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桃抱栗》迎时

25、投桃 小狗和少年

　　乍听到这消息，许清涵跟顾芊芊先是震惊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盛开。
　　盛开倒是淡定得很，面不改色地问向花婶：“这倒是不曾听说过，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花婶顺势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大聊特聊的架势。
　　盛开见状，抽了只水杯出来，先用热水烫过一遍，才斟满水推到花婶面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花婶看得有些出神。
　　片刻后缓过神来，不由摇了摇头，她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唬住。她抿了口水掩盖掉自己的异样，才继续道：“说起来他们俩小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爹不疼娘不爱……不对，听晚我还可以这么说，小栗应该说是没爹疼没娘爱。”

　　花婶的声音本身偏高，大家听在耳里会觉得说话的人性子泼辣飒爽。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疼，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女声低沉如梵音，又伴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在里面，听起来居然有几分悲悯。

　　盛开突然就想到那晚，在橘黄的灯光下，她跟周栗坐在一起，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色，明明是一个无比温馨的有关于“家”的画面，他却在她提起亲人的时候，面上一闪而过痛色以及——茫然。

　　那抹短暂的空白的力道仿佛比撕心裂肺的表现要重得多，像一柄闷锤砸在胸口上，疼痛并不尖锐，却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是回忆起那个画面，那种窒息感便随之蔓延。

　　盛开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那闲适的模样，让人丝毫看不出她刚才在走神。她敛了下眼皮，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周栗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几岁？”
　　“也就刚学会走吧……”花婶回忆着，“反正已经学会了喊爸爸妈妈，那时候小安，就是周栗的妈妈，她跟自横休假回来，听到小栗叫爸妈，高兴的跟朵花似的……”

　　从花婶的讲述中，盛开逐步拼凑起周栗的幼时。

　　周栗的父亲周自横，母亲安燃，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同投身地质行业，做土壤调查方面的工作。

　　“那两人可真是登对。”随着回忆，花婶的目光逐步变得悠远，“自横从小就长得正气，跟个挺拔的小白杨似的。他小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这长大了，绝对会带个漂亮媳妇回来。果不其然，后来他带回了小安。”
　　“小安家境好，光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我虽然说不出来不同的地方在那里，但就是觉得跟别人不一样。”说到这里，花婶突然想到盛开倒水时的样子，融会贯通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就跟你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盛开扯开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没什么特别的，您继续说。”

　　花婶想要反驳，又碍于嘴拙，终究没多说。
　　“当时自横找了这样一个条件好的，村里红眼的大有人在，其中不少人就等着看他们的笑话，说是富裕家庭养出来的孩子，肯定娇气，就看老周家享不享得了这份福气。其中包括自横的妹妹，那丫头成绩不好，早早下了学，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心眼比针孔还小，居然见不得自家人好。更何况她还是老周……”说到这里，花婶摇了摇头，“瞧我，一打开话匣子就什么都往外秃噜，有些事哪是咱能说的。”

　　见状，盛开也不多问，只是想起那天在周远山家遇到的那个颧骨很高的女人，“您是说那个叫周青的？”
　　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花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盛开张嘴就来：“我这个人颜控，丑得那么别具一格的，让我很难不记住。”
　　这话一出，饭桌上其他人神色各异。

　　花婶是没想到这个相处起来很随和的小姑娘说话居然这么不客气。
　　许清涵跟顾芊芊则是没憋住笑。

　　不过花婶自己也不喜欢周青，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但事实跟他们想得根本不一样，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打脸’，人家小安好着呢！一点不娇气不说，为人热情还爽朗，跟自横婚后，把小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工作上也不逊色，明明看着是个娇滴滴的人儿，一头扎进野外，连声苦也不说……”

　　随着花婶的讲述，盛开自然而然地想到《致橡树》里面那句：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么好的两个人，在野外遭遇了一场特大泥石流后，就再也没能回来。”花婶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时候小栗还不到两岁，突遭这场白事，他哭都哭不明白。时间过去太久了，也就没几个人记得小栗小时候其实很随小安，性格蛮活泼的。”

　　顺着花婶的话，盛开想着周栗现在“生人勿近”的模样，很难把他跟“活泼”二字挂上钩。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听着。

　　“那时候他刚学会说话，字都咬不清楚，逢人就叽叽咕咕地聊天。有人逗他，他就冲人笑，露出还没长全的小乳牙。”花婶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扬声对老褚道，“老头子，咱家那本老相册你放哪去了？”

　　老褚稍停手上的动作，透过玻璃窗向她们看过来：“还在书架的最上层。”
　　“你们稍等我会儿，我去找找。”
　　“您去。”

　　“没想到周栗的身世居然这么凄惨。”
　　许清涵同为宜清人，感触更为深刻：“当时我们听说九中出了个拿imo金牌的，大家更多的是羡慕，感叹他天赋异禀，没想到他的‘天赋异禀’下面，居然有这样令人唏嘘的经历。”

　　盛开没参与她们的讨论，她垂着眼皮，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花婶很快回来，拿了一本比笔记本电脑还宽出一截的、看起来就十分有年代感的相册。
　　相册封皮呈灰紫色，因为放置的时间太久，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盛开却从花婶拿出这本相册的那一刻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指尖居然开始颤栗，似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我可以看看吗？”她没忍住出声。
　　“当然可以。”花婶把相册递给她，“小栗那张照片在第三页还是第四页。那时候自横跟小安还在，休班的时候带了一个相机回来，给我们这些亲近的邻居拍了不少照片，后来照片洗出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些。”

　　盛开依言翻动相册。
　　在第三页末尾处找到花婶说得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周栗家的院子里拍的，背景里有一丛盛放的红色月季。照片中的女人穿了一件利落的白衬衫，五官疏朗大气，应是刚做了妈妈的缘故，她眼中的爱满的几乎溢出来，盛开随之看向她怀中的小孩。

　　小时候的周栗生得就已经很好看了，粉雕玉琢，也正像花婶所形容的那样，笑得露出还没布满的牙床。
　　那般热烈的模样，居然从现在的周栗身上窥不见一点那时候的影子。
　　盛开突然就有些心疼，那些让他一点一点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经历。

　　看着留存的影像，那段过往似乎也变得更为鲜活。花婶粗糙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抚了抚：“因为那场白事，老周家来了很多人，小栗被吓到了，哭着要爸爸妈妈。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往后你就没爸爸妈妈了’。”

　　盛开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猛地收紧，她再次看向照片中的小孩。一个无比尖锐的、血淋淋的事实像刺刀一样在她心上划了一下。

　　他还那么小。
　　他甚至没叫过几声“爸爸妈妈”。

　　花婶指着照片中那只深棕色的小狗：“这只小狗是小安捡回来的，叫榛子。她当时开玩笑说他们家已经有了一个栗子，再来个榛子，刚好凑一个坚果家族。听说是某次在野外遇到的，先天不足，狗妈妈不肯养，小安心软，就给带回来了。悉心照料了一阵子，小狗长得颇为壮实，小栗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它陪着的。”

　　“自横跟小安走后，小栗有几年非常不爱说话。老周心急，带着小栗去各大医院看过，检查结果无一例外地都是身体没问题，怀疑心理受了刺激。还能是什么刺激呢……”
　　在垂髫年纪失去至亲，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

　　周栗变得沉默寡言，在最好动的年纪，又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朋友？周栗不出意外地被孤立。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唯一陪着他的，只有这只妈妈留下的不会说话的“榛子”。

　　“榛子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狗。在小栗学前时段，它几乎做到了跟小栗形影不离。后来小栗开始上学，榛子就每天早上送他上学，下午趴在那儿……”花婶起身指了个位置，“等他回来。”
　　“就这样一送一接，又过去很多年。”

　　盛开出神地看着花婶手指的方向，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那只早已停驻在时光里的小狗微笑地注视着那个总是很沉默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养狗人写到这里是真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