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林》快乐卤蛋

46、第 46 章 重生

　　两年后。

　　美墨边境的贫民窟里，在光无法照进的阴影深处，男人扎紧袖口和裤脚，手臂肌肉绷紧，把一堆破烂家具移到下水道外的废弃管道上，遮住了狭窄的入口。

　　布置好了一切，他仔细检查了周围，确定自己没有留下痕迹，就慢慢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

　　男人对这类三教九流的地方非常熟悉。

　　脚步落在地上近乎无声息，灵巧如猎豹般，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钻过一个只容一人侧身经过的裂缝，进入到隐藏的庇护所。

　　男人用一块铁板堵住出入的裂缝，借着头顶石壁罅隙间漏下来的几缕月光，他缓缓坐在了一张简易搭建的纸壳床上，从肩胛到腰线、从膝盖到脚踝呈现出极其瘦削精悍的肌肉线条。

　　片刻后，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不对的情况，男人才慢慢仰躺在了纸壳床上，就这样合上了眼睛，和衣而眠。

　　即便是入睡，他缠满绷带的手交叠起来枕在脑后，依然分别握着一柄可以削金断铁的利刃。

　　淡淡的银色月光洒落在他冷硬的眉目间，如同坚冰雕刻，他的呼吸起伏很浅很长，两年的卧底历程让他习惯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

　　上个月冒险送出最后一份情报后，他暴露了，丧心病狂的墨西哥毒贩派出上百人截杀他。

　　他向上线发送需要辅助撤离的信息后，从墨西哥腹地一路逃到边境，现在被围困在了贫民窟，进退两难。他始终等不到支援，所有求援信号都石沉大海。

　　他的伤口被感染了，没有抗生素，也没有干净的环境，他必须找机会脱身。再拖下去，他会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角落，被当作偷渡的亚洲人丢进垃圾场。

　　金杰的上线是江停，尽管金杰很嫌弃，但这是唯一的人选，江停冷静、警觉，经验老到，重点是江停对金三角、对金杰了如指掌。

　　而金杰对江停也十分熟悉，他知道自己落入如今的境地，是因为江停在拖延、犹豫，比起把他救回国，江停一定更倾向于放弃。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金杰作为曾经的金三角毒贩，身份敏感，如果功成回国，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光是能否赦免他的罪都能让各方势力吵到面红耳赤。

　　上个月，金杰的卧底身份暴露后，在国际引起极大的轰动，无数势力都在盯着他，除了公安局的领导，还有许多地下人员也在观望，他们都想知道被招安的一个毒贩、一个杀手、一个前科累累的男人会是什么结局。

　　*

　　大概过了数小时，庇护所周围来了一拨人，说着叽里咕噜的鸟语，夹杂大量美式俚语，讥笑的、轻蔑的。

　　金杰的大脑一瞬间清醒。

　　已经找到这里了吗？

　　他闭眼倾听片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他们的脚步落到地面的声音很沉，每个人至少穿着防弹衣，携带重型武器，看来这些人已经知道他的藏身之处，趁着夜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今天可能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了。

　　这些天为了避免信号被劫持，金杰没有再尝试给江停发送信息，如今他已经被找到，因此不用顾忌了，干脆拨通了江停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不出声，金杰冷道：“喂，红皇后，你该不会觉得，反正我本来就是死刑犯，不是你们警局的兄弟，没有同一个国籍，不曾和你一起出生入死，死了也无所谓？

　　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像个傻逼，冷笑：“算了，我走不了了，打这通电话就是为骂你两句。帮我照顾萧萧。”

　　江停沉默了足足十多秒，才突然开了口：“再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给我十分钟说遗言么。”

　　江停停顿，似乎笑了一下，“是啊，说吧。”

　　金杰又不说话了。

　　我他妈能说什么遗言！？这辈子就没做过半件好事，不是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没有老婆没有后代，清明节他妈连上坟的人都没有，老子说个毛遗言！

　　江停说：“你这一辈子，死到临头了，却一点值得回望过去的事情都没有么。”

　　“废话，当然有！”金杰转身用脚尖勾出一张破烂的凳子坐上去，望着废弃管道顶部斑驳的锈迹，黑色污水嘀嗒落下他沉默片刻，道：“老子当年就不应该跟着那几个缅商出国，老子就应该留在国内，说不定还能遇见还在上学的萧萧，然后我把那些围在萧萧身边的傻逼男同学赶跑，我还得一直保护她，或许我还能捞一身警服穿穿！警衔比你大两级！”

　　“……”江停好像又笑了一声：“勇气可嘉。”

　　“这辈子就让你嚣张一次吧，江支队长。”以前金杰叫江停江支队长时总是带着阴阳怪气的嘲讽，如今却是只剩叹息，“可惜了，不然我必须得让你知道警院格斗系第一是谁。”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杰做好了和墨西哥毒贩同归于尽的准备，不等江停回应，直接按断了电话，手机“啪啦”掰碎，一股脑塞进污水里冲走。

　　外面的说话声已经清晰得能听见每个单词，铁皮门被砸了两下，有人用西班牙语骂着大量不堪入耳的脏话，金杰扯了扯嘴角，眼底泛起凶悍的冷光。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子弹穿透墙壁擦着金杰的耳边飞过，惊起一片石屑，金杰猛地一怔，随即指尖扣着扳机，另一只手摸向枕头下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翻身藏进掩体。

　　铁门轰然炸开，刹那间，只见一个高壮白人被一只清瘦的手死死扼住咽喉。

　　日出的金光涌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逆光里站着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男人，在他背后是满地打滚的白皮外国佬。

　　金杰开枪的手指一顿。

　　“在北美能打的的只有我啦，其他人手都被抽调去泰国啦。”

　　年轻男人随手丢开手中的白人，踏入这方狭窄的天地，上下看了金杰两眼。金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从怔愣中回过神。

　　“阿归。”

　　*

　　毒贩头目艾克被当场击杀，手下通通被拷走，几个胖警察在旁边清理现场，频频用余光偷窥这两位国际禁毒界鼎鼎大名的人物。

　　吴雩蹲在路边，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金杰出来挑了挑眉：“怎么，警院格斗系第一还要躲在洞里当老鼠？”

　　金杰有种不好的预感：“靠，你都听见了？”

　　吴雩不语，只是丢给他一个耳机，金杰戴上后，才知道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被传入内线的所有人耳朵里，掷地有声，臭不要脸。

　　金杰眼皮微微抽搐。

　　吴雩：“不止我听见，基本上参与行动的人员都听见了。”

　　金杰回想了下，他刚才说了什么了？

　　吹牛，幻想穿警服，还意淫高中时期的萧萧。

　　金杰满脸木然。

　　没关系，在警察面前丢脸是小事，萧萧没听见就没关系。

　　他清理干净庇护所，带走他保存完好的资料，一瘸一拐走向越野车。

　　吴雩坐在驾驶室哼歌，后座坐着一个白裙女人，面容隔着玻璃隐隐绰绰，看不真切。金杰眉心一跳，随着缓缓走近，他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时间仿佛停止了，嘈杂顷刻远去，远处夜幕中呜呜咽咽，他对世间失去了一切感知，只剩下飞扑过来的身影，紧贴着的柔软躯体，和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他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操……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