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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可奈何 徒儿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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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多的是无可奈何。
元一在回程的路上,不由得感慨。
船过京杭大运河。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周元一放弃了陆行,选择走水路。一路从扬州到姑苏,江岸青流,桃花灼灼,倒也消解了她不少烦恼。
“只是这次出来,委实大胆了些。”小丫头立在舟前,默默伸了个懒腰,然后摸摸自己个儿的小脑袋,这才略略心安:“好歹,是唬住了百晓堂。不管那蛟珠是不是真能保百晓堂气运百年不衰,反正现在寂然和乐弥算是安全了吧?”
小丫头憋憋嘴,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寂然也就罢了。反正按藏书阁记载,那大司马韦通自打十年前胜了南朝大军开始就暗中将离南侯府视作劲敌。如今看来,他早已大权在握。那小狐狸聪明着呢,总不会连这么个恶贼都斗不过吧?”想到这里,小丫头又有些担心,索性宽慰自己,双手抱胸,道:“打不过,难道还不会逃么?逃来南朝就是了。反倒是乐弥那小和尚,别傻乎乎的,到时候宁愿跟少林寺共存亡,也不愿来南朝避一避生死劫。诶,都是蠢货,哼!”
“算了,本姑娘才不理他们呢。”小丫头傲娇地摇摇头,烦死了,家里还有师父在等着她呢。这下回去,她自己个儿的小命都得悠着点保呢。一想到席真人道门仙宗的作派,小丫头暗暗又庆幸:自己是师父的唯一弟子,哈哈,总不能真掀了她脑袋吧。想到这一层,元一索性放轻松了,一屁股坐下来,在船头安安静静地看风景。
江歌吹彻夜生寒,不笑东风春自还。
四日后,姑苏。
寒山寺的钟声,周元一听过不下数次,唯有此番回家靠岸,才觉心中凄凉较当年那位落榜的书生也不遑多让。
山雨欲来愁煞人。即便是远在南朝,元一也能感受到这场风波的能量之大。年少而识愁滋味,不是吉象。道法逍遥,小丫头跳下船,用力地拍拍脑袋,大声说:“一会儿见了师父,我一定要先抱抱他老人家大腿。蹭点仙气,祛祛晦气!”
元一这小丫头身随意动,果然一回到家就直奔书房。见了席真人,“扑”地一声就跪在脚下,哭着喊着:“啊,呜呜,师父。徒儿这回独自离家可是受苦了。徒儿悔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如今给师父惹了好大的祸事,呜呜,求师父庇佑。呜呜,徒儿知错了,不该让师父、父亲母亲担惊受怕。呜呜呜……”
被抱大腿的席真人,眼下脸色确实不大好看。显然不是因为自家小徒弟一身晦气的缘故。而是小徒弟如今人长大了,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说好的,只是送送少林的那两位少年,在寒山寺道个别就回来。结果呢?一去十几天,人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
好在安家的那丫头是识大体的。安颜作为母亲,看见自己女儿十多天不回家,并未责怪席幕真“教不严,师之惰”,而是拿着戒尺,默默立在元一身边,准备让自家女儿知道知道,什么是‘养不教,父之过。”
虽说自从拜师席幕真后,元一的教养一事都归了席幕真管,连安颜也不便动手打小丫头,但私自离家也不提前告知,简直胆大妄为。姑苏小魔王,在劫难逃喽。
元一那小丫头,从小机灵。眼看这阵仗,心知一顿板子是逃不掉了。于是立刻求饶:“母亲,母亲,女儿知错!女儿不该独自离家,不提前告知父母。害母亲担惊受怕。但请母亲放心,女儿此番出去,没给周家丢脸,也没给师父丢脸。母亲,求求母亲,一会儿元一自去祠堂罚跪,母亲在那儿动家法,元一甘愿领受!嗯,但是母亲,可以先让女儿跟师父说两句话。再去罚跪吗?”
周元一长得极好,一双可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母亲求饶。而在安颜眼里,元一始终是她最可爱的心肝宝贝。一时间,怒火也消了大半。小丫头此去十多日,连封信也没寄来,也许真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不便书信前来,也未可知。想到这里,安颜索性放下板子,道:“也罢,在祠堂动家法,眼下你现在师父这里听训吧。”
一旁的周大夫见女儿终于暂时安全,终于忍不住,出言宽慰道:“一一啊,能回来就好。先跟师父说说出了什么事情。然后再过来吃饭哈。不急,不急。”
周庄晏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宠女儿,安颜听了不由得摇摇头。“养不教,父之过。”圣人此话,真是有理。哎!
“教不严,师之惰”的席真人当然也没给元一机会。待安颜走后,老神仙一手捏住小徒弟的后脖,轻轻松松将这小崽子拎起来。然后,将小丫头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一番,冷冷道:“怎么,如今出去十多日就给为师惹了天大的祸?还让人给欺负惨了?”
听了师父的问话,元一顿时觉得委屈。要说这十几日,她一路行侠仗义,桃花台闯了,可怜的少女救了,人贩子杀了,安庆王也废了,最后连百晓堂也唬住了,简直是大杀四方,威风凛凛。可元一见到了师父,忽然就觉得很委屈,像是她的心受了很大的委屈,可她说不出来。
小丫头顿时觉得难过,红了眼眶,湿润的眼神,惹人心疼。元一当着师父的面,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十分的稚嫩。于是稚嫩的小徒弟委屈地开口道:“师父,元一去寒山寺送别寂然、乐弥那一日,正好姑苏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丢了。那女孩跟我一般大年纪,和寂然有些缘分,我就跟着一起找找。”
“后来,我们通过百晓堂才得知,那女孩可能已经被人贩子卖到了金陵的青楼。本来,是一桩简单的案子。谁知,我们到了金陵桃花台才发现,那背后的主人竟是安庆王梁濛。他利用人贩子卖来的少女,组成了一个很大的青楼网络,渗透到了南北两朝。这贼子确实可恨!多年来,金陵淮南一代的官员与人贩子勾结,买卖了无数良家少女,迫害了无数人命。”
“徒儿一怒之下,杀了人贩子,也杀光了他们一村子从事贩卖的人,甚至连沾染了这些恶事脏钱的老幼妇孺都没放过。徒儿对他们予以严惩。所谓除恶务尽,如果再留这一个村子存在,那么他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干这些事。贩卖少女已经是他们整个村子的生意门路。所以徒儿不得不一起除灭。”
说到这里,元一略抬头,看了一眼席幕真。只见,听到这里,师父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未训话,也无怒意。想来,是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罚她。
于是,元一顿了顿,思考后,和席幕真道:“师父,徒儿接下来说得事才是泼天大事。我和寂然乐弥在处置了周遭涉案的官员后,就去桃花台寻了那安庆王。才知道,那贼子不但组织青楼暗网,为他自己网罗官员、私通消息。还在多年前暗通扶桑皇室----淡水法师,私下协定从福州口岸入境的走私事宜。更可恨的是,这贼子,竟然还意图从走私中获得刀兵器械,以图谋反。”
说到这里,元一又顿了顿,见师父还是没有发话,只是皱眉抚须,只好拱手道:“事情到这一步,徒儿已然不得不处置这位王爷,当然,徒儿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他。只是……”元一欲言又止,抬头看师父。
席幕真停下来,侧身看向元一,问:“只是什么?”
小丫头俯首,拱手道:“只是这贼子的野心不是一般的大,能力也不是一般的强。他所涉之事还牵连北朝。北朝那边,少林的两位小和尚,其中那个叫寂然的,是少林玄明方丈的弟子。虽是个俗家弟子,却是得了真传。而那寂然,也是出生贵族,是曾经的北朝军武第一人离南侯的嫡子。所以安庆王此事,自然也牵扯到了他。”
席幕真听小丫头如此说,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元一得到师父准允,继续道:“那安庆王通过桃花台郁白芍和北朝那边的大司马韦通联系上。两人,暗通款曲,私下交易,意图再次诱发两朝战乱。届时,一个准备另立新君,辅政涉朝,而另一个准备弑兄夺嫡,自立为皇。弟子正准备将那贼子一剑杀了,结果寂然求我剑下留人。于是弟子就废了安庆王大半心脉,命他自写请罪书,下半辈子独守太庙。”
“哼,”席幕真不置可否的轻哼,笑眯眯地看向小徒弟,问:“那你原来打算如何处置他?”
小丫头撇撇嘴,生气道:“自然是砍了他的狗头,扔到梁澄皇帝面前,叫满朝文武看看,这些凤子龙孙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席幕真笑笑,他这个小徒弟啊,真是胆大包天,笑问:“那你倒是愿意放人?”
说到这里,小丫头机灵地脑袋一歪,回答:“师父教过:‘出门在外,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当然自己的面子里子也不能丢。’徒儿谨记师父教诲,自然没直接杀了他。但是我断的安庆王心脉,只够他活十年。十年里,他以后夜夜都会心悸胸痛,若是不慎,还会胸痛彻背,背痛彻心,如濒死感。哼,徒儿料定那贼子舍不得富贵,定然不会自绝于人世,那这种活受罪的惩罚,就让他受着吧!好叫那些无辜冤死的少女瞑目!”
听到这里,席真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正道庄严。法不可欺。
这小丫头被他教的不错,幸甚,幸甚。
元一见师父满意地点点头,又拱手,继续道:“师父,但是这件事情还在继续。徒儿与少林的两位朋友分别后,思考良久。将整件事情,重新推演。弟子发现,这次魔教卷土重来,剑指少林,其实意在禅宗正统。而此时,恰逢安庆王与北朝勾结。如果北朝动乱,那谁渔翁得利?自然,北朝大司马韦通见安庆王落败,急需另觅盟友。他很有可能利用这次魔教东征,除去禅宗,安插自己人做国师。而南朝这边,皇帝梁澄这只麻雀,很有可能利用安庆王的兵变计划,推波助澜,乐见北朝大乱。那时,他只需要提前制服安庆王,再全然接过安庆王的棋盘,把这盘棋下成他想要的结局就行。”
“嗯,”席幕真点点,对小徒弟的推断表示首肯,抚须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濛那小子很可能是被梁澄利用了。江太后和皇帝真是好心机、好手段!为报一战之仇,隐忍多年,不惜拿两朝国运、无数人的性命来赌!真是为所欲为!”
周元一深表认同,师父不愧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关键。如此,她接下来的行事,或许师父也会认同。元一不知道师父的态度,只好试探性地往下说:“想到这里,徒儿觉得或许可以先找一个暴风眼,将这盘棋提前泄力。”
“哦?”席幕真被誉为俯视三千丈红尘的道门仙宗多年,很久都没觉得如今日这般有趣。有趣的是,自家的小徒弟,不仅能悲悯苦难,除恶务尽,更开始思考政事、国运、与天下棋局。教徒弟如此,席真人才觉得有一点放心。放心他离开尘世后,这小丫头也能活得很好。
面对师父的疑问,小丫头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憨笑说:“徒儿狐假虎威,自然是找到来百晓堂。徒儿推算,这百晓堂必然早在暴风眼中。师父您想啊,百晓堂在青楼赌场贩卖消息,能不知道安庆王的勾当吗?那知道了,他们不管,说明有多方考虑。现在,魔教来袭,他们站哪一边,岂不是很关键?若是站少林,那或许北朝尚能稳定,而徒儿早已处置梁濛,也算阻断了梁澄的妄想。可若是,百晓堂站魔教,那这江湖和天下,岂不是都要完了?”
席幕真听到这里,才知道小徒弟这一副哭丧着脸跑回来的表情是为何。这小丫头必定是背着他和百晓堂做了交易。交易的目的也很显而易见,只是代价为何?
席幕真表示很生气,这小丫头商量都不和他商量,就跑去交易。这么大的事情,她得付出多大的价码?
难不成真让百晓堂给欺负惨了?道门仙宗此刻忍不住回想,自己家小徒弟的武功,放眼当今天下,除了他本人,也应当没谁能欺负的了。想到这里,道门仙宗偷偷松了口气。毕竟,武力有时候是一切的底线。
小丫头见师父担心自己,心头一暖,立马跑到师父身边,像小时候一样,跪下来,抱住师父的大腿,撒娇道:“师父莫担心。徒儿没吃多大亏。只是把咱们东海得的蛟珠送给了百晓堂,而且徒儿也只是要求他们中立,并且帮我保护少林的那两位朋友。”
“哼,”席真人忍不住敲了敲小徒弟的脑袋道:“那蛟珠可以保百晓堂这样的宗门十代气运不衰。你倒真舍得!罢了。‘知己知彼,攻其必救’。兵法这一道,你倒是学得很好。”
想来那蛟珠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如此难能可贵,功效奇特,才能让百晓堂在这个时刻答应周元一的请求。只是他们不知,元一背后的盘算,是要用百晓堂的中立拖住梁澄和韦通的棋局。如是知道,只怕要哭爹喊娘。
“所以,你委屈什么呢?”席真人听道小徒弟的交易,没有责怪。反而注意到元一刚进门时的情绪。这孩子站在书房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倒像是来和他这个神仙师父告状的。
也许是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更或许是害羞说出口,小丫头红了脸,略觉丢脸地回答:“徒儿觉得,此一行,怅然若失,实无所得,简直亏大了。要救的少女最后没救到,要杀的人最后没杀成。想改变世间大劫,却失了蛟珠动了因果。师父,弟子就是觉得,自己一颗真心捧出来,最后竟一事未成。没人体谅弟子的心意,懂得弟子的付出,故而有点委屈。”
席真人看着脚下乖巧的小徒儿。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娃娃,从五岁起,就和他朝夕相处。他传她道,教她理,是这世间最疼爱她的人之一。正是因为如此,小徒儿拿一个一颗蛟珠做交易,席幕真不心疼,可小徒儿若因此深陷世间棋局,则非师父所愿。
“一一啊,”席真人难得温柔,轻抚小弟子的额头,道:“天道,常,无所得,无所有。对你而言,怅然若失,实无所失。此番你心境所长,也是慈悲的厚礼。为苍生,你已尽人事。至于因果,别怕,还有为师。”
周元一此行,知世故,而不世故;晓人情,而忠于心;悯众生,而尽己能。虽诸多无奈,也算‘知天命,而造天命’。虽诸多过错,也算留住本来心。只是其中因果,元一已深涉其中,且看道门仙宗此后,如何解救自己的乖徒儿。只是不知,那又是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