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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半透明的秘密 秘密是要埋 ...

  •   医院走廊像一节被无限拉长的旧车厢,弥漫着午后停滞的光。阳光穿过尽头的窗户,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场缓慢无声的落雪。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刺鼻,而是一种略带锈感的凉,钻进嗓子里,让她想起很久没打开过的储物柜。
      寂静被无限放大,能听见点滴瓶里,药液坠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谁的青春,正在这里被一格一格,精确地计量。
      消毒水的味道,这一次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苏挽月自己的血管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意识像沉在混浊水底的沙,时而被水流带起,时而又重重落下。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有液体规律滴落的声响,遥远而清晰——是点滴。然后是触觉,手背皮肤上贴着胶布的异物感,还有左手腕部传来的、被层层包裹后的、一种迟钝而深远的闷痛。
      她没力气睁眼,却能感觉到眼皮外一片模糊的、让人安心的黑暗。直到一个更温暖、更真实的触感,覆盖在她没有打针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或打球留下的薄茧。他握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颤抖的力道。是陈锦舟。
      几乎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却因紧张而绷紧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属于伯母的温柔与焦急:“……医生说了,失血有点多,但送来得及时……这孩子,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多……”
      “妈。”陈锦舟的声音打断了她,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别问了。”
      就这两个字,让叶淑仪的叹息咽了回去,化作一片更沉重、更心痛的寂静。
      苏挽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那只握她的手捕捉到了。他手指一紧,随即又像怕捏碎她一样迅速放松。
      她终于积蓄起力气,掀开了眼帘。
      视线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最先看清的,是天花板上一块陈旧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陈锦舟就坐在床边那张矮小的塑料凳上,背微微弓着,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从未有过的疲惫。他校服外套胡乱搭在一边,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赫然留着几块已经变成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渍——她的血。
      他没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透明的胶管焊牢。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颌骨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一口未动、早已凉透的水。
      叶淑仪站在床尾,眼睛红肿,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团纸巾。看到苏挽月醒来,她立刻想上前,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又红了眼眶,转身悄悄抹了下眼角,轻声说:“我去问问护士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门被轻轻带上。
      只剩滴壶里液体规律下坠的声音,嘀,嗒,嘀,嗒,丈量着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挽月的视线,缓慢地落回自己被陈锦舟握住的手上,再移到他那染血的袖口。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她为了阻止陆瑾瑜再来骚扰陈家,只能以身入局,后又有了陆瑾瑜说的那番话,本想将这些事情埋藏地下,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在她晕倒后,她看见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瞬间碎裂成的、纯粹的恐惧与绝望。
      他把她裹进外套里时,手臂抖得厉害。在赶往医院的车上,他一遍遍用干净的那只手拍她的脸,声音破碎:“桉桉,别睡,看着我……不准睡!”
      现在,他就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却一言不发。
      苏挽月的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或者“我没事”,但任何一个字在此刻都显得轻浮可笑。她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陈锦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很红,眼底布满血丝,那不是哭泣的红,而是一种极力压抑暴烈情绪后的狼藉。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巡梭,最后定格在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桉桉。”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如果还有下次……”
      他顿住了,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冰凉。那未尽的话悬在半空,比任何愤怒的责骂都更有重量——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一种被推到悬崖边、目睹最重要之物即将坠落却无力挽回的、深刻的无力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们交握的手边。这是一个近乎脆弱的姿态,属于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的陈锦舟,从未有过的姿态。
      “没事,死不了,只不过是深了点,力道问题”,她平静又麻木的说道。
      “苏挽月,你到底在瞒着我些什么,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和你说过的,秘密是要埋藏在心底,但有一些不妨可以吐露出来,至少要让我知道起因经过结果吧”!
      苏挽月没回答他的问题,却喊来了护士给她起针,换了另一身陈母带来的校服,出了病房门。
      “回来!你去哪?”他声音不高,却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每个字都刮着灼热的空气。
      “出院,回校考试”。苏挽月的手,在校服口袋里颤抖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那些问题,甚至那些照片她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她13岁那年,陆永平把她和陆瑾瑜锁在一个房间里。
      卑鄙无耻的手段,只有他会做出来,而房间里的气味也不对,要不是有谢思源,那个邻家大哥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被……
      母亲看着她被锁在房间里,哭喊着放门的时候,无动于衷,那时候她崩溃了,为什么所有孩子的母亲都是疼爱自己孩子的,为什么只有她没爹疼娘不爱。
      …………
      医院病房的窗外,正午的阳光、蝉鸣与街市声像一张滚烫而鲜活的生命明信片,却被冰冷的玻璃滤成遥远而温柔的背景,映照着窗内寂静的青春。
      苏挽月望着他低垂的头,望着他衬衫上属于她的血迹,望着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安静的病房。腕间的闷痛持续传来,手背上输液的凉意一丝丝注入血管。而手背上,他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固执存在的温度,成了这片冰冷苍白中,唯一真实的坐标。
      她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些流出的血一样,再也回不去了。但有些东西,或许也因此,被笨拙而疼痛地,重新连接了起来。
      在这间青春的病房里,在生死边缘被拉回后的寂静中,伤口被包扎,沉默在滋长,而某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正在输液管的点滴声中,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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