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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师之殿(四) “作孽啊。 ...

  •   “这声音听上去是个很老的老爷爷。”元一抬头,向王月玄打探。月玄道长无奈地笑笑,本以为这小丫头过不了第二关,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地就闯过了,那剩下的两位天师还不知会怎么想他。另外,接下来的考验就由不得他这做主了,毕竟那两位的资历可比他这个掌教老多了。

      “是我大师兄,论起来跟你师父是同辈人,如今七十有二了。”王月玄拍拍元一的肩膀,以示鼓励。这么多年了,青城山还没人敢得罪他这个大师兄,秦大天师。虽说如今江湖榜上已没有他的名字,可终归是他自己主动选择隐退。若论实力,他老人家必定能得三甲。

      “这位老人家武功很厉害吗?比你还厉害吗?”元一继续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得向月玄叔叔多多请教,才能少吃些苦头。

      王月玄知道周元一好奇第三关出题者,于是十分耐心问:“小丫头,你觉得我很厉害吗?”

      “很厉害啊。”元一点点头,继续说:“若是叔叔下了杀手的话,元一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小肥手一指被她烧得稀巴烂的庭院,中肯地评价。

      “那你可有苦头吃了。”月玄叔叔一脸幸灾乐祸,笑说:“这位老天师的功夫,虽说比你师父还差一截,嗯,或许几截吧。但却比我厉害多了。你别忘了,他可是我大师兄。”

      “三年前,有位扬州来的叔叔,也是江湖人士。他说江湖上有个龙虎榜,论天下英雄,也有个群芳册,评天下美人。”小丫头伸出小肥手,示意月玄叔叔抱。

      王月玄修道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小丫头要他抱,犹豫了片刻,索性学着席慕真的样子把元一抱在怀里。“这对师徒,真是没天理了。”月玄道长暗自笑骂道。

      掌教真人把怀里的小童掂了掂,这孩子瞧着不瘦,却也没多少分量,便问元一:“怎么小丫头,累了?想认输的话,趁早。”

      元一扭扭小身板,在月玄叔叔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闷声道:“我也不想这么累啊。可是我都闯一半了,总不能半路退出吧。外祖总说我做事情没常性,不是个做学问的料子。总不能连练武都练成个半吊子吧,这样会被人笑死的。”

      元一小大人一样的回答倒是把王月玄给逗乐了,索性捏捏怀中小童软软的小脸,说:“你刚刚说的那位扬州叔叔可是百晓堂的人?百晓堂龙虎榜,每隔十五年把天下武者评一遍。而且但凡十五年内未曾出战或主动隐退的高手,都会被龙虎榜除名。所以登上龙虎榜,可谓一代又一代江湖青年的目标。”

      “那,这第三关的天师爷爷,也登上过龙虎榜吗?”元一心头郁闷难解,怎么青城山的天师谁谁都这么厉害,师父他老人家心可真大啊,就这样任她进入天师殿,也不怕自家徒弟殒命吗?

      “是呀,他年轻的时候也登上过龙虎榜。”王月玄想要吓吓小丫头。

      “是第一吗?”小丫头的脑袋涨得老大,但是还坚持打探敌情。

      “他一生登过龙虎榜两次。第一次登上了前十,但不是第一。第二次,登上了榜首,但和另外一人齐名。我们青城山,唯有这位天师,一生两登龙虎榜。小丫头,你可有福了。”虽然怀里抱着这孩子,王月玄嘴下该不留情,还是不留情。

      “天爷爷啊。”元一听了王月玄的回答立马哀叹道。她手臂受伤了,刚刚打斗的时候不觉得痛,现下却如慢刀割肉般的疼。她第一次跟师父出游,第一次突破神驰心流境,第一次跟除了师父以外的人比武,没人考虑过她现下受不受得住了,他们只关心她会不会退出这场试练。江湖,还真的是个很残忍的地方。八岁的小丫头如是想。

      “还真是个孩子啊。”王月玄听了元一的抱怨,摸摸她的发髻,安慰道:“论理呢,你应该去闯第三关了。不过我看大师兄他仿佛也没这么着急。不若你先睡一会儿,过半柱香,我再叫你。如何?”

      “嗯,谢谢月玄叔叔。”小丫头刚说罢,便在王月玄怀里倒头大睡。是啊,七日七夜,不眠不食,刚吃了顿饭,就连闯数关,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真是太苛刻了。王月玄捏捏元一的小脸,第一次觉得,做道门仙宗的弟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一十三层,席慕真在地宝阁内将院落里一大一小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居然敢在对手的怀里睡觉,元一这小丫头,委实心大了些。”道门仙宗暗暗评价,略有点自家小徒弟要跟别家跑了的危机感。心道:“莫不是怪我太疏忽她了,也没让好好她睡一觉再战。”席慕真摇摇头,先不管小徒儿了,他今日要把这十三层“苍穹”里藏着的玄门至宝探个遍,看看有没有能用来为元一炼制内丹的奇药。

      一十三层之所以名苍穹,是因为天师殿初建时象法道人将他认为不应落入人世的至宝尽藏于此。莫说他仙术有道,将这十三层的密界加固的有多坚牢,单说这里面的机关,就够千机阁那帮饭桶学个百年了。席慕真在这苍穹里,平生罕见地施展出通玄之法。他席地而坐,盘腿入定,神识随着心念走遍地宝阁每一处。

      所谓天材地宝皆有灵性,无缘之人,岂能见上一面?莫说拿来入药。灵性上佳的宝贝甚至能主动分辨来访者的气息,气息与之相配的,方才不拒绝相见。

      席慕真的神识已勘查了半数的藏宝。这青城山果然是七百年的名门正派,这地宝阁里可攒了不少宝贝。比如这三千岁的玳瑁。十三鳞甲,血色透亮,辟邪极佳,看来是从快成仙的海龟身上活剥下来的。这样残忍的手段,修仙之人不齿,应该哪个邪魔外道干的,被象法道人收服后,方才入了这地宝阁。

      再比如这五百年才出一只的冰蟾蟾衣。传闻雪山冰蟾,三百岁成年,五百岁脱壳,八百年生育。这冰蟾的唾液乃天下第一奇毒“雪色”的来源之一,而它身上的蟾衣却能解天下奇毒。“象法道人当初为建天师殿,可真是下了血本了。”道门仙宗暗自感叹,若他也早生个几百年,恐怕这藏宝阁一半以上的宝贝可就不归这青城山所有了。

      三千岁的玳瑁和五百岁的蟾衣,席慕真并没有看,即便这些宝贝,每一个都能令江湖中人趋之若鹜、争夺不休。玳瑁辟邪,哪比得上龙形玉佩;蟾衣解毒,哪及得上无双功法。雪色,席慕真自己就能解,用不上这些。

      他道门仙宗要寻的,是一味药引,至阴之物,乃冰山上一万年不开,开了一万年不败的一株莲蕊。有此莲蕊为引,用五行之术炼制,待元一神功大成时服下,才不会被太阳之力给焚得身心俱灭。以阴承阳,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元一的代价,非常人可比,也非常人可受。

      未来要付出非凡代价的小丫头现下就觉得自己很辛苦。梦里,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等师父等了很久。师父说他去去就回,可小丫头心里觉得师父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很想哭,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师父的大腿,求师父再变出一个仙法。她想求师父再变一次,把这片白茫茫的雾气变走,变回姑苏她五岁拜师的那天;她想要师父牵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跳上跳下,没人管着她,因为师父说道法自然,要顺应天性。

      可是,师父在哪里呢?周元一一双小短腿在雾里跑呀跑呀,可师父的身影仍然杳无踪迹。“师父你在哪里呀?元一很想你,很想很想你。”元一在梦里边跑边哭喊。“师父”梦里小丫头情急喊出了声。声音稚嫩,还带着哭意,如此轻微的一句,倒叫一十三层的那人心神一震。

      “梦里不是身是客。”王月玄看着怀里的孩子眼角含泪,不由得长叹,谁说她天资过人就注定圆满,经书还说大圆若缺,只怕到时她宁愿不要这份天缘也不想有这个缺啊。

      “睡着了?”秦大天师苍老的声音又至。不过这此,元一可听不见了。

      “是,睡着了。睡得不是很好。”王月玄抱着元一,索性坐到院里的竹林处,等她醒来。

      “睡着了就好。那她也该入第三关了。”秦龙煜似乎不想等元一醒来。

      “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何况,席真人...”王月玄试图阻止。

      “有什么不好?他若是有意见就让亲自跟我说。若不是你太轻敌,能让一个孩子闯入第三关?”身为护教天师的秦龙煜语含责备。

      “那师兄准备如何考她?”默认了师兄的责备,王月玄决定不计较地替小丫头探探敌情。

      “内功和身法你与海玄都考较过了,那为兄就试试她的心性。”话音刚落,天师殿第八层的大天师一跃而下,对着月玄怀里的小丫头施出神魔一指,梦里的孩子似乎陷得更深了。

      “神魔一指,梦中梦,身外身。师兄这是何必呢,她还是个孩子。”月玄道长的口吻没有任何感情,却让听得人觉察出了一丝责怪的意味。

      “是个一连闯了天师殿两关的孩子!若是真让她过了第三关,那江湖上的人该怎么说我们青城山?难道青城山无人,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能到天师殿来去自如了?”秦大天师语气坚硬。

      “还是谨慎些,”月玄道长起身,把元一轻轻地放在竹林的石板上,才说:“死了,大师兄怕是赔不了。”这小丫头天缘特殊,莫说是赔不了,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席慕真怕是要整个青城山陪葬。

      “神魔一指。师兄有多年未用过这功夫了。这小丫头总是能叫人高看一眼。”第六层上,且住小阁,身为执法天师的褚海玄自元一入殿起便不曾露面。他师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即便考量元一,也顾着席慕真的面子。但若说他没使出真本事,那委实冤枉。青城山的无量剑本就属他使得最好,再加上独步天下的棋力和玄术,已经是天罗地网,只是这小丫头不是池中物,非王月玄之过。“大师兄,苛责了。”海玄天师轻声道。

      “大师兄可不就是苛责了么。只是师兄这第一关出得,倒叫我这个掌教好不为难。你说这一地的断梁残柱、碎砖裂瓦,我该出多少银子修缮呢?”王月玄听见褚海玄的话,心说大师兄真是的,该责怪的人不责怪,尽欺负他这个性子好的老实人。等会儿那小丫头要是真过了第三关,我看他还有什么说辞跟师父交代。

      褚海玄听到师弟的回答,心说这小子的耳力倒是越来越好,只是这心力越发不济,管个门派管的银子月月见底,年年哭穷。没得叫人以为青城山的香火不旺呢。

      “只消你卖几本断篇的棋谱,咱们这天师殿还能再镀一层金银。”褚海玄道。

      “师兄俗了不是。这金银怎么配得上咱祖师爷建的天师殿呢?非得这断垣残壁,才能见年月日久,香火旺盛不是?”

      “左右都是你一张嘴。怎地没见你说过那小童?”

      “师兄说笑了不是。师弟我怎是这种非得在口舌上争胜负的人。”

      “哼。为兄说不过你。我且问你,这丫头过不过得了第三关?”海玄天师直入正题。

      “师兄又说笑了不是。大师兄多年未使出神魔一指。这小丫头心念再坚定,到底只有八岁,懂什么神魔一念之间?恐怕是难了。”王月玄看着庭院中深陷梦境的小丫头,叹息道。

      “自空禅禅师故去后,大师兄就再没使过这门功法。说是武功,不若说是道法。这一指下去,大师兄的神志就入了这小丫头的梦境。无论她梦里是什么,大师兄都能在梦境中将她置于绝望之地,摧毁她的心智,令其彻底奔溃,从而...”海玄天师言语中略带疑虑。

      “从而就算她醒来,也是废人一个...因为梦境太真,这辈子都叫人忘不了,尤其是绝望之感,叫人心志尽折,心如死灰。”王月玄说出海玄天师的疑虑,又道:“只是如此这般,青城山便和道门仙宗结下死仇。我们毁了他一个徒弟,他可是要屠我满门的。”

      “师弟,你怎的不劝劝大师兄?”褚海玄略觉得这样的作风很不王月玄。

      “劝了,有什么用?大师兄当年风头正盛,怎料雪山一战,被席慕真打的一心寻死。回来在消风轩闭关了整整三月,连师父都忧心师兄过不了这一关了。谁料师兄心念坚定,竟活着走出来,还创出了绝世的功法,神魔一指。”王月玄说起往事,更是可怜这小丫头。

      “如此,大师兄是要将当年被席慕真打击的仇,从他这个小徒弟身上讨回来了?”褚海玄有些不可置信,堂堂青城山的护教天师,不应只有这点气量。况且,祸兮福之所伏,若没有席慕真天纵之才的打击,大师兄又怎能突破心魔,练就这冠绝龙虎榜的神魔一指呢。

      王月玄心有七窍,见海玄面带疑惑便知他的心思,说:“不止啊。大师兄当年何等骄傲,被打击得差点放弃生命,尚能放下绝望。可是知己好友的性命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此言何意?”褚海玄追问。

      “呵,因果罢了。”王月玄语带遗憾,想了想,才说:“十几年前,空禅大师身患重疾,急需九转回龙丹救治。那丹丸着实难得,旁人只道是蜀中回春手的方子,可你我却心知肚明这九转回龙丹到底是谁炼制的。”

      秋天的风总是带着凉意,王月玄在第六层上极目远眺,满山黄叶,倒比他听说过的故事来的潇洒肆意。我命由我,不由天。不论是多强的人都会在某一刻认识到自己的脆弱,然后接受自己的平凡,承认命运的无常,认清自然的伟力。秦龙煜就是太骄傲,骄傲到以为能够通过自身的意志胜过命运,甚至胜过席慕真。就算他是一代江湖龙虎榜中第一人,在席慕真面前,还是平凡如秋叶。

      “然后呢?”褚海玄听至关键处,见王月玄突然朝窗外发呆起来,便急着催促。

      “然后啊。然后我说师兄,你还是想想一会儿席慕真发起怒来,怎么逃命吧。”王月玄笑着摇头,转身欲去。他这师兄,平时瞧着正经,没想到听起别人的八卦来是这么上心。

      “你别走。”褚海玄见师弟把话题扯开,想拦住他,叫他说个清楚。

      “师兄,你何苦如此。左右那空禅大师已经坐化,大师兄再恨也无济于事。你知不知道又能怎样?再说了...”王月玄被褚海玄扯住袖口,只得无奈解释。

      谁知,正在此时,正殿一层的院落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孩子的声音。“元一!”说时迟那时快,王月玄来不及跟褚海玄说清情况便从窗边跳了下去。

      “祖师爷保佑。”褚海玄心里默念一句,也跟着跳了下去。

      竹林深处,元一仍躺在石板上,神情分外痛苦,满面泪水,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嘴里不停的哭喊着,却怎么也不能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王月玄心道不好,想叫秦龙煜立刻住手,可定睛一看,秦龙煜眼下亦是面色铁青,满头冷汗,已是身不由己的入魔之兆。

      “作孽啊。看来这小丫头心智分外坚定,大师兄大半神志在梦境里竟然奈何不得她。”王月玄心说今日要么周元一在劫难逃,要么他青城山大难临头,祖师爷可千万保佑,两两无伤,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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