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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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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舫路过一处寺庙,古钟一声声回荡在洛水上空,这是最后的夜晚了。
待晨雾散尽,金乌又热情高涨地照亮整个人世间,船只也将驶入江边的港口。
楚砚睡不着,他掀开被子盯着眼前朦胧的夜色最终认为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他要去把死猴子偷出来。
这事很不好办。首先,余兰漪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她是个修仙的漂亮姑娘,有人闯入她的房间她不会惊慌失措大声呼救,只会拔出数十枚银针,把那歹徒扎成筛子。
其次,死猴子也不一定会配合他。
以楚砚这几日的观察,那猴子已经死心塌地赖上了余兰漪。
好在,楚砚也不是个普通修士,他上辈子还当过几年的魔尊。
魔域风平浪静那几年他无事可做,全用来研究各种秘籍功法,很知道一些偏门的东西。
夜半时分,楚砚凝神听了听船上的动静,悄无声息地出了船舱。
巨大的船帆已降了下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远处原野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凑在一块居然也十分热闹。
夜晚的安静,是没有人声喧哗的安静,是褪去一切浮华,只留下自然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楚砚是何时出现在余兰漪窗前的,紧接着,响起两声很轻的云雀鸟叫声,仿佛从天边掠过。
屋内毫无动静,少女呼吸均匀,桌上蜷成一团的白毛猴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身上栓着根绳子,而绳子另一端绑在桌角,一挣扎就会有动静。
发着绿光的眸子眨了眨,缓慢地缓慢地缩成一团,竟从绳子里挣脱了,从桌上一跃而下。
之前它从未展现过自己的“缩骨功”。
楚砚知道朱厌总有办法逃脱,它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功力是一流的。
窗户开了条缝隙,绿眸和楚砚对上,一人一猴,心跳都压抑得极低。
胜利近在眼前,楚砚伸手去接朱厌,恰在这时响起一阵极刺耳的吱呀声。
朱厌身体一滞。
楚砚扭头看去,隔壁房门大开,何显披散着头发出来了。
朱厌瞬间缩了回去,而楚砚正要躲开,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何显压根没有往两边看,他直愣愣地往前,再往前,直冲着冷冽江水而去,一眨眼,就已经到了船边。
他攀着木栏,极利落地要翻身过去。
……
大半夜跳江?
楚砚真是觉得见了鬼了。
他若是咕咚一声掉进江里,满船的人岂不是都要惊醒了。
楚砚一把掰住他的胳膊,何显也不反抗,四肢绵软软的,好像提不起力气来一样。
“何显。”
等看到他的脸,楚砚才发觉这人根本就不是醒着的。
“你又犯病了?”
楚砚攥着他胳膊的手都紧了些,什么时候发病不好,偏偏是今晚。
何显毫无反应,摸着木栏还要往前,因被楚砚拽着,他突然有些恼火,胡乱在周围摸索,一掌将油灯打翻了。
好大一声。
楚砚愣在原地,他们身后,余兰漪的房门也开了。
陆续又有几个房间亮起了灯。
楚砚心停跳了一拍,沈清珩已披着外袍出来了。
“阿砚?”余兰漪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
夜黑风高杀人夜,楚砚真后悔没直接把何显了结了。
沈清珩上前扶着何显,眉头微皱:“仲明又犯离魂症了?”
何显,字仲明,家中排行老二,自小有夜游离魂之症。拜入玄一峰后,症状有所好转,已多年未复发。
楚砚确信了一桩事,这人就是睡着了没意识了,也还是要跟自己过不去的。
几人连拖带拽把何显弄回了房间,沈清珩往他脸上洒了些水,他这才悠悠醒转,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三个人。
“师兄?师姐?”是惊诧的语气。
“楚子韫!”是嫌恶的语气。
楚砚:……
“你们怎么会在这?”他相当无措。
“阿显,你又犯离魂症了。”余兰漪不解,“师尊不是说每日睡前念三遍清心诀,这病就不会再犯吗?幸好阿砚及时发现,不然你落到江水里都不知道。”
离魂症发作时,是没有知觉的。
何显愣住,他昨夜心潮澎湃,辗转难眠,一时之间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楚砚靠在一旁,也不看他,拽了根插在瓶子里的孔雀毛,表情看得不真切。
是楚砚救他?
何显简直不敢相信,他以为,楚砚比谁都不待见他。
沈清珩拿了颗丹药让何显服下。
“离魂之症虽然并不危及性命,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何显乖乖应了,他之所以上山修道,就是因为有这个毛病,寻常的药物根本无法控制。
楚砚没在房间里待太久,他走出去,目光不经意间望向余兰漪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朱厌不知道什么又把绳子套回了脖子上,察觉到外面的目光,懒懒地睁开眼,只看了楚砚一眼又闭上,一副不想理睬他的样子。
真是天生唱戏的料。
大半夜闹了这么一出众人也都没了睡意。
楚砚站在船头看着黑洞洞的江水,心情有些许复杂。
他这个人运气自然是不好的,无父无母,孤苦飘零,却也总能遇到些机缘活下去。
襁褓时被丢弃在楚地,沈清珩把他捡了回去。
后来身份暴露,青云宗欲杀之而后快,生死关头也成功逃了出去。
怎么重活一辈子,处处掣肘,事事不顺心呢。
“子韫,有心事?”
沈清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楚砚心猛地一跳。
他努力控制好情绪,“无事,吹吹风而已。”
“何显性格如此,他心里也是感激你的。”沈清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楚砚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要何显感谢做什么。
“只是,更深夜重,你怎么会发现他犯了离魂症?”
心跳漏了一拍,耳边是很轻的,风掠过水面卷起的波涛声。
“睡不着,起来吹风,恰好遇见了。”楚砚尽量不去看沈清珩。
“这么巧?”沈清珩声音淡淡的。
“嗯。”楚砚点头,“师兄,你说离魂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得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带一带。
“人有三魂七魄,何显八字太轻,压不住胎光。”
胎光又叫天魂。
楚砚不禁想,魔也有三魂七魄吗?
曾经有看面相的见了他,大为惊骇,说这样命硬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也没有多硬吧,不是英年就早逝了嘛。
转念一想,死过去又活过来,可不是命硬。
沈清珩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楚砚原本并没有什么睡意,和衣躺了会竟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一片白茫茫,如天光未明雾霭沉沉,走在其中,顷刻间便迷失了方向。
只有一只沙鸥,不停地不停地在头顶徘徊。
楚砚继续往前,忽然听到一个不真切的声音。
“我……不忍……他……”
我不忍他?
楚砚心里焦灼起来,侧耳去听,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我……不忍……他的魂魄……在世间……飘零……”
楚砚猛地惊醒,额头大滴的汗珠,惊愕不已。
我不忍他的魂魄在世间飘零?
心惊胆战,后背竟润湿了一大片。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也未听到过梦里那样飘渺的声音。
静坐了片刻,天色缓缓转亮,风帆又重新扬起,楼舫向着远山前行。
万事万物都随着旭日的升起而恢复生机,远行千里,终于还是靠岸。
青云山一带繁华热闹,熟悉的乡音和画面一股脑涌过来。
何显换了身新的紫袍子,随手丢了几枚碎银子给街头的小乞丐。
那些蓬头垢面的小孩子一拥而上。
“唉唉唉,别抓我的衣服。”
余兰漪在他身后,嘴角一弯,“阿显,你还有多少碎银子,都给他们吧。”
何显掏了掏荷包,又寻到几枚,那些细碎的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真热闹,我们赶上了大集。”余兰漪问楚砚,“阿砚,你想买点什么?”
楚砚这才想起一件事。他这会,很穷,身无分文的穷。
青云宗上是不需要用钱的,衣食住行一律由外门采买安排,但年轻修士们总想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师姐,我没什么想要的。”楚砚眼神转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摊,没多大兴致。
但他的动作却落在了沈清珩眼里。
“子韫。”
“楚砚。”
沈清珩跟何显同时开口,向他递来银子。
楚砚:……
什么情况。
“喜欢什么自己去买。”沈清珩先开口,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收余兰漪的东西。
“拿着,自己逛去吧。”何显更别扭,说完就转过头去。
楚砚手里瞬间就多了好些银子,沉甸甸的。
上辈子,玄一峰有这么和睦吗?
他愣了下,街头已开始了马戏表演,有人牵着只猴子钻过火圈。
“走过路过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
那训猴子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被火烤得额头冒汗,热烈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何显突然幽幽冒了句,“不知道朱厌会不会钻火圈,要是把它卖给那汉子,说不定还值几两银子。”
原本乖顺窝在余兰漪怀中的猴子突然暴起,直起身子狠狠咬了一口何显的胳膊。
“师姐!这猴子咬人!”
“谁叫你多嘴。”
楚砚站在一旁,突然感受到一种荒谬的久违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