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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师之殿(三) 虚妄之法最 ...

  •   “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球猎夜拥掷。”小丫头刚破第一关,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躺在地板上欣赏自己刚才的杰作。整座正殿一层桌木椅子尽数碎去,窗檐横梁摇摇欲坠,就连身下的地砖都裂开数丈。百年天师殿,传闻初建时天雷轰顶,得天神之力加固,眼下哪还有百年高门的气势。

      “小姑娘,你是来拜殿的,还是来砸场子的?我青城山可不是开赌坊的,没得那么多钱来修缮。少不得得让你师父破费一二了。”月玄真人从第七层翩然而至,瞧这满地狼藉,一时间真不知该责怪他家师兄算计不周,还是该责怪这小丫头太过鲁莽。

      “我师父没钱。他穷的很。”周元一直截了当地回击。
      “哦?堂堂道门仙宗,竟然没钱替徒弟出善后费?”王月玄反问到。
      “那倒不是。”小丫头听闻有人对她师父有意见,一个鲤鱼打挺,跳身而起,直言道:“这东西是我弄坏的,但关是你们设计的。设计之时本就应该考虑可能需要花费的本钱。所以总的来说,是这海玄天师技不如人,思虑不周。”
      “敢说我师兄技不如人的,你还是第一个。”掌教真人觉得这小丫头的胆子可不是一般大。一会儿得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月玄叔叔,我一个孩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周元一继续辩驳,说:“他便下得杀手。这四只大鼓,元一虽不知来历,但也猜得出来是你们青城山杀敌破阵所用。四鼓齐响,元一若是硬抗三声,岂非重伤?若是我不肯退,岂不是要命丧于此?”周家小丫头越说越生气,握紧小拳头,涨红了小脸跟王月玄理论。她原先以为考验不过是出得难一点的考题罢了,谁知这第一关就是生死局。

      “哦?我倒不知,你一个孩童,竟能一剑劈开云山。你一个孩童,八岁竟敢闯天师殿。你可知,这百年里敢来拜天师殿的外人,除了已故的钦天监监正何以道和南朝开国皇帝梁昕外,再无他人。”掌教真人也放下了长辈的风范,开始与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理论。要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算上上策。

      “没有我师父?”元一根本不在乎谁上去过,要说在乎的话,那便只有她师父去没去过。
      “哼,席真人还瞧不上我这青城山的天师殿。”王月玄说话阴阳怪气,到不知是夸席慕真眼界高呢,还是说他天师殿的门槛高。
      “嗯。月玄叔叔,那倒也不用生气。”小丫头点点头,表示认同,“我师父瞧不上的东西太多。不对,应该说,这天下入得了我师父法眼的寥寥无几。”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王月玄忍了忍,若是换做卿尘这么跟他说话,恐怕已经被罚地哭爹喊娘。可这是别人的弟子,这个别人还不是一般人,他可惹不起那位祖宗。况且这小丫头所言非虚,以席慕真现在的水准,天下于他,尘土耳。

      “小丫头,你刚刚那句也并非全对。”在辩才一项上,掌教真人堪称青城无双,故而此番与小童的口舌较量,他定要挣个高下。
      “哪句不对?”元一追问。
      “你不就入了你师父的法眼么?”王月玄笑道,“既然席慕真道长的高徒要拜天师殿,那我们当然是要做好十二分的准备。便是下了杀招,也只能说,我们是对席道长敬畏有加。”

      “行。你有理,你说得对。”周元一点头,眼下她休息的也差不多了,该闯第二关了,于是对着王月玄抱拳,坦然地问:“掌教真人,这第二关为何?”
      “简单,”王月玄笑得格外温和,随手一指外边的正院,道:“我从昨日至今已同道门仙宗下了两盘棋,一输一平。三局两胜,还差一局。就请元一小姑娘代师出征吧。”

      周元一抬首望去,天师殿前宽大的庭院里已经摆好一局棋。与其说是摆好,不如说是铺好。因为在那儿,王月玄拿地面做棋盘,金线为棋格,黑白蒲团为子,摆好了一盘珍珑棋局。“珍珑棋局。”元一道,这下麻烦了,师父棋艺精湛,不代表她也善于下棋。相反,琴棋书画,她除了对琴略感兴趣外,其他的都只学了个皮毛。纵使周元一天资聪颖,也不敢拿这点皮毛之术和王月玄较量。于是小丫头十分无奈的搔搔头皮,道:“我也可以不代我师父出战么?”

      “你说呢?”王月玄笑得淡然,淡然到这否定的气息元一闻都闻得到。
      “月玄叔叔,这棋要怎么下。”小丫头还是决定认命。这天师殿么,游不游尚且不要紧,师父和周家的脸面么,她尚得顾一顾。不然,道门仙宗的小徒弟这个名号可就要叫不响了。
      “简单。”王月玄拿出一片树叶,往空中一挥,比划道:“地面为棋盘,黑白已落二十子,三十子内分胜负。我执黑,你执白。”
      被王月玄拿来施法的叶子已杳然无踪,“天雨花,虚妄境。”周元一抬头,瞬间空中飘满枯叶,秋季萧瑟之意充满虚空。

      “莫怪我欺负你。昨夜在下被席真人的桃花天雨困了半宿,方才破了这玄门秘法虚妄境。只是这回的天雨花与昨夜的不同。在待会儿下棋时,这枯叶雨会以青城山的无量剑阵向你袭来,所以首先你得有本事落子,其次,你得有本事赢我。最后,你还得有本事破这虚妄之境。”王月玄与他师兄不同,做人做事首先讲究的是一个细致妥帖,在开启第二关之前,把棋局和规则同元一讲清楚。如此一来,若再有什么损伤,那便不是他青城山的罪过了。

      “月玄叔叔把规则向元一讲的这么清楚,已很是照顾了。”拱手行礼,周元一这下是真心感谢,毕竟比起刚刚生挨一击降魔鼓,王月玄已经把危险与她交代清楚了。“珍珑棋局,天雨花,无量剑阵。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小丫头心里哀叹,“师父啊,救救我吧。”

      “月玄叔叔,我扛不住。”小丫头约莫记得,她母亲大人讲过:“打不过就认输,况且女孩子撒娇起来很可爱,也是赢的一种办法。”
      王月玄还以为周元一接下来会直接踏入棋局,没想到竟是先向他服软撒娇。这丫头,性格倒是一绝,连模样也瞧着可爱。“咳,”王月玄故做板正地向元一道:“要么认输,要么应战。哪儿来那么多娇气。”

      “得,人家不买账。”元一心说:“母亲大人,不是元一不听你的话,而是你的话着实不管用啊。那还是用我的方法吧。”小丫头暗下决心,于是笑眯眯地对王月玄弯腰作揖,说:“如此,便得罪了。还请掌教真人,不吝赐教。”“着!”元一大吼一声,跳入棋局。

      棋局之内,王月玄不见踪影,一十三层天师殿也在这枯叶天雨中若有若无,一整座庭院便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虚妄的世界。周元一伸手,落叶触手即消失,看来得等月玄叔叔先落子。三十八条金线分作经纬,珍珑棋盘上,黑白二子并不是平分秋色,隐隐可见,白龙已占优势。就在这时,第二十一颗黑子落下,天雨花瞬间变成无量剑向元一袭来。

      “我去你大爷!”这是元一第一次在对武时爆出脏话。王月玄这叔叔,瞧着满面春风,实际上处处算计,就像他下棋一样,瞧着白子占优,以为他是照顾自己这个晚辈,其实黑子只需一招,便能扭转形势,而白子一开局就注定落败。不过周元一现下无心下棋,王月玄有句话说的对,她首先得有本事把棋子落下。枯叶所化的无量剑阵并不比真实的剑力弱,反而剑气充沛,变换灵活,由此可见施阵者武功高超。

      “无量剑阵。哼,这小子倒是会现学现卖。”一十三层上,席慕真百无聊赖地挑选着武林中人心驰神往的玄门至宝。要说这无量剑阵,也称得上他青城山的至高剑法。无量之意,乃是剑气与剑意的极度充盈,可以随心所欲的变换诸多阵法,同时攻击入阵者。每一缕剑气都带着真实的杀伤力,每一股剑意都能感知敌手的身形变化。入阵者,仿佛被无数人无数剑包围,若是再配上天雨花的玄术,当真是如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棋如其人,王月玄的武功就是这般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列宾剑。道山真人的法器。”席慕真拿着百晓堂兵器谱上位列前十的宝剑不置可否,这剑太沉,不适合他家小徒弟练习。于是道门仙宗迈出兵器阁,转身走入地宝阁。“天材地宝,让我瞧瞧你这青城山可攒了些什么好家伙。”席真人顿时来了兴致,既然楼下那小子如此为难他的小徒弟,那他席慕真也只好让青城山的天师们放放血了。

      尚不知自己将被放血的月玄掌教现下很是称意。眼前的这个小丫头被枯叶所化的无量剑阵逼得几无还手之力。便是剑仙亲至,也未必破得了我这关,月玄真人如是想。

      周元一被枯叶伤了手臂鲜血直流,痛还是其次的,只是这无数的叶子扰得她心烦。她非常同意王月玄的看法,眼下的她被无量剑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儿屁滚尿流。何况还有一局该死的棋等她去下。小丫头心头火起:“若是按他的方法,落子,赢棋,破局,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我要怎么办呢?”

      满院黄叶飞舞,秋意萧瑟,周元一在使了第十八遍青萍步法后,终于耐心耗尽。师父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她年纪尚幼,还不能悟透御风术的诀窍,不若先练个轻功,就取名青萍舞。这轻功的名字席慕真取得随意,元一练得可不随意。

      每年寒冬下起鹅毛大雪时,席慕真就带着小徒儿到数丈深的冰面上走步法。冰面极滑,席慕真卷着漫天飞雪向小徒弟打出八卦掌,在师父的掌力与卦数之下,元一要用青萍步活着走满四个时辰。所谓严师出高徒,若非如此,今日此时,她早已死在桃花天雨和无量剑阵之下。

      “小丫头,你这轻功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月玄道长的声音透过这瑟瑟凉意传到元一耳畔。小丫头此时心里正是焦急,棋盘上她一子未下,剑阵里她数道伤痕,于是没好气地回答:“不认识就说明这武功不怎么样。您知道了也无用。”

      “哼。小丫头胡闹。”王月玄闻言心想,“谁说无用,起码以后可以让弟子避开些,要不是有虚妄境的加持,无量剑阵恐怕困不住这小丫头多久了。”
      “我这门轻功有个好听的名字。”周元一忽然主动与王月玄说话。
      “哦?”月玄道长示意周元一说下去,同时又变换了阵法,剑气森森,直击局中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我这门轻功叫青萍舞。”小丫头在阵中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枯叶剑雨,同时耐心地寻找王月玄声音的来处。我知道你在虚妄境之外,可是虚妄这东西,它只要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绽。以真鉴伪,破局之道。

      “好名字。席真人用心了。”王月玄评价道。
      “哼。”周元一听闻,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这名字师父取得有多随意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可是源于什么舞步?”王月玄继续深究。
      “是自然之舞。”周元一侧耳寻声,她观物之功已过第一重境地,六识之敏感,异于常人。
      “自然之舞?”月玄问,“此为何意?”
      “自然之舞,没有舞步,只有舞意。深冬冰面,漫天飞雪,师父随意出掌,我随意地逃,逃出师父的阵法攻击和八卦掌力,就算功成。”
      “席真人就是这么教功夫的?”简直闻所未闻,叹为观止。
      “那不然呢。”周元一反问,她还以为天下的师父都是这么教功夫的。

      “除了功法心诀,师父基本上都是让我自己悟,想不通了再问他,想通了也可以问他。”周元一继续诱惑王月玄开口。这人太狡猾了,数句话间,他已变换了三个方位。

      “为什么想得通和想不通都可以问他?”掌教真人又变换了方位和阵型。要是能将这小丫头的体力消耗殆尽,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鬼知道师父心里怎么想。”周元一心道,不过保全她师父在人前的面子比较重要,于是小丫头故作深沉地说:“因为师父说,道可道,非常道。”
      “哈哈,有趣。”掌教叹曰。

      就在此时,电光火石间,元一听准方位,对王月玄挥出光剑。承自太阳,劈云惊空,破这虚妄境刚刚好!以剑意对决剑意,周元一这八岁小丫头胆子十足的肥,她不管王月玄比她近乎大了两轮,也不管他武功有多高强。只在这一瞬,我拿我的光明剑意破你的枯叶天雨无量剑阵。

      虚妄之法最怕什么?内心清明。
      佛曰“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只有内心至明之人才挥得出这一剑,属于太阳的光明之剑。

      “太亮了。”剑意光明,月玄道长在接住元一这一剑的时候,内心如是想。而就在他思考的一瞬,元一看清了他手中的枯叶,再挥一剑,粉碎落叶。瞬间,枯叶所化的天雨花破去,王月玄轻轻一笑,好丫头,看来要下绝招了。无量剑阵再起,而这次,不是枯叶,是碧落剑。

      “王叔叔,我师父说,做人不能太板正。”说完,周元一拿出袖中的火折子,使劲往垒得如小山般的黑色蒲团堆里一扔,顿时火星四溅,蒲团烧着了。
      “你想赢我,首先你得有境让我破。”元一一边接着王月玄的剑阵,一边把他的规矩一句句地还给他,“其次,你得有子可下。所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落子,赢棋,破局。我偏反着来,破局,毁棋,断剑!”

      说罢,周元一飞身至树梢,折了一枯枝作剑,朗声道:“我师父说,拈叶飞花,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其次的。”于是,周家小女将三年最上心诀所修的内劲全部注于枯枝,大圆若缺,仿照太阳,挥出光明一剑。有了物体的承载,此剑力道更胜昨日,枯枝冲向碧落剑,王月玄往后一跃,堪堪避过。

      “好剑力。”碧落剑受到光明剑的冲击,剑身长鸣,若是直接与之对决,碧落剑恐落下乘。“如此,便只能认输了。好一个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小丫头可真是从来给人惊喜。”思及此,王月玄再无心较量,他虽未使出全力,可也不愿意真伤了元一。况且,这个小丫头确实破了他的局毁了他的棋,说起来,她是实打实的过了这一关。

      “好吧。小丫头,这一关算你过了。”掌教真人收起碧落剑,如是道。
      “如此,月玄叔叔便是便宜元一了。”这架也不用打了,周家小女也开始礼貌地想起长幼尊卑了。

      “是啊,确实太便宜了。”正当月玄道长准备和周家小魔王握手言和,忽听得第八层上一个苍老的声音飘至院内。
      “这第三关,终究还是来了。真是无缝衔接啊。”周元一内心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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