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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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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携了猴子上山,途径青云镇,草木已然萌发吐出新芽。
青云宗是修仙界大宗门,分外门内门,诸如沈清珩,就是内门玄一峰首徒。而青云山脉脚下,富庶繁华的青云镇上,住着许多外门弟子,他们大多天资平平,在修行一途难有进益,便为宗门做些俗务。
楚砚便在这里长大。
外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抚养他的,是一对老夫妻。据说多少年前,他们的祖先也是青云宗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烟消云散,曾经的辉煌早如流水逝去了。
老夫妻名为陈守仁与谢玉梅,对楚砚倒也不坏,衣食上也算无忧。只是他们老迈,余不出多少精力来照管楚砚,只当是养只小狗,每日准备好粮食,便由着他瞎逛去了。
这镇上一草一木一块石头,无不遭到过楚砚的摧折。他每日里招猫逗狗,累了就到茶馆里听书。
茶馆的规矩是沏一壶茶才有位置坐,楚砚也不喝茶,寻块干净的地板大咧咧地坐下,小二来赶他就腾挪个地方。
镇上有许多大孩子,有些人的亲眷在内门修行,他们便以为高人一等,瞧不上那些家境平平的孩子。
对于楚砚,他们的态度却很复杂。众人都知道楚砚是捡来的,捡来的那是什么,野种,没爹没娘,却还不听他们的话,叫人生气。可众人也都不敢太过欺辱他,因为宗门里的仙师有时会来看他。
沈清珩,人人都知道,他是青云宗年轻一代里最有天赋的。
楚砚像个小野兽般长大,他口袋里没有钱,也不曾读过什么书,山野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也不喜欢。
陈守仁夫妇跟他说过,将来,山上的仙师会接他去当个修士。
沈清珩,镇上的孩子都叫他明远师兄,即便最顽劣的混世魔王看到他,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他一身白衣,仿佛鹤立鸡群,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楚砚低头看自己袖口上的泥污,头一次知道什么叫自惭形秽。
他喜欢沈清珩,旁人叫他明远师兄,他却只唤他师兄。他是沈清珩捡回来的孩子,将来还会是沈清珩的师弟,他知道玄一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萧誉长老和师兄两个人。没关系,等他上了山,他可以陪着师兄。
沈清珩能下山的日子极少,每次下山时都会来看一眼楚砚,再把银两交给陈守仁夫妇。
这便是楚砚最高兴的时候了。
他没有积蓄,只有几个铜板存起来,买一袋梅子糖给沈清珩。
他听人说,修行极苦,吃些糖或许会开心一些。
谢玉梅一年里有半年病着,陈守仁采茶煎药,家中清贫,沈清珩给的一些银两堪堪补贴家用,也没有多少余钱给楚砚。
楚砚想吃梅子糖,夜里抓心挠肝,却忍着,想沈清珩下一次来时是什么时节,最好是冬日里,下了大雪。
他喜欢大雪,他就是在大雪天里被沈清珩捡回来的,这故事陈伯跟他说了多次,他爱听。
如今冬雪散尽,再回到小镇,楚砚心里五味杂陈。
“师兄。”他摸到兜里的银子,“我,我想去买梅子糖。”
沈清珩还没说话,何显先皱了眉头,他捂着胳膊道:“刚刚在集上叫你买你不买,现在又找事。”
余兰漪咳了一声。
“去吧。”沈清珩道,“早去早回。”
“这里的梅子糖难道更好吃一些?”何显想了想,“师弟,你给我也带一包。”
楚砚背影早就消失在了里巷尽头,他对这些曲折的街巷再熟悉不过,三两下转弯到了一处小院前。
院子门口摆着的花经了一冬的霜雪,如今还是萧索的模样,楚砚还没推开门,就已闻到一股药气。
院中有株老槐树,开花时细密如雪,可以入药。
楚砚把银子全放在石桌上,正要走,木门发出不堪摧折的声响。
“阿砚?”
陈守仁正好推门出来,瞧见那挺拔的少年,眼圈登时一红。
“长这么大了,也长高了。”
楚砚当即僵在那里,缓缓开口叫了声陈伯。
陈守仁拉着他进屋,谢玉梅躺在榻上,脸色干枯泛黄,见他来了露出一些笑意。
“阿砚又来了。”她高兴却又忍不住埋怨,“不是叫你不要常下山,好好修炼要紧,要听仙师的话。”
青云宗门规森严,弟子是不许轻易下山的,每每楚砚跑回来,都会被责罚。
可不管怎么罚,楚砚还是会下山,并不待多久,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水,门口的花浇了,他就立刻回去。
“春猎回来,路过。”楚砚心下便有些泛酸。
“你在山上,有好好听话吗?”谢玉梅拉着他的手,“不要跟师兄弟吵架拌嘴,你能进青云宗可不容易。”
楚砚进青云宗极其不易,蹉跎了一年又一年,他们险些都以为没有盼头了。
却没想到那年沈清珩拿了宗门大选的头名,过了三日就接楚砚上了玄一峰,从此青云镇上少了一道总在奔跑的身影,街道都安静了不少。
“听话。”楚砚点头,前世他逃出青云宗,过了几年再派人来寻时,谢玉梅已埋骨青山,从此再不得见。
“那就好,好好修炼,将来做了大仙师,出人头地。”老人的话很质朴,却怀着对他的殷切期盼。
楚砚忽而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不走呢,那老夫妇两或许就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谢玉梅也就不会死……
楚砚眉头微蹙,陈守仁催他,“早些回山去吧,少来瞧我们,顾好你自己要紧。”
楚砚又看了眼那昏暗的小房子。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又说生死有命。
重活一世,他当真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回去的时候楚砚手里没有梅子糖,何显左右看了看。
楚砚只说:“卖光了。”
“真那么好吃?”何显有点不相信,“下次我也来买些尝尝。”
余兰漪也来了兴致:“是哪家铺子的?”
楚砚说:“没什么铺子,一个老人家自己做的,晚了就没了。”
何显爱抬杠的毛病又来了。“我就不信一个老人家做的还能比蜜饯坊和饴香居的更好。”
楚砚压根没心思跟他争辩,沈清珩却突然开口道:“味道是比蜜饯坊和饴香居的更好。”
何显哑口无言。
既然师兄说好,那就一定是好了。
楚砚望过去,沈清珩脸上神色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