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林》快乐卤蛋

45、第 45 章 画师

　　唰——

　　窗帘拉开，天光终于照进三楼的卧室，萧萧把东西打包好了，准备带着朵朵离开。

　　要带走的东西确实很少，萧萧没一会儿就拖着箱子出来了，金杰看到她们，眼神动了动，她隐约觉得金杰想跟自己说些什么，但萧萧不想去分辨了。

　　这是萧萧第一次见到金杰这个样子，颓败，暮气沉沉，筋疲力尽，像是耗光了所有生气。

　　她推开院子的铁艺门，桑吉靠在车头，对她打了个招呼，她点点头，带着朵朵坐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金杰靠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吭气，只是一路目送着她们离开。

　　大门“咣当”一下关上了，金杰脱力一样地坐在了地上，心里白茫茫一片。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暴力终究是给自己最爱的人带去了痛苦。

　　车子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了，萧萧没有挥手没有道别，就这么走了。

　　他忽然很想抽烟，或者狠狠踢一脚路边的月季来发泄，然而那些月季是萧萧亲自种下的，虽然从不养护，她只会心血来潮了在某个午后去花园修剪枝叶，顺便拍拍照，然后厚着脸皮指使他每天浇花、驱虫。

　　但那也是萧萧的东西，是她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东西了。

　　最后金杰只是他抹了一把脸，自嘲地叹了口气。

　　“操。”

　　*

　　萧萧和金杰断了一切联系，金杰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吴雩找他喝酒。

　　烧烤店熙熙攘攘，烟熏火燎，光着膀子的男人们猜码打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这方小小的角落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周遭的喧闹。

　　金杰脸色灰败，给自己和吴雩各倒了一杯酒。吴雩没有说话，金杰也沉默下来，玻璃窗映出他半低垂的侧影，看不清楚神情。

　　静默对坐了十几分钟，吴雩吃掉十串烤五花、十串鸡中翅、十串烤牛蛙和一盘麻辣小龙虾后，金杰动了，吴雩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结果金杰只是抽了几张纸巾擦掉桌子上的油污，擦干净杯口，然后把纸巾盒推过去，眼神示意吴雩。

　　“谢谢，我不用擦。”吴雩仍穿着他那件地摊十块钱三件的破T恤，把油腻腻的手指直接蹭在裤腿上，表情是万分不能理解：“你和步重华一样龟毛。”

　　“萧萧爱干净，所以习惯了。”

　　金杰清理干净自己面前的桌面，拿起筷子伸向烤盘，却发现烤肉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盘子里堆满吃剩的虾壳、鸡骨头。

　　金杰：“？”

　　吴雩微微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家里人管得严，不让我吃地沟油。这次是骗步重华我要和江停出来叙旧，才能偷偷出来吃一次烧烤。”

　　说着吴雩举起啤酒杯：“干杯，敬垃圾食品。”

　　“……”金杰默默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吴雩问。

　　“没有打算。”金杰喊服务员拿菜单，低头唰唰点菜，“这不是来找你了吗。我一直挺好奇你怎么加入中国警方的。”

　　“……我有亲人在中国。”

　　“我也有，虽然不知道死哪去了，我是个缅籍华人。”

　　“那等于没有。”

　　“我还有中国老婆。”

　　“你说萧萧？人家认你不？”

　　“……”

　　吴雩点起一根烟，悠悠道：“而且我已经为中国警方做卧底十几年了。”

　　金杰把吴雩抛过来的烟盒推了回去，“我知道你，暗网鼎鼎大名的画师，一颗人头20亿美金，鲨鱼对你悬赏那时真轰动啊，哪怕是不再接触地下黑产的我都忍不住围观了现场。”金杰挑眉，“你确实很传奇，但是你怎么混到连一顿烧烤都吃不起？”

　　“拿死工资的公务员就是这样子了，不过再怎么样也比牢饭好吃。”吴雩表情坦然地摊手，接着他感觉金杰的目光轻飘飘掠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步重华送的手表，据说是顶奢品牌限量款。

　　想到金杰从训练营时期延续至今的爱好，吴雩表情有点不淡定了。

　　果然下一秒金杰问：“你那表好像挺贵的，是不是背地里收贿赂了？拿给我看看，放心我不举报你。”

　　吴雩真诚发问：“你会还我吗？”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还说这些，给我玩两天怎么了？”

　　“不给。”

　　“啧。”金杰艰难移开视线。

　　吴雩默默把手藏到桌子底下，“不和你绕圈子了，这边确实有一个渠道，是经过多方面评估才决定冒险启用你这条线的。”

　　金杰正色道：“什么？”

　　两人聊了很久，不仅是金杰要探清行动的危险程度和后续的交换条件，吴雩也要考量金杰的可信程度，他们来回试探了半个月。

　　由于抓捕鲨鱼的时机过于紧迫，警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在黑桃k集团被肃清的第四年，由吴雩牵头，集团二把手金杰正式和警方达成合作。

　　*

　　横跨中缅的国境线，松林如涛，金杰曾经在这里往返过无数次，但此时他的身份已经天翻地覆。

　　吴雩靠在越野车旁，指尖夹着一根烟，对着国境线的另一端眺望半晌，似乎是在回想自己过去那些一无所有的岁月，每一刻的痛苦都深刻而漫长，但弹指间过去了好多年。

　　再待下去就要天黑了，金杰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掸邦，独自奔赴险境。吴雩直起身子，拍拍金杰的肩膀。

　　“接下来你会以逃犯的身份回到缅甸，没有人接应你，需要你自己打入贩毒集团内部获取信任，当你在内部混开以后，我们的线人会主动跟你接触。”

　　这些话金杰已经听行动小组说过很多遍，他简短地应了声。

　　“需要告诉萧萧你的去向吗？”吴雩问。

　　“……不用了。”金杰停顿片刻，摇摇头：“就当我死了吧。”

　　“也是，你这一走，不一定能竖着回来。”吴雩表示理解，“有什么‘遗产’需要带给她吗？”

　　“有。”金杰想了想，脱掉身上的外套丢给吴雩，“你帮我拿给萧萧吧，跟她说留着也行，烧着玩也行。”

　　“……”吴雩神色微妙，用两根手指捻起他的衣服。

　　金杰穿着他那件黑背心，迷彩裤，大步跨进越野车，车轮打了个干脆利落的转，径直驶入密林。

　　吴雩向缓缓消散的尘烟挥挥手，心中道了声再见。

　　“后会有期。”

　　“三代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