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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两个小苦瓜 ...

  •   三月初,梅花落,白墙黑瓦青石板,寿字纹花窗透出些许淡淡的阳光。下了一夜的雨,清晨的阳光也有些氤氲。

      府里飘着浑浊的酒气。昨夜宫里的密诏来的蹊跷,诏书上,“出兵北国”四个字刺眼夺目。

      出征的理由荒唐的像句醉话。

      今日虞国不比当年。皇帝裴玄毅登基不久,便沉溺美色,不理朝政。而今国库空虚,赋税繁重,官员层层贪墨,百姓民不聊生。况且北国也无侵犯之意,两国边境早已建立互市,和和睦睦的过了十多年。

      “昭昭,父亲母亲去去便回。”母亲轻轻抚摸着姜砚昭的头,“你要好好念书,父亲教你的武功也要时常温习,记住了吗?”

      砚昭懂事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拥抱母亲,冷冰冰的铠甲令她不免有些错愕。

      临行时,父亲反常地回了头。而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衣衫,把什么看不见的烙印刻入她的经脉。也是这一眼,让砚昭慌了神。

      一年后,战事大捷。北国向虞国俯首称臣,并将答应将皇子送入宫中为质。举国欢庆,谁也想不到,已有衰颓之势的国家竟能打出这种胜仗。要知道,多年前北国来犯,还是太子的陛下亲自领兵出战,却在寒岭步步溃败,最终无奈议和。一时间,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在传扬着镇国将军夫妇的威名。

      夜风卷着柳絮擦过廊檐,砚昭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倚在廊柱上。幸好,打了胜仗,日后不必再心惊胆战了。砚昭想到这里,嘴里有些干巴的桂花糕也变得甜腻。

      北边天际泛着点鱼肚白,再过三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等母亲回来,定要让厨房现蒸一笼热乎的桂花糕,母亲最爱吃了。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砚昭踮脚张望,见守门的侍卫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往后院跑,灯笼晃得廊下忽明忽暗。

      “不好了!将军和夫人回程途中遇刺……”
      “已经……薨了。”

      砚昭踉跄着扶住冰凉的廊柱。
      “不是说已经启程了吗?怎么会,怎么突然就薨了……”砚昭不可置信的发问着,眼泪已经不自觉地滑进衣衫。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本该摆宴庆功的将军府却挂了丧幡,纯白色的孝服乌泱乌泱的在灵堂前跪了一地。这几日的柳絮也满天飞,仿佛四月飞雪。

      朱雀大街挤满了挎着竹篮的百姓,新蒸的定胜糕与纸扎的白马在香烛铺子前堆成小山,就连卖花姑娘也将刚采的杜鹃换成了一把把苦艾。

      砚昭跪在灵前,眼眶被浸的通红,而泪水早已流干。她有些木讷地望着父母的灵位,而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掌心。

      都说父母在路途中遭遇山匪,一时不慎,不幸身亡。可这蹩脚的理由谁会相信?堂堂镇国将军,征战三十余载未有败绩的镇国将军,怎会死于一介山匪之手?!

      更深露重,府里一片死寂,只有守夜侍卫偶尔的脚步声在远处模糊响起。

      灵堂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的一点微响,惨白的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姜砚昭一身素白孝服,立在母亲棺木前,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棠儿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放得很轻,手心却攥出了汗。她是军医的女儿,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但此刻面对小姐的决定,心头还是沉甸甸的。

      “小姐,”棠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不如还是让将军安息吧?”她看着小姐清冷的侧脸,眼角的泪痕已然干涸,而眼神里,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姜砚昭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停放在灵堂正中的两具棺木。她不带一丝犹豫,手指冰冷地搭上父亲棺盖的边缘。棠儿心下一凛,知道劝不动了,从袖中摸出早备好的小棍。棺盖撬动的声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沉闷得刺耳。

      棺盖被合力推开一道缝隙,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姜砚昭面不改色,探身向内望去。月光吝啬地洒落,勉强照亮棺内穿着殓服的遗体。

      砚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父亲僵硬的躯体,她没有犹豫,随即解开殓服的系带,不带一丝颤抖,仿佛里面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的木偶。

      父亲胸口间的一点突兀的褐色引起了她的注意。见状,棠儿递过一把小刀。姜砚昭接过后,刀刃毫不犹豫地划开早已失去弹性的皮肉。没有血,只有干涸的创口。她的手指探入,捏住那异物的末端,用力拔出。

      半枚箭头。

      箭头锈迹斑驳,带着暗沉的污渍,断口参差狰狞。月光下,箭头侧面一个模糊的而残缺的纹样隐约可见。像太阳,又像还未盛开的向日葵花。砚昭隐隐有些熟悉,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砚昭将这冰冷的箭头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她低头凝视着那半枚箭头,眼中流不出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在暗暗燃烧。

      “查。”她的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害我父母者,我必碎尸万段。”

      砚昭掌心的血顺着箭头锈迹蜿蜒而下,滴落在漆黑的棺木上,洇开一点深色的印迹。见状,棠儿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白绢。而姜砚昭没有擦手,只是用白绢将那半枚染血的箭头仔细包裹起来。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得如同玉像,唯有那攥紧绢帕的手,泄露着平静冰面下那汹涌的暗流。

      将军虽以身殉国,但该办的庆功宴,宫里头也是少不得的。父母头七一过,入宫赴宴的旨意便传来了。

      宫灯煌煌,映照着金杯玉盏,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

      此乃虞国大喜,除了姜砚昭,谁会在乎区区一个镇国将军呢?

      孝期未过,姜砚昭一身素净的宫装,鬓间没有珠翠,只别了一朵洁白的海棠花,倒是别样的清冷淡雅。她虽是将军之女,但毕竟是晚辈,只坐在末尾的位置。她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听着耳边嘈杂的谈笑,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那些笑声,落在她耳中,都成了尖锐的讽刺。

      她父母的棺椁,恐怕都还未冷透。

      皇帝裴玄毅高居主位,满面红光,笑声格外洪亮。他一手搂着身旁娇艳欲滴的宸贵妃林氏,一手举着金樽,眼神迷离地扫视着殿内众人。

      “诸位爱卿!此乃我虞国百年未有之大胜!镇国将军夫妇忠勇无双,实乃国之柱石!只可惜……天妒英才啊!”他声音拔高,说到“天妒英才”时,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痛惜,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然,此等大捷,当痛饮!当尽欢!来,满饮此杯!”

      群臣附和着举杯,殿内又是一阵喧腾的祝颂声。

      父亲胸口那半枚箭头,母亲冰冷的尸身……一幕幕在眼前翻涌。姜砚昭微微抬眼,目光锐利地投向主位上那个忘形的帝王。

      宸贵妃林氏依偎在皇帝怀里,一身绯红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眸流转间,顾盼生辉。她娇笑着叉起一块剔透的水晶糕,喂到皇帝嘴边:“陛下说的是呢,镇国将军夫妇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想必在天之灵,看到陛下如此开怀,也定然会十分欣慰呢。”

      皇后端坐在皇帝另一侧,身着明黄凤袍,仪态端方。她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温声道:“宸贵妃慎言。忠烈英灵,岂容轻慢。”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殿内喧嚣稍歇了一瞬。

      宸贵妃嘴角撇了撇,眼波横了皇后一眼,带着明显的不屑,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只专心给皇帝斟酒:“陛下,您尝尝这个,新贡的果子酒,最是甘甜。”

      皇帝哈哈笑着,就着贵妃的手饮尽,眼神黏在她脸上,满是痴迷:“爱妃选的,自然都是好的!”

      这时,下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二公主裴令娴正叉着腰,对着角落里一个穿着素淡的少女呵斥:“裴令妍!你是哑巴还是聋子?让你把果子给我递过来,磨蹭什么!没用的东西!”

      那少女正是三公主裴令妍,她吓得一哆嗦,慌忙去拿案上的果盘,手却抖得厉害,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瓜果滚落一地。

      “废物!”裴令娴柳眉倒竖,声音尖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跟你那没用的娘一样!”她说着,竟扬起手,作势要打。

      “令娴!”皇后沉声喝道,带着明显的怒意,“宫宴之上,成何体统!”

      裴令娴的手僵在半空,不甘心地瞪了裴令妍一眼,才悻悻放下。

      皇帝似乎完全没留意女儿们的争执,他的注意力全在宸贵妃身上,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小女儿家拌嘴,随她们去。令妍,你也是,手脚稳当些。”他轻飘飘一句话,让裴令妍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

      “二妹,三妹年幼,何必苛责。”出声的是大皇子裴景瑜,在诸位皇子公主中素有威严,这一句嗔怪,倒让裴令娴气焰顿消,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殿内的气氛忽然凝滞,就在这时,户部尚书林章忽然起身,满面红光地起身向皇帝敬酒:“陛下可真是洪福齐天!姜将军虽去,但北国俯首,边境从此安宁,实乃我朝幸事!陛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才有此大胜啊!”
      皇帝听得龙颜大悦,连连点头:“国舅所言极是!此战,朕亦是夙夜忧思,殚精竭虑啊!”

      运筹帷幄?
      姜砚昭不禁暗暗冷笑。一个花天酒地的皇帝,一群吃干饭的文臣,有什么脸面说出“运筹帷幄”这四个字?

      “对了!”皇帝的话打断了砚昭的思绪,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姜家嫡女在何处?今日庆功宴,你父母是最大的功臣!来来来,到朕跟前来,朕要好好赏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姜砚昭身上。

      她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如水,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也踏在她心头的冰窟里。

      皇帝眯着眼打量着她:“嗯,不愧是姜将军的女儿,这通身的气度…”他摇头晃脑,不知在可惜什么,目光在姜砚昭脸上逡巡片刻,忽然转头对宸贵妃笑道,“爱妃,你说,朕赏她点什么好?”

      宸贵妃娇笑一声,倚在皇帝肩头:“陛下,臣妾怎知姜小姐喜好?依臣妾看,不如让姜小姐自己选个恩典。”

      “爱妃所言有理!说吧,你想要点什么?朕必定满足!”

      姜砚昭垂首,声音清冷无波:“臣女谢陛下谬赞。父母为国尽忠,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只是家中已无长辈,臣女尚且年幼,恳请陛下准许臣女的叔父入京。”

      “小事一桩!”皇帝一拍龙椅,大手一挥,“即刻传旨,封你叔父为大理寺少卿,明日便动身入京!”

      “陛下,臣妾有一言。”皇后忽然开口,语气恳切道,“姜小姐素日养在京城,与老家的叔父并无太多交集,不如……”
      她顿了顿,起身半跪在皇帝身前:“婉儿早逝,臣妾在深宫无所依仗,臣妾看这孩子投缘,所以恳请陛下,让她在凤仪宫住些时日。”

      皇帝眉头微蹙,未掷一词,还是夏将军出言缓和局面:“陛下,老臣以为,皇后娘娘此举甚好,既抚慰将军在天之灵,又给了砚昭体面。本朝也曾有此先例,圣祖爷时的德慧县主便是威仪将军孤女。依老臣所见,不如仿照圣祖爷之例,封砚昭为县主,也算给她日后一个依仗。”

      “好!就依你所言!”皇帝再次广袖一甩,“传朕旨意,封镇国将军之女为县主,赐号和安,另外,皇后既喜欢你,你便留在凤仪宫吧。”

      “臣女谢陛下恩典!”

      昨日,凤仪宫。

      “可怜见的。”皇后娘娘托起她的手肘,眼眶里竟也有些晶莹闪烁,“上次见你时,还是你母亲带着你入宫赴宴,你还那么一丁点大。”砚昭顺势颤了颤身子,腰间的玉佩也跟着晃了几下。那是母亲从前日日带着的,母亲常常进宫,皇后娘娘必定见过。

      皇后忽然叹气,盘了盘手上的佛珠,随即温和的说道:“砚昭,你可愿入宫,陪伴在本宫左右?”

      听到此话,砚昭立即伏地谢恩:“如今将军府仅有臣女一人,臣女孤苦无依,唯愿在娘娘身边侍奉,全了臣女未能尽的孝道。”

      今日的一切,全是姜砚昭的计策。

      必须进宫。她隐隐约约觉得,那箭头与皇宫脱不开关系,毕竟,除了皇宫里的人,还有谁能光明正大地杀掉刚刚凯旋的功臣?

      究竟是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宴会继续,姜砚昭被丝竹声吵得有些眩晕,于是便出去透透气。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尖用力到泛白。刚刚的场面,她也一直揪着心。这是她第一次算计,索性成功了。进了皇宫,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百次,千次……或许每天都会活在算计里。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快走!磨蹭什么!真当自己还是北国尊贵的皇子殿下不成?”一个侍卫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丧家之犬,还敢摆架子!”另一个侍卫附和着,语气刻薄。

      姜砚昭循声望去。只见昏暗的宫灯下,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廷侍卫正一左一右,押解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那青年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北国服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侍卫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臂膀,力道之大,让他步履踉跄,身体被迫微微前倾,如同对待一个重刑犯人。

      青年低垂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大半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抗拒的姿态,砚昭察觉得出他无声的抗拒。

      是北国送来的质子,那位皇子。

      姜砚昭的心猛地一沉。并非同情,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只是北国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他日北国稍有喘息之机,一个亲历屈辱的北国皇子,能做出什么报复,她最清楚不过

      一个背负仇恨的人,不会计较任何后果。

      就像她一样。

      虞国是灭是盛与她无关,但北国是父母用命换来的,她也必得守着父母的基业。若不是虞国皇帝非要讨伐北国,他不至于国破,她也不至于家亡。

      几乎是瞬间的权衡,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响起,清晰地盖过了侍卫的呵斥:

      “住手。”

      那两名押送的侍卫显然没料到此处还有人,闻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来。那一身素衣百花,一看便知是姜家之女。他们脸上的蛮横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几分拘谨和惶恐。

      “县…县主安好。”为首的侍卫连忙躬身行礼,另一人也赶紧松开些力道,跟着行礼。

      姜砚昭缓步走近,目光并未落在低着头的质子身上,而是冷冷地扫过那两个侍卫。她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虽是质子,终究是一国皇子,身份尊贵。”她的声音不高,平直而清晰,“陛下既已受降纳质,便当以礼相待,彰显我虞国上邦气度。尔等如此行径,与押解犯人何异?岂非有损国体,更折辱陛下仁德之名?”

      “是是是,县主教训的是!小的们莽撞了!请县主恕罪!”两人慌忙认错,抓着质子手臂的手彻底松开,姿态也恭敬了许多。

      “护送皇子回居所,好生伺候,莫要再失了礼数。”姜砚昭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让侍卫们心头一凛。

      “是!谨遵县主吩咐!”侍卫连声应下,态度变得小心翼翼,对着那沉默的质子也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这边走。”

      那一直低垂着头的北国质子沈南澈,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侍卫松开双手后,他依旧没有抬头。

      一步闲棋而已。

      姜砚昭转身,往宫殿的方向去了。
      沈南澈迈开脚步,背影在昏暗的宫灯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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