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桃抱栗》迎时

10、投桃 “敬相遇。

　　吃饭的地方距离北门不远，是新开的一家渝阳火锅，前几天莫惊春来吃过，回去给她们推荐说味道很是不错。

　　正值饭点，大厅里人爆满，好在他们提前预定了包厢，去往包厢的路上，盛开遇见了一桌熟人，她低声跟蔺初交代：“你们先进去，我去打个招呼。”

　　蔺初招呼着大家先走，盛开简单跟朋友寒暄几句。
　　朋友的目光在走过的那几个人身上停留了瞬，对盛开笑说：“某个背影，看着挺眼熟啊。”
　　盛开横了他一眼：“知道还问。”

　　她到包厢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坐好，在蔺初跟林路也之间给她留了个空位。

　　盛开没指望能跟周栗坐一起，神色如常地坐下。也不知道她在这帮人之中是什么形象，待她坐定的那一刻，他们小心翼翼地吐了一口气。
　　盛开看得好笑，却没揭破。

　　蔺初把ipad递给她：“我们人多，就要了个套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加的。”

　　盛开醉翁之意不在吃，就着她的手象征性地扫了一眼：“这些就可以了。”
　　服务生帮他们下单，林路也把奶茶转到她们面前：“女士优先。”

　　为方便大家选择，他们特意点了不同的口味。盛开拿了一杯蜜桃味的茶饮，蔺初则要了一杯青提冰沙。

　　剩下的几个男生分，盛开注意到摆在周栗面前的是一杯多肉葡萄。她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我突然想尝试一下葡萄味的，可以跟你换吗？”

　　周栗虽冷，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她，当即便点了点头：“可以。”

　　习惯了她语出惊人，大家本能地等待后续。没想到的是，盛开拿到奶茶后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好像真的就只是想换个口味。

　　菜品陆续上齐，小锅里滚着油亮亮的红汤，看得人胃口大开。

　　林路也作为他们宿舍里的交际草，率先举杯，慷慨激昂：“今夜我们能聚在这里，一要感谢两位学姐倾囊相助，二要感谢我们周儿跟起子争气，三要……”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哪来的三？”江起接话道。

　　“怎么没有。”林路也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三要感谢我跟老钱脸皮厚，硬要来蹭饭。”说完，他耍宝般地抬了抬下巴。
　　众人哄笑。

　　因为他这一插科打诨，气氛明显热络了许多，大家逐渐打开话匣子，胡天海地地聊。

　　林路也说：“高三那年，我就差玩命了，全凭老班儿给我们构建的大学生活蓝图的仙气儿吊着，结果真来了淮大一看，这帮人简直是属牲口的，一个个跟不知道累似的，军训还没结束呢就开始卷。”

　　蔺初笑着接话：“我的感觉更夸张。我高考分还挺高的，当时学校给我拉了个横幅成天宣传，我们市的电视台还来采访过我，我爸妈那几天简直乐得只见牙不见眼。长时间在这种环境里待着，我难免有些飘飘然，结果来了淮大发现，身边不是市状元就是省状元，我那点分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学渣，谁懂啊。”

　　钱三一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我是从小地方考上来的。我高中那会儿比现在更胖，再加上嘴笨，没什么人愿意跟我玩儿，那时候其实挺怀疑自己的，唯一能获得成就感的事情就是学习，所以我就闷头学，学着学着就考来了淮大，认识了你们，所以更让我觉得，学习真好啊，学习能带我进入更多元、更包容的圈层。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敬你们。”

　　“靠，老钱，谁说你嘴笨的，你这不挺会说的嘛。”林路也笑骂，率先站起来同他碰杯。

　　其余人也接连站起身，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地“咣啷”声：“干杯——！”

　　不知道谁先开的头，大家胡乱一通敬。

　　“敬高三！”
　　“敬讲义！”
　　“敬淮大！”
　　“敬不放弃！”

　　面前的张张笑脸真挚又赤诚，此刻，他们好像每个人都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盛开不由被感染，一股滚烫的情绪在身体里涌动，让她情不自禁地说出：“敬相遇。”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包厢突然安静了片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聚集而来，包括周栗。

　　周栗看着站在灯下的人，一进包厢，她就脱掉了厚重的机车服外套，露出娃娃领上衣，粉色的头发偏分着，上面还别了一粒精致的草莓发夹，这样的她看起来很乖，像小时候别的小孩举在手里同他炫耀的草莓味的棉花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她的眼睛澄澈明亮，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站到阳光笼罩的地方。

　　“卧槽。”林路也一声惊呼打断了这短暂的寂静，他冲盛开比了个大拇指，语气夸张，“还得是盛姐啊！”

　　闻言，盛开的表情有片刻的一言难尽，她撇了撇嘴:“你能别叫的那么难听吗？”
　　“行，那我改改。”林路也痛快答应，“还得是开姐！”
　　盛开无奈：“……算了，你还是改回来吧。”

　　林路也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表情委屈巴巴的，成功逗笑了一帮人。他惯是洒脱的性格，见状，也不再多想，大手一挥:“管他呢，敬相遇！”

　　众人一声接一声:“敬相遇！”

　　期间，大家又聊起国庆假期安排，其中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家，唯独周栗说:“我留校。”

　　“别啊，我还想回宜清找你玩呢。”林路也不满地嚷嚷。
　　“有什么好玩的？”
　　“我高中同学知道咱俩成了室友，纷纷让我假期约你出来让他们现场观摩一下大神。”

　　盛开听出些信息，问:“周栗在你们那还挺出名的？”
　　林路也像回忆到了什么悲伤往事，看向周栗的目光中带着控诉:“当大家都苦逼地为高考奋斗的时候，这人已经一骑绝尘地拿到了imo金牌——”
　　这奖项的含金量自是不用多说，大家的目光瞬间向周栗聚集而来，透着诡异的歆羡。
　　“保送的？”蔺初接话，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啊，那你怎么会学农学？”
　　“这正是我后面准备说的。”林路也得到了满意的效果，才慢吞吞地补上后半句。
　　“靠！”众人怒视他，“别卖关子！”

　　林路也满心被碾压的心酸，还努力保持微笑：“他放弃了保送，裸分考了我们市当年的榜眼。”

　　他短短的一句话里接连藏了两枚“炸弹”，大家被炸得都有些茫然。
　　“不是，我听到的还是人话吗？”江起说。
　　钱三一一脸“我兄弟居然这么牛逼我后半辈子有着落了靠己不如求人”的沾沾自喜。
　　蔺初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栗，脑回路惊人：“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是含了块玉？你是什么？身上刻了个挂逼？”
　　周栗：“……”

　　他一脸无语：“保送没法选专业。”
　　在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事情就被他用几个字概括了。而他神情寻常，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
　　江起看服了，举杯“咣啷”在他杯子上碰了碰：“啥也不说了兄弟——”
　　他顿了顿，环视左右。
　　桌上的其他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站起身，举杯同他相碰，异口同声道：“苟富贵，勿相忘！”
　　周栗：“……”
　　你们哪来的这莫名其妙的默契？

　　众人看到他的神情，笑趴了。

　　林路也不由分说再次周栗碰了一下，试图垂死挣扎:“真不回去啊？”

　　周栗无情地捻灭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不回，上次跟你们说的家教工作定了，假期排了不少课。”
　　“行吧。”

　　中途，兴致浓时，林路也叫了一堆酒上来。盛开酒量不好，没多喝，她注意到，除她之外，周栗也是能躲则躲。

　　他靠在椅子上没说话，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长指松松地抓着奶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待在室内太久的缘故，奶茶杯壁上聚集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拇指抹过水珠，指尖因此沾上一星水光。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又不失力量感，与手中粉白相间的饮品对比强烈。盛开的目光在他沾着水迹的指尖停留片刻，又飞快挪开，像被烈火灼了一下，睫毛重重地颤了颤。

　　趁着林路也去洗手间的工夫，盛开毫不犹豫的霸占了他的位置。注意到身边换了人，周栗向她这边看过来。他酒量应当很好，虽说躲掉一些，但有林路也在旁边看着，他面前也空了三四个易拉罐。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明。从她见到他第一面到现在，他总是很冷静，他好像有既定的规程，不容许自己放纵。

　　盛开在酒量方面属于外强中干的类型，她长了一张玩咖脸，实际上是个两杯倒。她今晚想着自己的目的，只浅酌了半杯，没想到这酒喝的时候清甜，后劲却大，此时，她脑子已经有些晕乎。

　　不知是火锅蒸腾，还是酒气上涌，她脸颊泛着薄薄的红，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饮品上，自顾自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杯饮品换给你么？”

　　随着她在他身边落座，属于她的味道四面八方向他侵袭，周栗本能地设立起防护墙:“你不是说过么，想换个口味。”
　　“骗你的。”盛开干脆地回。

　　周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盛开也没指望他会主动问为什么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是因为我的小名叫桃桃，虽然你躲我跟躲瘟神似的，但我就想在你身上留下与我有关的东西。即使我知道，一杯奶茶也代表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倏地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周栗，你猜，在你嘴唇触上吸管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