走路都比你稳。”

      我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年夜饭那天,我提前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对着镜子扒拉了十分钟头发。韩玉臣从卫生间门口经过,瞥了我一眼。

      “你相亲呢?”

      “我这是尊重,”我把领子翻好,“去人家家里过年,总得有个样子。”

      “又不是没见过。”

      “那也得有个样子。”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行了,走吧。”

      他爸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不高,六层,他们家在三楼。敲门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和一袋茶叶,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他妈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小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阿姨过年好,”我把水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

      “你这孩子,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他妈接过水果,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那手热乎乎的,“你叔叔念叨你好几天了,说等你来再下两盘棋。”

      韩玉臣的爸爸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棋谱。看见我,眼睛一亮。“小鹿来了?来来来,先下一盘,饭还得好一会儿呢。”

      “爸,”韩玉臣换着鞋,“让人先坐下喝口水。”

      “对对对,”老爷子拍了拍脑门,“先喝水先喝水,你看我这急性子。”

      我被按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热茶,一盘瓜子,一盘砂糖橘。韩玉臣坐在我旁边,拿起一个橘子剥了,递给我一半。

      “你爸妈真好。”我小声跟他说。

      “就是太热情,”他也小声说,“你习惯就好。”

      “你小时候是不是被这热情吓哭过?”

      “你再说。”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小鸡炖蘑菇——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我扒拉了半天,山的高度几乎没变。

      “阿姨,够了够了,我真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他妈又往我碗里添了一筷子排骨,“你们年轻人啊,就知道减肥,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减肥……”

      “那就多吃。”

      我低头扒饭,用余光瞥了韩玉臣一眼。他正慢条斯理地喝汤,嘴角带着一种看戏的微笑。

      他爸爸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厂当技术员,说他们那代人是怎么过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规矩了。

      “小鹿啊,”老爷子端着酒杯,“你说你们现在过年,还写不写对联?”

      “写,”我说,“韩玉臣今年买了一副,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俗,”老爷子皱了皱眉,“太俗了。”

      “我也觉得俗,”我连连点头,“但他说俗点才有年味。”

      韩玉臣在旁边淡淡地说:“我说的是‘俗点才有年味’,没说这副对联好。是某人自己挑的。”

      “你——”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不是你站在年货摊前挑了半天,说这副字写得最工整吗?”

      “那是因为其他的更难看!”

      “所以你还是选了这副。”

      他妈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俩能不能别跟说相声似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韩玉臣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又给我盛了碗汤。

      吃完饭,他爸拉着我下棋。我输了,输得很彻底。老爷子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连说“年轻人还得练”。

      韩玉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递给我一杯水。“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每次要走那步棋的时候,手指会先点一下棋盘?”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们下得挺有意思的。”

      我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临走的时候,他妈塞给我一个保温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酱牛肉、炸丸子、冻饺子、卤鸡爪,满满当当。

      “阿姨,这太多了……”

      “多啥多,你们俩年轻人,不会做饭,光吃外卖哪行,”他妈把保温袋往韩玉臣手里一塞,“你回去给小鹿热着吃,别偷懒。”

      “知道了。”韩玉臣接过保温袋。

      “小鹿啊,”他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哎,”我点头,“谢谢阿姨。”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开着车,我抱着那个保温袋,袋子里飘出一股酱牛肉的香味。

      “你妈真好。”我说。

      “嗯。”

      “你爸也好。”

      “嗯。”

      “你们家都好。”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你是去我家吃饭,还是去我家做调研?”

      “调研,”我一本正经地说,“调研一下正常家庭是啥样的。写小说需要素材。”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视线转回了路上。车里安静了几秒。

      “韩哥。”我说。

      “嗯?”

      “你家挺热闹的。我喜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里的暖风调大了一档。

      除夕那天,我起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我翻了几个身,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卧室。

      客厅里没人,韩玉臣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厨房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他正往锅里打鸡蛋。

      “起这么早?”他头也没回。

      “睡不着,”我拉开椅子坐下,“鞭炮太吵了。你咋也起这么早?”

      “习惯了,”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我面前,“倒是你,平时不是能睡到中午吗?”

      “今天除夕嘛,”我咬了一口面包,“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能吃上你妈做的酱牛肉。”

      他把另一个鸡蛋也放进我碗里。“吃吧,多吃点。”

      吃完早饭,两人开始贴春联。他站在椅子上贴,我在下面指挥。过程之曲折,足以写一篇三千字的记叙文。

      “往左一点。”

      他往左挪了挪。

      “过了,往右。”

      他往右挪了挪。

      “再往左一点点……一点点就行……过了过了,往右一点点……”

      韩玉臣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里的春联递给我。“你来贴。”

      “别别别,”我赶紧把他推回去,“我觉得刚才那个位置就挺好的,你贴吧。”

      他瞪了我一眼,重新站上椅子,三两下就贴好了。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看,”他从椅子上下来,“这不就正了吗?”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贴歪,让我指挥,然后再贴正,显得你水平高?”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去贴福字了。

      年夜饭是他做的,四菜一汤。春晚开始的时候,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砂糖橘,还有他妈妈给的那盘酱牛肉。赵本山的小品出来的时候,我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你慢点,”韩玉臣递给我一张纸巾。

      “太好笑了,”我擦着嘴,“你看那个……那个谁……”

      “你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我好不容易把橘子咽下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边角。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还有五分钟。”他看了眼表。

      我走到他旁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了红色、金色、绿色,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新年倒计时了。”他说。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十、九、八……”

      外面的鞭炮声更响了,几乎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七、六、五……”

      我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手心有点出汗。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转过头看着我说。

      “新年快乐,”我也转过头看他。

      烟花在他身后的天空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眼睛被照亮了一瞬,我看见里面映着烟花的光。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再靠近一点点,会怎么样?

      可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我们就那样站在阳台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漫天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什么,烟花就散了大半,只剩几朵零零星星地在天边亮着。

      “进屋吧,”他说,“冷。”

      我转身走回客厅,他跟在后面。茶几上的瓜子壳还没收拾,电视里已经唱起了《难忘今宵》。

      那首歌真老啊。老到我都记不清第一次听是什么时候了。可每年除夕它都会响起来,像一种仪式,提醒你一年又过去了。

      “韩哥,”我坐回沙发上,剥了个橘子。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俩还在不在一块儿过年?”

      他收拾茶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

      “在。”他说。

      就一个字,没什么修饰,语气也淡。可我就是觉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比说别的什么都认真。

      我嘴里含着橘子,甜得有点发苦。

      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老节奏。白天上课,下午去出版社,晚上回家写稿。韩玉臣的公司也越来越忙,经常我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桌上留着饭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一张纸条,写着“热三分钟,别用高火”。

      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用微波炉热东西永远掌握不好火候。上次热红烧肉,高火五分钟,肉变成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厨房里烟雾缭绕,他开门进来的时候还以为着火了。

      从那以后,但凡他留饭菜,纸条上必写“别用高火”。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纸条下面添了一行字:“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第二天那张纸条还在冰箱上,下面多了他的字迹:“上次那个黑色的东西,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肉。”

      我决定把那张纸条扔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月初的时候,王编辑找我谈话。说出版社打算扩招,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留下来。工资一千二,有五险一金,转正后还能涨。

      一千二。在沈阳,够吃饭,够租房,够活着,但攒不下什么钱。

      我说我考虑考虑。

      晚上回家,韩玉臣难得回来得早。我跟他提了这事,他正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

      “你觉得呢?”我问他。

      “你自己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千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转正后能涨,但涨也涨不到哪儿去。出版社嘛,清水衙门。”

      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用水泡上。

      “你要是担心钱,”他说,“可以先干着,慢慢写。等写出名堂了,就不靠那点工资了。”

      “万一写不出名堂呢?”

      “那就一直干着呗,”他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油,“反正饿不死。”

      “你这心态也太好了。”

      “不是心态好,”他把肉片下锅,滋啦一声响,“是这事儿本来就不值得你愁成这样。又不是没别的路。”

      我愣了一下。“什么别的路?”

      他没回答,往锅里加了酱油,翻炒了两下,才说:“我公司那边,也缺个写文案的。”

      “你不是有方姐吗?”

      “方姐管设计,文案她不在行,”他尝了尝咸淡,“上次你帮我写的那个海报文案,客户说好,说比之前的有温度。”

      “有温度?”

      “嗯,不像产品说明书了。”

      我想起上次帮他写的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我肩上,暖在你心上”——当时觉得肉麻,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肉麻。

      “我再想想吧。”我说。

      “不急,”他把菜盛出来,“你还有好几个月才毕业呢。”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趴在书桌前写稿,写了删,删了写,纸篓里又多了好几个纸团。韩玉臣在客厅看他的设计稿,偶尔翻页的声音传过来,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

      我索性不写了,走出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上。

      “写不出来了?”他头也没抬。

      “脑子跟浆糊似的。”

      他把设计稿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出去走走?”

      “现在?外面黑灯瞎火的。”

      “小区后面那条路有路灯,”他站起来,“走一圈,透透气。”

      三月的沈阳,夜里还是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他走在前面半步,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韩哥。”我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工作、写稿、赚钱、过日子。越想越觉得前头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放慢了脚步,跟我并排走。

      “看不清就别看了,”他说,“先把脚下的路走好。走到跟前,自然就看清了。”

      “你这套理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还挺有道理。”

      “那是。”

      我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跟你学的。”

      两人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冷风的味道。我搓着手进门,他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我一杯。

      “小鹿,”他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不管你怎么选,都行。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捧着杯子,热水烫得手心发红。

      “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的话。他说“都行”,他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他说“又不是没别的路”。

      每一句听着都像退路,可连在一起,又像另一条路。

      我说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就像他说的,走到跟前,自然就看清了。

      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出版社呢。

      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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