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枰川》四方千盏

72、感情 一

　　一口鲜血自苏曜口中吐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久，只知道周围已经没有光线射出，爆炸圆球也没了影子。只是面前的阿尔曼德除了身上增添一些伤痕，能量的光芒弱了些以外，依旧如同一座山一样屹立不倒。

　　他逐步走近，虎视眈眈地看着苏曜，然后双臂高举，一道蓝色能量直直劈下——

　　“叮”地一声，苏曜横着长枪，勉力挡住了这一击。

　　可阿尔曼德力气越来越大，苏曜额头青筋暴起，长枪往也后退了一点，就在他咬紧牙关苦苦坚持的时候，突然，面前的阿尔曼德好似短路了一般顿了一下朝后退了几步，接着，双目便开始不停地闪烁起来，身体也一阵一阵的颤动。

　　就是现在！

　　苏曜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踢过去，接着将围绕着红色光芒的长枪对准阿尔曼德就是一扔！

　　接着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然后他就看见被长枪贯穿身体的阿尔曼德毫无声息地躺到在地，从身上掉落下来的零件四散飞落。

　　然而此刻苏曜也已经精疲力竭，陡然失力的他只觉得脑袋一晕，接着整个人直接朝后躺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冰凉的手伸过来直接揽住了他，将他扶了起来。

　　虽然苏曜整个人昏昏沉沉，但他还是知道了来人是谁：“墨访曦？”

　　“是我。”墨访曦扶着苏曜，一向面无表情的脸此刻难得一见的软了下来，“辛苦了。”

　　苏曜喘着气，感觉心中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下：“接下来，只要找到曾长谊，一切就都解决了。”

　　水润万物，墨访曦一边将神之力缓缓输送至苏曜体内，一边问道：“身体还撑得住吗？”

　　“当然。”苏曜边说边想动几下证明自己，谁知一不小心扭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墨访曦一言难尽，“你还是悠着点吧。”

　　苏曜很想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但他现在着实狼狈，这话说着反而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他老老实实地被墨访曦搀扶着走出这个已经伤横累累的房间，穿过两个通道后，一道铁门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尽管门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里面是谁，可能会出现什么。

　　做好准备后，墨访曦挡在苏曜面前，伸手推开这扇铁门——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里面没有任何的傀儡人，甚至连用于攻击的陷阱或武器都没有，只在最前面的窗口边坐着一个男人。

　　曾长谊。

　　“你们来了。”曾长谊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波动，就好像推门而入的只是他的两位旧友，来找他叙旧喝茶一样。

　　苏曜本以为见到他自己心中会异常愤怒，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太过疲累的战斗，导致他此刻心里毫无波澜。而墨访曦也向来没什么大的情感波动，于是乎，三人就真的像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大概是现在这氛围太过诡异，曾长谊率先开口了：“事情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我们对杀你没什么兴趣。”苏曜开口道，“不过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曾长谊低声说着，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代价这种东西，我早就付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说完，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就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苏曜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看见一道寒光闪过，曾长谊手中的刀随之落下。随即一个不知从哪里出现身影飞奔至曾长谊身边，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许你们伤害主人！”

　　“……”苏曜一脸懵逼，只觉得真是锅从对方嘴里来，“我们哪里伤害他了？不是他自己拿刀打算捅自己吗？”

　　“那也是因为你们苦苦相逼！”玉玦满脸警惕地盯着苏曜和墨访曦。

　　苏曜看了看自己满身伤痕，又看了看好端端坐着的曾长谊，真想无语问苍天。

　　到底是谁在苦苦相逼？！

　　“玉玦？”被打断动作的曾长谊满脸惊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怎么能背弃主人，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危险。”苏曜后方，明珠推门而入，“主人放心，我已经安排了攻击傀儡人拦住他们，我和玉玦一定会保护你安全离开。”

　　“你们……”曾长谊神情复杂，“我已经对你们提出了离开的指令，为什么你们还会留下？”

　　听到这话，明珠和玉玦的动作一僵。

　　半晌，曾长谊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最得力的两个傀儡人助手，竟也有了自己的思想，开始不听他的安排。

　　“…我们也不知道。”玉玦神情恍惚，“是主人熬夜工作我们却想让主人休息的时候？还是在执行完任务后回来路上忍不住给主人买一份喜欢的点心的时候？”

　　或许是有太多种可能，最后，玉玦只是看着曾长谊，说：“抱歉，主人。”

　　曾长谊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好抱歉的，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把你们创造出来，最后却对你们付不了责任。”

　　“主人，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明珠焦急道，“他们只有两个人，苏曜现在受伤，墨访曦再厉害靠人海战术也足够拖住一段时间了，你趁这个机会赶快离开……”

　　“那你想多了。”明珠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接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会碰到一起？”苏曜惊喜道。

　　“说来话长，总之我和蒹葭也算是误打误撞运气好。来找你们的时候刚好碰见了尤纪和阿成在对付一堆傀儡人，我们就顺带帮忙解决了。”时纵边说边看向明珠的方向，嗤笑道，“就你那群傀儡人还想拖住我们，你怎么不直接做梦呢。”

　　明珠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和玉玦一起站在曾长谊面前：“主人你放心，我和玉玦一定会保护你的，等会儿我们打起来了你就趁机离开。”

　　谁知下一秒，曾长谊直接错开他们走上前，对苏曜等人道：“事已至此，我没想挣扎，你们随便怎么处置我。但是玉玦和明珠，你们得放他们离开。”

　　“主人！”被提到的两人喊道。

　　“曾叔叔。”就在这时，林蒹葭站出来问道，“我一直不明白，您和我父母的关系这么好，到底为什么您会走到今天这步？”

　　曾长谊看着她，神色未变：“曾经是朋友不代表以后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分开很正常。”

　　“是吗？”苏曜反问，“既然不是朋友，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得力的傀儡人弄成他们的模样？”

　　一阵寂静。

　　李晚成最先出声：“我说呢我咋看着明珠这么眼熟，不就是女版林城主的模样吗？可是不对啊小苏，你又没见过大小姐的母亲，怎么会知道玉玦的模样跟她相似？”

　　墨访曦却是瞬间明白了：“难怪当时在未来城的时候，你会觉得扶兰眼熟。”

　　原来是这样。

　　林蒹葭听到这些话，表情变得难过起来，目露纠结：“曾叔叔……”

　　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曾长谊拳头捏紧，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平淡道：“我……”

　　“你先别说话。”还没等曾长谊说出接下来的话，墨访曦就打断了他，“照现在这个情况，你说出来的也不会是什么真话。关于你叛乱的事情我知道的最多，所以接下来不如由我来梳理一下。”

　　“当年蒹葭的母亲穆觉然主修治愈，彼时堕落者作乱，未来城下一个名为一时的小镇最先受到侵袭，穆夫人自行前去帮忙。可没想到的是，她却身故于此。”

　　墨访曦说到这里，看了一下曾长谊，他的表情依旧未变，可眼中，却多了几抹恨意。

　　“没过多久，你就带着未来城的几位主要人物叛出了未来城，也就是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未来城暴乱。”墨访曦继续道，“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从此之后，便再无那几人的踪迹，而你，也加入了堕落者。”

　　“本来事情到这个地方已经完结，毕竟未来城叛徒的死活也与我无关，但是……”墨访曦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她看了林蒹葭一眼，见对方朝她微笑笑着摇了摇头，她才接着道，“偏偏这场暴乱牵扯了太多事情，所以我特地找西瑞尔会长要到了相关的信息，这才知道——”

　　“跟你一起叛出未来城的，正是当时派去保护一时镇、对抗堕落者的那几人。”

　　墨访曦说的话就像一个炸弹扔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一时之间，掀起巨大风浪。

　　“没错！你说得都对！”见事情隐瞒不住，曾长谊索性摊开来讲，“那几个恶心的家伙，说是什么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不就是怕死吗？简直冠冕堂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非要撤退，觉然怎么会有事？偏偏林驻那家伙向来爱说什么大局为重大局为重那些人轻易动不得，死的是他的妻子，更是我们多年的挚友！你叫我怎么能忍？怎么能不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我憎恶那些有了人类感情的傀儡人，按指令做事不好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好吗？为什么要思考那么多？为什么要纠结那么多？我明明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将他们创造出来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却偏偏会拥有感情这种脆弱的东西？！”

　　曾长谊越说越愤怒，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猩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看他如此状若癫狂，大家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你为了替穆夫人报仇，又不想让林城主难做，所以才故意叛出未来城。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加入堕落者？为了有能力对付你的仇人？”苏曜问。

　　曾长谊没有直接回答苏曜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们最重要的人身故，你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复活他，哪怕这件事会违背自己的良心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我不知道。”苏曜看向曾长谊，“就算守护者该以大局为重，但我没亲身经历过所以…我也不知道。”

　　听到苏曜的话，曾长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像轻松了几分，他释然地笑了笑，随后转过身，用周围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声“谢谢”。

　　苏曜：“你说什么？？”

　　“毁灭者这个家伙确实恐怖，不止实力，更是心计。”曾长谊边说边按下他前方的一个红色按钮，一扇窗户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我的发明也不是吃素的，多研究研究，说不定也可以拿来对付他呢。”

　　“事情都知道了，接下来，你们可以离开了。”

　　尤纪察觉不对，谨慎道：“你打算干什么？”

　　曾长谊看着窗外，语气平淡：“既然你们不打算动手，那我只能自己来。”

　　自己来？苏曜瞬间明白了曾长谊的意思：“你打算自我了断？”

　　“我已经启动了阿尔曼德的自爆系统，你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离开。”曾长谊简明扼要地说道。

　　林蒹葭目露不忍：“曾叔叔，你没必要这样，你可以先跟我们离开，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就是。”

　　曾长谊笑了：“傻孩子，从我决定叛出未来城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现在也算是一种解脱。”他边说边看向明珠和玉玦那边，“你们也离开吧，虽然人类是因为存在感情所以才会脆弱，但我相信，有了感情的你们，日后也定然会生出保护它的盔甲。”

　　说完这些，曾长谊离开了众人的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背影。

　　墨访曦摸了摸林蒹葭的背：“成全他吧，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李晚成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现在说这个很扫兴，但是几分钟的时间我们怎么出去啊？升降梯都得坐半天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看！”时纵示意他看窗外。

　　苏曜也跟着看过去，只见窗外不知何时竟停了一艘飞舟，而飞舟的甲板上，正站着两个老熟人。

　　“370还有……吴老板？！”

　　“我和蒹葭从阿尔曼德掉下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他们，说起来他们也算救了我们半条命呢。”时纵边解释边示意大家上飞船，“快！时间不够了！”

　　墨访曦立刻一个冰刃扫过去，只听见“哗啦”一声窗户直接被打碎，一阵大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刮了进来。

　　“快走吧。”尤纪喊道。

　　六人一个接一个的登上飞船，轮到明珠和玉玦时，他们却没动。

　　苏曜也没觉得惊讶：“打算留下了？”

　　“我们是因为主人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主人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玉玦对苏曜说，“不管怎样，谢谢你们。”

　　“祝你们好运。”苏曜由衷地说。

　　玉玦和明珠对飞舟上的八人点点头，然后脚步坚定地朝曾长谊的方向走了过去。

　　曾长谊坐在椅子上，脑袋放空，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主人！”

　　“主人！！”

　　突然，两道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落入他的耳朵。曾长谊循声转过头，只见玉玦和明珠正朝他的方向跑过来。

　　“你们怎么没走？”曾长谊看着他们，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主人，我觉得你话说得不全面。”明珠认真道。

　　“什么？”

　　“人类虽然因为存在感情所以才脆弱，但是我认为对人类来说，拥有感情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不管有没有盔甲，都让人甘愿承受那份脆弱。”

　　明珠和玉玦挨着曾长谊坐下，玉玦说：“虽然听主人的安排很重要，但主人和明珠更重要。”

　　听到玉玦的话，曾长谊瞳孔一震，思绪拉回很久之前——

　　那时候也是三个人并排坐着，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做想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你们更重要。”

　　曾长谊不由得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从眼眶流了下来。

　　明珠不明白：“主人？你为什么伤心？”

　　曾长谊擦了擦脸，笑着说：“我不是伤心，是高兴。”

　　“高兴？”虽然不懂为什么高兴要流眼泪，但明珠还是认真看着曾长谊，明明是傀儡人，明珠的红色眼睛却仿佛盛满了人类的情绪一样，“我和玉玦也很高兴，因为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在主人的身边。”

　　就算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关系。

　　“砰”地一声，在茫茫冰雪之间，阿尔曼德应声而倒，碎片四溅，发出巨大的响动。其威力让所闻之人无不望而生畏。

　　但，那又如何呢？

　　最后一刻，曾长谊脑海中闪现着他过往几十年的人生片段，最后，落在六个交错的人影上。

　　至少现在，他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