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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落魄书生 没想到在家 ...

  •   春去夏至,自元一习武以来已过三月。那小丫头原是个极惫懒调皮的,说来也奇怪,自打拜师起,倒像是改了性子,既不同人打架了,也不上方揭瓦了。安颜瞧着,心想果然是一物降一物,那小丫头总算遇到个磨她的人。实则不然。席慕真年逾六十才收这么一个小徒弟,自然宝贝。只是育才之道需合乎自然。何为自然?儿童天性也。

      席慕真从没有刻意刁难过他这个小徒弟,从来是让她玩够了才开始教学。便是晚上讲书,也是时而说故事,时而编段子,非哄的小徒弟双眼只盯着师父转,才算完事儿。好在席慕真年轻时游历四海、走遍天下,遇见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道门仙宗常暗自感慨教书不易啊。毕竟要肚子里的货色足够多,才堪为人师嘛。

      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文君沽酒。夏至,虎丘一带就结满了硕大酸甜的杨梅。姑苏杨梅远近闻名,人常言“西凉葡萄,闽广荔枝,未若吴越杨梅。”杨梅的吃法也多,文人用它佐酒,姑娘家当作甜食,家里有老人的则常把那紫红色的杨梅和人参、蛇皮一道泡酒,到了冬天喝一口便能驱寒通络。

      周家小女此刻正坐在一家面馆里,嘟囔个小嘴儿等一碗心心念念已久的枫镇大肉面。那面馆是家老字号,别看装饰普通,一到午时,排队来吃的男女可是络绎不绝。元一此刻脑袋空空肚子也空空,只好趴在桌上玩手指头。上午师父带着她到虎丘山观物听风,说是夏至时节天地阴阳之气相交,风物转变,直至端午则毒气最盛。要她好好的坐在山上观天地阴阳如何转换,听四方风雨如何调节。

      于是小丫头一上午在山上静坐,天气炎热,她眼里观到的全是一山又一山紫红的杨梅,听到的全是小贩的一句接一句的叫卖声,哪里有什么阴阳□□、四时风雨,都是明明都化作了一树树的果子和一滴滴的汗水。没想到师父闻言,却说她今日听风略有所得,道袖一挥,说赏她一碗绝世好面--枫镇大肉面尝尝。周元一是个没骨气的,听到有好吃的,立马抱紧师父大腿跟了过来。只是午时一到,排队的人太多,小丫头等的久了,难免烦躁。

      席慕真看着小徒弟趴在桌上兴致缺缺,倒是觉得好笑,果然小孩子啊,饿不得。于是拍拍徒弟的小脑袋,朝门口柳树下蹲着乘凉的小贩说:“伙计,来二两杨梅。劳驾挑些干净的。”

      “好嘞,我家的杨梅那吃过的都说甜,道长您放心吧。”那小贩听到来生意了,人也精神了,笑眯眯的包好杨梅,送到元一面前。

      那小丫头这会儿正饿着肚子,看见酸甜的杨梅终于不嘟嘴儿了,皱着的小脸儿也终于活泛了,于是坐直小身板,指了指那包杨梅说:“师父,母亲说杨梅要用盐水浸了才能吃。”小丫头还挺讲究,席慕真点点头,叫面馆小二端一碗盐水过来,同小丫头打趣到:“是不是以前吃多了未浸的杨梅,闹了肚子,才记住的?”元一小脸一红,别过头,就当没听到。师父真是的,这种丢脸的事情,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才会做吧,她可已经五岁啦。

      于是,五岁的小徒弟决定刁难一下她这个号称道门仙宗的师父,傲娇地开口:“师父,元一要吃冰杨梅。”门口的小贩闻言,笑说这孩子口味倒是刁钻。莫说是寻常的酒馆,便是这姑苏城里的大户,要想在夏天吃上冰都是极难的,何况是在这小小的面店。

      席慕真听了小徒弟的要求倒也不生气,只觉得这孩子像他,是个会吃的。生活嘛,先要会吃,才算深入红尘。于是,他伸手将那摆在碗里的盐水全部吸到掌心,只见那团水球飞速旋转,不到片刻便结成了冰块。席慕真将杨梅放置在盐水冰块上,继续打趣他家小徒弟,“元一啊,还要不要吃炭烤杨梅?”

      小丫头看着新鲜的冰镇杨梅,傲娇的表示不需要了,迅速伸出两只小胖抓左右开工,吃的不亦乐乎。门口那小贩盯着冰块看得直了眼睛,没想到在家面馆还能遇见个会仙术的道长。这世道,神仙都要学哄小孩儿了,还让不让他们凡人活啊。小贩生气地摇摇头,看来攒的老婆本还得厚点才行,于是挑起担子往大街上走去。

      不过是一招隔空取物,再加上凝水成冰的内劲,哪里用得到什么仙术。席慕真看那小贩垂头丧气的脸,倒觉得这尘世是越来越有意思。他家小徒弟确实送了他一段很好的尘缘。

      “哎,让让,让让。道长久等了,一碗大肉面,一碗素交面,您请慢用。”席慕真不是个挑剔的人,他少年时在西北的马道上吃过一大碗黄沙拌饭,那滋味毕生难忘。不过在姑苏,饮食甜品都是极雅致的。像这碗大肉面,是用卤了两个时辰的猪后腿肉做成的,连那汤底,都是用鱼骨、鸡骨、猪骨配上十七八种香料熬制的,自然香气四溢。

      自修道后,席道长就茹素辟谷,很少吃这样的荤腥了。今日是为让他这个小徒弟尝鲜才来的。元一闻到肉香,胃口大开,朝着师父笑,只等师父动筷了,她就开始大快朵颐。这小丫头,从来调皮又大胆,可是对师父的喜欢和尊敬,却从没少过半分。席慕真轻轻挑了挑面,示意小徒弟开吃。那小丫头果然立刻甩开膀子闷头干面,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眼前餐。

      枫镇老面馆里人来人往,坐在角落里的师徒吃的正香,谁都没注意门口来了个书生。那书生瞧着约二十来岁,长得倒是玉树临风,只是那身上的青衣却是左一个布丁又一个破洞。那书生倒也不嫌自己寒碜,竟还拿了柄扇子在胸前扇风。面馆小二是个地里干活的出身,平素最讨厌这种强装风雅的穷酸,于是一脸没好气地走上前,开口打发“去去去,本店小本生意,不赊账,要吃白食去隔壁那酒馆,快走。”

      “小生可没打那笔墨回报的主意。只是走在路上,闻到您家的肉香,实在是想尝尝。小二哥,何必赶人呢。”那书生讲话甚是和气,还带着几分外地口音,只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那小二见他如此落魄还把穷酸架子,怎么说都不肯让他进门。那落魄书生倒也不恼,只是极为自信地说和小二打个赌,一会儿他在堂内讲个故事,自会有人替他买单,若是不灵,那他就在后厨刷一个月面碗,充当饭钱。那书生的赌注倒是吸引了食客的兴趣,都说叫他进来,看看是什么奇闻怪谈。店小二只好认怂,他就不信,一个故事还能当饭吃?切,骗鬼呢吧。

      外地来的青衣书生走到面馆中央,挑了张长凳坐下,扇子一摆,开始说故事。“话说那三十多年前,临安有个泼皮无赖,端的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奈那人学的一手飞刀封喉的绝技,城里的巡捕们竟拿他不住。那日,‘白云秋水衣带风’的剑仙傅白衣马过临安,见有人当街□□民女,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一怒之下拔剑砍了那好色之徒一臂,叫他滚出临安城,永世不可回来。”那青衣书生讲得绘声绘色,三十多年前的故事仿佛皮影戏般在食客面前展现,真叫人听得忘神。连那店小二都忘了干活围着书生席地而坐。

      “好!痛快!剑仙就该有剑仙的样子!哪像现在这些江湖之人,个个都吹嘘自己是侠客,只怕侠义之事没干几件,小娘子倒干了不少。”面馆里一个大汉接了话茬,引得众人大笑。

      “兄台别急,小生的故事还没说完。”落魄书生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那泼皮断了一臂,倒真依了剑仙之言,一路往南流浪,到了苗疆。此人罪大恶极,早就该下地狱了,怎奈苍天不叫他死,竟叫他又遇上一恶人,还拜了那恶人为师。那恶人好赌,传了那泼皮一手绝世的赌术,又把苗疆秘传的用毒之法传授于他。那泼皮虽失一臂,却如虎添翼,在苗疆呆了整整近二十年,只为向那剑仙报一臂之仇。”

      “凭他也配!世人皆知剑仙傅白衣是死于西境外魔教教主手里。”那大汉愤慨地回怼书生。

      “这位兄台,您只说对了一半。当年,那魔教教主的阎罗掌再凶,也只是伤了傅白衣的心肺,只消一枚药丸,就能救剑仙一命。只是,”落魄书生不急不缓地说,当真是吊足了听众胃口。

      “只是什么,你别磨蹭,快说。”听众催着书生。

      书生轻笑,转眼语气里带了三分嘲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药丸的炼制医家和剑仙本是好友。可惜那医家死的早,药丸传到徒弟手里却被人抢了去。而抢药丸的人,就是那断臂的泼皮!可惜那剑仙傅白衣,凭着绝世武功,吊着最后一口气,苦苦找了那枚丹药数年,最后绝望至极,心肺俱焚而死。”

      “嘿!那书生你休要胡说。老子混江湖也有些年头了,可没听说过哪种丹药能治阎罗掌之伤的!”坐在书生左边的一汉子出口叫嚣。那汉子身背长刀,看上去甚是凶恶,一时间倒无人敢反驳他的话。

      “兄台好见识,只是这见识嘛还不够。你可听说过转龙丹?”落魄书生毫无畏惧,仿佛是在跟个大姑娘说话,潇洒自如。

      “九转回龙,保命无虞?据说无论多重的内伤,只要人不死,服之必救。三十多年前那丹丸曾在江湖出现过,相传还救了一个女子。可那只是传说,无凭无据,怎知不是你杜撰?”那刀客似不信书生这话。

      “谁说无凭无据,转龙丹三个月前就现身临安城。还救了一位被少林金刚不坏神功重伤之人。说来,诸位说不定还有缘见过那人。”书生轻笑。

      “为何?”刀客问。

      “因为,那人就是在姑苏和少林寺的和尚动手的啊。”

      “啊,天爷呀!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漕运司衙门口,十梓街上,对对,一大一小两和尚,和一个甩鞭子的人!你说的竟是真的!”坐书生右边的姑娘听完故事连茶杯都握不住了,激动地叫喊,自己真见过书生讲的那场恶斗。

      众人听了姑娘的话,纷纷鼓掌叫好,还有那大汉更是拍桌子叫小二给书生上碗面,这单他买了。一时间面馆里的食客都围着书生打趣,说他讲的故事比茶楼里说书的还精彩,还有人问他怎么知道那么多江湖轶事。最激动的是那长刀客一脸激奋地叫书生说出那泼皮是谁,他要为江湖除害。那书生摆摆手,起身谢过众人,却向坐在角落的二人走去。那二人,一个是五岁小童,只顾闷头吃面,显然对她来说嘴里吃的可比故事精彩。另一个是白袍道长,除了偶尔叫他的小徒弟吃慢点,其他的一概兴趣缺缺。

      “如此有趣。看来这回是来对了。”书生心里得意,走到二人桌前,拱手作揖:“不知小生能否与道长同坐一桌。”席慕真懒得理那些专嚼人是非的江湖后辈,摆摆手,示意那书生滚远点。那青衣书生倒是好脾气,继续恳求:“道长,小生从扬州来,一路奔波劳累。您看这面馆人满为患,能不能方便则个。”白袍道长像是没听到,连个眼皮都没抬。坐在靠门口的长刀客倒是忍不住了,开口骂道:“嘿!那老道,都是走江湖的,有什么好骄矜!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就让那书生坐一坐怎么了?能少块肉吗?”

      席慕真闭眼轻叹,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啊。怎么那么多江湖小鬼一个个不怕死的找上门来。见席慕真装聋作哑,落魄书生瞧桌上的冰镇杨梅甚是诱人,便欲伸手偷个尝尝。正当此时,闷头吃面的元一猛得抬头,放下面碗,怒视书生,她长到五岁了,还没有人可以从她的嘴下夺过吃食,她吃剩的也不行!何况这是师父专门为她做的!小丫头十分生气,昂头和书生理论:“我面还没有吃完,你就走过来了。可我师父没答应你。你便是求人行方便,也不该偷人吃食吧!我舅舅说,偷人食者盗,窃国粮者贼。冰镇杨梅二十文一颗,你拿钱来吧。”小丫头小胖手一伸,理直气壮地问书生要钱。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我倒要瞧瞧是谁家的孩子。”那书生笑骂,自他入江湖以来这是头一回吃白食被人要钱,而且还是个孩童,真是连祖宗的招牌都要挂不住了。落魄书生说着便收起扇子欲往元一脑袋上敲一棒子。只是手伸到半空,那书生便停下了,双眼在元一脸上扫了又扫,竟下不去手。这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好,皮相已经是万里挑一,骨相更是举世无双,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看出什么来了吗?”席慕真终于睁开眼睛,打量起这个书生模样的江湖后辈。只要他这柄扇子落下去,那他席慕真也只好学一学剑仙断这书生一臂了。

      白袍道长的目光像昆仑万年不化的霜雪让人如芒在背,书生只好朝元一赔礼道歉,在对席慕真道:“回道长的话,小生不才,自问天下美人没有见过所有,也见过十之八九。美人们年岁不同,也各有各的风采,小生常将名花喻之。恕晚辈冒昧,只是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却不及您这小徒的神采半分。晚辈方才略有迟钝,因实在想不出何花才能配得上令徒。想来,唯有‘日月丽天’四字方可比拟。”

      “马屁拍的不错。看人的眼光和耍嘴皮的功夫一样好。”席慕真看了眼书生手里的扇子,淡淡道:“中原之内,江湖上的百年世家门派已剩下不多。除去玄门、佛门,剩下的唐门算一个,千机阁算一个,漕帮、丐帮各算一个。还有一个,称无所不知江湖百晓。你手中那柄扇子,紫檀作骨刻‘风雨行路,江湖点灯’;蜀锦作面画‘百草秋霜图’。你既是百晓堂的亲传弟子,我徒儿只问你要二十文,实在是太客气了。”

      “小生班门弄斧,还请道长宽恕则个。”书生被一眼看穿身份,倒也镇定,只是不敢确定这位道长是不是自己此番要寻之人。只好硬着头皮试探:“不知道长尊号为何,小生日后也好再来拜见。”

      “不必了。贫道一没兴趣打听世家秘辛,二没必要买卖江湖消息。你自便吧。”席慕真瞧这百晓堂的亲传弟子不是很顺眼,只想叫他快滚。

      “道长见谅。小生此番出门,却有要事,非得寻着一人,才算交差。”书生契而不舍。

      “你交你的差,关贫道何事?我看你不像个初入江湖的,怎么,是没学过如何找死,跑贫道这儿来求教的么?”席慕真再一次闭上眼,心说下一次过扬州,可以考虑把百晓堂给端了。教出来的弟子一个比一个脸皮厚,实在是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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