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番外五 等待 ...

  •   漫天黄沙中一抹素色身影正艰难穿行着。琴师带着纱帽一路向南走进这片荒芜的大漠中。

      几日之后她来到一处偏僻镇上。

      此刻她正停在一处旅馆休息,大漠常年干旱,无法正常种植粮食,因此连馒头都是奢侈物,店家能够提供的只有些番薯和当地的特产沙果以及一些野果以供充饥。

      里面坐的大多都是过路的商人,那些人皮肤黝黑,相貌粗犷,一看就是常年行走在大漠里的人,他们都备着干粮,就着店家盛上来的热汤吃着自备的粮食,同时用着琴师听不懂的本地话与同伴对话。

      琴师唇角干裂,她不喜欢桌上的吃食,沙果齁甜,野果干柴无味,于是只默默喝着菜汤。

      不远处的商队还在说话,嗓门粗大几乎整个旅馆都被他们打雷似的说话声掀翻。

      琴师听着不由微微蹙眉,她不喜欢太闹的环境,将碗里的汤喝下后起身戴上纱帽离开了旅馆。

      外面的风沙还在呼呼吹,旅馆的吵闹声被风声卷跑,街上安静极了。现在正是日头烈的时候,街头几乎看不到人,只在房屋之间的甬道里或是突然出现的大树下时不时扎堆着一群居民,他们穿的粗衣,从两个宽大的衣洞里露出被晒得黝黑的枯木似的膀子,手里握着个蒲扇扇着风。

      琴师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素色常服,在这样炎热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时常惹人侧目而视。

      她视若无睹,只扶了扶纱帽继续南走。

      终于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墙体后寻到一口无人照料的水井,井边还长着一棵参天大树,针似的叶子密密麻麻拢在枝头,为水井处遮下一块阴凉。

      许是因为那道废墙的缘故,没有人敢来这里乘凉,所以此处显得静谧许多。

      琴师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要安静。于是悠悠朝着树下走去,走近才发现树下正蜷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加上肤色衣着与这片天地接近,乍一眼还真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此时小女孩正睡得香甜,琴师停下步子欲走又止。她现在很热很需要一块可以休息的地方,仔细想了想她轻手轻脚绕开大树折到另一面坐下,摘下纱帽靠着大树微微阖上眼。

      自她从青平城离开到现在已将近四年,四年,她没有寻到师姐和师傅,同时也没有找到天涯海角。

      或许是她走的还不够远吧。

      倏然睁开眼,她下意识去摸腰上的荷包,那是临行前慕容小姐送给她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玉佩、一个护身符、她包袱里舍不得穿的一双新鞋……

      慕容小姐似乎送了她许多东西,许多东西都是实用的,但在长途跋涉中损坏的很快,纵使她时常修补,最后彻底坏了才不得不丢弃。

      坏了的东西丢掉是应该的,可慕容小姐给的东西是这世上独一份的,损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包里的那双新鞋她便再也舍不得穿了。

      她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举过头顶,盯着上面的图案目不转睛瞧着。荷包上的图案很普通,绣的是一只立在溪水上的一只白鸟。

      那白鸟身形笔直,傲然在水中,只微微偏头朝着画面外的人看过来。

      绣工并不十分美好,但一针一线却十分仔细,故而坚固,哪怕陪伴她四年历经风霜也不曾有过伤损。

      琴师微微一笑,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白鸟。这样的事四年间她做过无数次,每每脑海中浮现出慕容小姐的身影时她都这样高高举起荷包仰视着,已经形成习惯。

      身后发出窸窣的动静,原来是那小女孩睡醒了,正揉着朦胧的睡眼起身离开。路过水井时突然发现树后藏藏着一个人,吓得小女孩打了一个哆嗦。

      她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一身素白的琴师,登时吓得不敢说话。琴师也觑着她。

      二人相顾无言。

      小女孩突然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懂,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惑。小女孩只得复述一遍,这次换上撇脚的官话倒是让琴师听懂了。

      “你是外地来的人,对吧。”

      琴师默默点头,低着头继续看着荷包发呆。

      小女孩见她不理人,自顾自去水井边打水喝,这动静倒是吸引了琴师。

      小女孩捧着水瓢喝下冰凉的井水,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见琴师盯着自己手里的水瓢发呆,她弯着眉毛说道:“你也要喝么?”

      琴师默默点头,她确实有些渴了。

      小女孩赶紧重新打来一瓢水送到琴师身边。

      “一文钱。”小女孩举着水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琴师望着她不说话,良久取出钱袋拿出一文钱递给她。

      “多谢,”小女孩爽快接过钱将水递给她,她蹲下身子撑着脸盯着琴师喝水,笑嘻嘻道,“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帮你打,还是一文钱。”

      井水冰凉,正好解了她身上的炎热,她回道:“多谢,我现在不需要,不过一会走时想带一些水走,我给你十文钱你愿意等到那时么?”

      小女孩眼前一亮,生怕她会反悔似的立刻挨着她坐下,爽快应了声好。

      琴师点点头,缄默无言,低着头继续看她的荷包。

      小女孩有些无聊,她从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但为了十文钱她可以耐下性子等着。

      另一边,青平城。

      慕容清仪正趴在窗户前唉声叹气。

      如今已过四载,傅家姐姐已经成亲许久,和齐大夫恩爱依旧,今年春闱又取得个好成绩,现在已经进入郡主府担任长史,齐大夫也跟着搬去郡主新赐的宅子里。

      先一步成亲的冷姐姐前段时间也带着妻子回过一趟家门;另一个林家的林姐姐也早已成亲,就连比她小的几个堂妹都已经生育。

      她此刻正难受着,倒不全是因为想念琴师,只是女大当婚家里人现在有些着急她的婚事。

      接二连三的例子,慕容清仪的父母也不在意她心慕之人的性别,只盼着女儿早些成亲才好。

      媒婆一天天的来,家里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这压力她着实有些吃不消。

      每每爹娘来询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都说自己已经将心意许了人,现在那人正在外头行军,待人回来她就嫁给那人。

      她这也不算全是骗人的话,起码真心是真的交付出去了,只等着那人能尽早发现并且领悟。

      她靠着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撑了四年。

      所以,琴师啊。如果,如果你心里有我的话,请快一点好不好,快一点发现,快一点回来找我。我就在原地,哪里也不去。

      *

      “大姐姐,你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我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做生意的。”小女孩觉得无聊,主动与她搭话。

      琴师睫毛忽闪,淡声回道:“我不懂经商,是来寻人的。”说罢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小女孩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只一味拨弄着手里的荷包,有那么好玩么?

      思及此她从自己衣服里扯出一块玉来,说道:“你这么宝贝这个东西,想来也是护身符之类的,我给你瞧我娘给我的护身符,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挂在我脖子上呢。陪了我四年,整整四年哦。”小女孩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一晃,攥紧在手心里满是得意。

      琴师恍然抬头去瞧,那是一块翡翠的玉,看品相并不好,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在小女孩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宝贝的东西。

      琴师微微一笑:“不是护身符,不过和你的宝贝一样重要,它陪伴了我四年。”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来,那锦囊还是崭新的,当日临行时慕容小姐亲自挂在她身上的。

      她还记得当时慕容小姐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若你有一天觉得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时就打开它。”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所以不敢轻易打开这锦囊,她道:“这才是我的护身符。”

      小女孩伸了伸脖子去瞅,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锦囊只觉得无趣,不如她娘为她准备的护身符漂亮。

      “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她好奇的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打开看一下?”

      “现在不能打开。”

      “为什么不能打开?”

      “不知道,但是不能打开。”

      小女孩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真的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你说你要找人,你要找谁呀。”小女孩一边宝贝地收起自己的护身符,一边问她道。

      琴师想了想,说:“我师姐,还有我师傅。你见过么?”

      小女孩又问:“你师傅是女的还是男的,长什么样子?”

      “都是女的,”她回答,提及长相时她欲言又止,她没有画像,也不大会用言语形容,她一直依靠着记忆中的二人的样子来寻找。

      小女孩见她发愣,托着腮道:“你不知道对不对。”

      琴师缓缓抬眸看向她,她知道的,但她不会描述,话哽在嘴里说不出来。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心累道:“那你知道你师傅和师姐去了何处么?”

      “天涯海角。”这次她答的利落。

      小女孩噗嗤一笑:“什么天涯海角,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涯海角。那是用来骗三岁小孩子的,你这么大一个人竟然会相信么?”

      琴师闻言心头一震,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就连她认定的朋友慕容小姐以及齐子匀都没有说过。

      “你,为什么说天涯海角是假的。”她神情平淡,眼中波涛汹涌。

      小女孩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认真说道:“我娘告诉我的,世界上有大漠,也有海,但不会有天涯海角的,因为世界是没有尽头的,自然就不存在天涯海角了。”

      “是这样么?”琴师像个无助的孩子望着小女孩。

      小女孩点点头:“姱父你晓得吧,祂那样一个天神追逐太阳追了那么久都没有追到世界尽头,最后还被活活累死了。身体化作山脉,血液化作河水。天神都走不到世界尽头,凡人怎么可以做到呢?”

      琴师低着头一言不发,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裂开,她忍不住缩紧身子,企图阻止那东西破裂,声音低不可闻:“你说的是神话,神话都是假的。”

      “那你出来多久了,找到了么?”小女孩天真无邪却字字珠玑。

      琴师沉默了,她二十岁出山,如今已然十余载,她什么都没找到,无论是师姐、师傅还是天涯海角。

      “你有没有想过回家去看看,万一你师傅和师姐回家了呢。”小女孩见她情绪低落,安慰道。

      琴师眼底闪过希望:“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往回走。”

      “你本来就不应该出来。”小女孩摊了摊手。“我娘说,远行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归最亲切的地方,这地方叫故乡,这叫落叶归根。

      不管你师傅和师姐究竟是离家出走还是做生意,她们最后一定会回家的。你也一定会回去的对不对?”

      琴师沉默下来,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师傅和师姐会不会回家,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回家,她从来就没有家,小时候住在寺庙里,后来住在道观和师傅师姐相依为命,长大后则一直在外面漂泊。

      家是什么?她同样没有概念,她只知道支撑自己走来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师姐找到师傅找到那幸福之地天涯海角。

      可如今天涯海角是假的,这是否意味着师姐和师傅并不在南方,那她这一路走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呢?

      罕见的她有些心慌,无助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大姐姐,大姐姐。”小女孩不停推搡着她。

      她满脸颓然,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仿佛化为了一尊石像。

      良久,她的眼睛转动起来,她从怀里重新取出来锦囊,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的心跳。紧接着她解开锦囊。

      小女孩不解,这人方才还说不能打开,现在怎么突然又要打开了。

      锦囊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缕绑着红绳的青丝,琴师微微一怔,盯着青丝满眼不解。

      “为什么你的护身符里面装的是头发?”小女孩同样发出疑惑来。

      她晃了晃脑袋,盯着那一缕青丝缄口不言,胸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的严严实实。

      她将柔软的青丝握在手中,眼前闪过慕容小姐那张清丽的脸,那双水盈盈的杏眼仿佛正对她笑着。

      “琴师,你千万不能忘记我,也不要太念着我。你只需要在闲下来时偶尔还能想到我就够了。”

      “如果你寻到天涯海角,找到你的师傅师姐后一定要回来看看我好么?”

      “我就在这里,就在青平城,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你找我很容易的。”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落在鲜红的锦囊上。

      小女孩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起身就想走。琴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疼的小女孩哇哇乱叫。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眼泪不停往下流,语气因为克制变得很平静。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可以解放她情绪的答案。

      “我不知道呀,这锦囊又不是我给你的,我怎么知道。”小女孩挣扎着,只觉得胳膊要被对方扭断了。

      琴师倏然松开她,她跌在地上撞的吃痛叫出声来,爬起来便逃走了。

      琴师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双手紧紧捧着那一缕青丝泪流不止。

      慕容小姐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要弄懂,可她是个密不透风的木头,纵使她有心想要自己解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无奈她只得站起身将头发小心翼翼收进锦囊里,戴上纱帽马不停蹄往前赶路。

      她要找一个能帮她解惑的人。

      漫天黄沙中,小镇门口挂着的铜铃被吹得呼呼作响,那抹素白的身影狼狈向前穿行着,步伐急切,逐渐被风沙吞没。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过去。

      此刻正值腊月,慕容清仪正坐在妆台前梳发,葱白的手指按在乌黑的发丝上,她神情微微一顿,当年剪去的头发早已长了回来,已经比当年还有长。

      只可惜……

      她微微叹息,随即又打起精神来,她早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的,毕竟那人是呆子。

      “小姐,徐公子想请你一同去溪亭赏雪。”丫鬟从门外走进来。

      “不去。”慕容清仪神情恹恹地,并不感冒。

      丫鬟欲言又止,这是第五次了。她犹犹豫豫半晌才说道:“老爷说徐公子一表人才……”

      慕容清仪出声打断:“那也不去。”她如今不是小孩子,心境早已变化,可那份希翼尚存,心里再容不下别人。

      她相信就算琴师想不起来她也不可能另寻她人,如此她心中就有些宽慰,她虽还未嫁,但她仍未娶,只要这样她们就还有戏。

      待到丫鬟出去,她对着镜子打理好自己的妆,一个人悄悄从侧门溜出去,她要一个人去赏雪,去她和琴师曾经去过的地方。

      想着她整个人心情大好,走路都轻盈起来。

      此刻大雪未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她倒也不担心偶遇到哪家倾慕她的公子。

      才走一会儿头顶已经一片雪白,但她脚下的步子依旧,轻盈地踩在沙沙的雪地上。

      直到远远的前方飘来一个长长的身影,那人打着一把油纸伞,恰好遮住了面孔,一身素白只有腰间一个鲜艳的荷包以及背上那硕大的古琴略微有些亮眼。

      慕容清仪的步子逐渐停下,怔怔望着那人走近。

      直到那柄油纸伞缓缓抬起,露出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来。

      天地间瞬间静默下来,只有大雪还在倾落。

      慕容清仪呼出一口白气,脚下步子加快朝着琴师奔去。

      琴师朝着她张开手臂,嘴唇上下翕动,似乎是在喊她。

      但是慕容清仪听不见,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牵引着她往前奔去。

      她冲进琴师怀里,不等琴师说话上手勾住琴师的脖子,一个吻深深印在琴师的唇上。

      琴师吓得步子往后撤了几步,手上的油纸伞下意识往慕容清仪那边倾斜,另一只手则揽住后者的腰微微往上托。

      大雪还在纷纷落下,天地白茫茫一片,一切就像平常一样进行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