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桃抱栗》迎时

19、投桃 面对周栗时

　　留下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盛开火速收拾行李跑没了影。

　　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距离宜清市不远的一个村落，名字叫桃溪村。为了方便出行，系里安排了一辆大巴车，盛开选择了偏后靠窗的位置，她感冒还没彻底好全，因而戴了只口罩，一上车，就把卫衣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开始补觉。

　　来之前盛开特意查过，北淮到桃溪村开车差不多四个小时，然而这破大巴车不知道是动力不足还是司机过于遵循“安全驾驶”的准则，盛开觉得自己睡了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而睁开眼却发现，他们走了还没总路程的一半。

　　她以为自己是睡懵了，转头问向邻座的女生：“我们出发多久了？”
　　女生叫许清涵，长相跟名字一样文静，跟人对视时容易脸红，说话声音细细的：“快三个小时了。”

　　盛开没再说话，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三个小时才走了这么点路”的震惊，看得许清涵捂唇一笑。

　　大巴车上人多，空气流通迟缓，其间还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与车厢里的汽油味混在一起，导致盛开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感。

　　她摘下口罩抿了口水。
　　许清涵注意到她眉头轻蹙着，唇色有些泛白，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鼻音，一看就是不舒服的样子。
　　她想了想，主动问：“你晕车了？”
　　“有点。”

　　许清涵从背包里翻出一盒果切递给她：“吃点水果压一压应该会好些。”

　　盛开大小姐当惯了，压根没有准备这些东西的意识，她看许清涵的背包宛若在看哆啦A梦的百宝袋，她惊喜接过，跟人道了声谢。

　　果切盒应该是许清涵自己准备的，里面整齐地码着橙子、青提跟草莓。盛开挟了一块橙子送进嘴巴里，清冽的汁水爆开，将那股恶心感压下了些许。

　　鼻腔里盈满清爽馥郁的橙香，盛开突然就想到了周栗。

　　那天意外得知他的身世后，她已经三天没联系过他。每次点开他的头像，却又会在输入框前停住，她总会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他的眼睛。
　　一双仿佛历经千帆、无波无澜的、与他的年龄十分不相符的眼睛。

　　盛开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无辜的人拖下水。但此时她却发现，她坏得还不够彻底，因为面对周栗时，她会不忍心。

　　她又陷入了矛盾中，头隐隐作痛，她捏了捏额角，合上眼皮。
　　蹙着的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大抵是因为睡前思绪太过纷杂，梦中也不得安生。
　　她一会儿梦到小时候，一会儿又梦到了父母离婚那天，紧接着又梦到周栗跟周听晚，所有的人和事一拥而上，像一团杂乱的线，她深陷在里面，不得头绪也不得安稳。

　　她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她出生在夏犹清跟盛尽欢感情最好的时候。尤其盛尽欢，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他简直把盛开放在心尖上宠，听家里阿姨说，包括换纸尿裤这种小事，他都不肯假手于人。

　　那时候夏犹清也为家庭减少了工作频率，她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

　　盛开一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并且天真的觉得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夏犹清跟盛尽欢开始争吵，直到她见到父母的面越来越少。

　　那会儿盛开已经读初中了，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敏感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东西，那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觉得她在父母这里，不是作为人而存在，倒是更像一只宠物，他们闲时就来关心逗弄几句，忙时就毫不犹豫地把她丢在一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也不明白从前幸福的生活怎么突然离她远去。或许不是突然。在夏犹清跟盛尽欢频繁地争吵时她就应该意识到了，但那会儿她太小了，夏犹清跟盛尽欢又在刻意保护她，等她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程度。

　　往事如镜，碎得斑驳。盛开敏感的青春期就在这种心惊胆战中度过。等夏犹清跟盛尽欢回过味来的时候，那个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小女儿早已把自己封锁了起来。这件事情让夏犹清感到崩溃，她发现她错的离谱，她自以为维持这段婚姻是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事实上则是，盛开没有选择权，也不能像他们那样借工作逃避，她每天箍在这方小天地里，一层一层把自己封闭。

　　夏犹清终于决定离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盛开的抚养权。

　　盛尽欢自不会同意，眼睛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盛开当时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笑着笑着眼睛里就盈满了眼泪。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一幕紧接着发生。
　　夏犹清听了盛尽欢说的，像听到一个笑话，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讽刺，她说:“唯一吗？”

　　那一刻，盛开的血液陡然变冷。仿佛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启，内心里有道声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继续听下去。她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看到夏犹清甩到盛尽欢面前一个文件，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名字:“商娴，周听晚是吧？”
　　夏犹清顿了顿，看向盛尽欢的眼神带着嫌恶:“你要怎么解释，周听晚比桃桃还要大一岁？”

　　至此，盛开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碾碎。她珍而重之保存的回忆，对别人来说，只是闲暇时间的备选。

　　她没有再听下去，近乎仓皇地逃离。

　　后来，夏犹清跟盛尽欢还是离了婚。

　　商娴，周听晚这两个名字像魔咒一般笼罩着她。她的神经长期绷成一根弦，她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另一个好像被束缚在了一个口袋中。

　　她越挣扎，抽绳就拉得越紧，也越来越窒息，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知道周栗，其实比新生报到那天还要早。

　　在私家侦探送来的那叠商娴跟周听晚的资料里，频繁出现周栗这个名字。那会儿他比现在还白一些，眉眼还未长开，却已经有了冷峻的雏形。周听晚的颜值也不差，两人站在一起，颇有点“金童玉女”的意味。私家侦探在文件里也是这样描述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身边的同学都觉得他们以后是一定会在一起的。
　　盛开鬼使神差地记住了这个人。

　　迎新那天的遇见是她始料未及的。只是，从来没有过一见钟情，有的只是她心血来潮的蓄谋。她长久的被束在口袋之中，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直找寻的出口。

　　周栗的面孔逐渐斑驳成一个光点，若隐若现。

　　盛开是被许清涵喊醒的。
　　这一觉睡得太累，乍被唤醒，她有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茫然。头闷涨着疼，她抬手捏了捏太阳穴:“怎么了？”

　　许清涵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循着她目光的落点，盛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才发现眼角一片濡湿。

　　她顿了顿，继而若无其事地用拇指揩掉眼泪:“没事，感冒还没好全，有点不太舒服。”

　　她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她睡着的时候就觉得越来越冷，此时体温明显又开始上升。

　　“我带了感冒药，到酒店拿给你。”
　　“谢谢。”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车子从平直的柏油马路驶出，拐进一条不算平整的水泥路。车子左摇右晃使得盛开胃里的恶心感加重，她蹙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神色恹恹地看向窗外。

　　天色已然暗下来，如同覆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四周不见一点光亮，只有惨白的车灯和无限延伸的夜的浓色。

　　车子又驶过一段路，远远的映过来一星灯光，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处保安亭，带队老师下去交涉，盛开零星地听到几句。

　　“进村还是上山？上山已经过了检票时间了，明天再来吧……”

　　许清涵悄声跟她解释：“桃溪村坐落在景溪山脚下，有时候游客会从这边进山，所以在此设立了一个保安亭。”
　　盛开侧眸看向她：“你对这里很熟悉？”
　　“我是宜清人，之前来景溪山玩过。”
　　盛开点点头表示知晓。

　　过了保安亭，拐进一条更为窄小的水泥路，桃溪村随之映入眼帘。村子聚山脚而建，高低错落分布，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光像天上繁星的投映，盛开看着，心情莫名开阔了一些。

　　但这种好心情很快便消失殆尽。
　　停车场在村口的位置。说是停车场，其实更像是临时圈起的闲置地块，凹凸不平，并且未做任何硬化，只是随意地撒了一些碎石子。刚下过雨的缘故，凹陷处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盛开取行李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进水坑里，鞋面被洇湿大半，脚腕处传来一阵钝痛。

　　许清涵急忙搀住她：“你怎么样？”
　　盛开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缓了一会儿后，她才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没事儿。”

　　桃溪村近两年开始发展旅游，招商了一家快捷酒店，想是入住的人不多，酒店透着一股落败的萧条，设施也并不完善。

　　大厅的灯光昏沉，酒店前台看到他们过来，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撩了一下眼皮：“把身份证准备好，来这里办理入住。”

　　盛开跟许清涵住一间，房间在二楼，不想去挤电梯，她们索性搬着箱子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的灯光更暗，类似小瓦数的白炽灯散发出来的光线。酒店的卫生情况也堪忧，她们刚打开房间门，一股夹杂着甲醛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居然也好意思叫酒店。”
　　“我是来到二十年前了吗……”
　　……

　　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地吐槽声,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直直地往盛开脑子里扎。

　　她的身体仿佛到了一个临界值，在看到枕头旁边的头发丝时彻底崩溃，被她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彻底翻涌，她跑到卫生间吐到酸水都泛了上来。

　　她摁下冲水键冲走秽物，卫生间里还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她打开排气扇，后又用冷水掬了把脸。

　　她缓慢地抬起头，镜子里的人面目浮肿，脸色苍白如纸，她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冲她露出一个虚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