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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
元雪棠把这三件证物一一奉在身前,起身向皇帝一拜:
“忆昔大永初开,暗流涌动,前朝后宫皆未平尽,有臣元奉礼,身挑两朝;有女李朝,原散军游侠,夫妻二人育有一女,其名元雪棠,长至六岁,夫妻二人上书为大皇子言,却被重罚抄家,以慑前朝余臣……”她弓着背,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朝槿自知此言僭越,只陈述事实而已。”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皇帝双手背后,悠悠走下:
“朕还记得那天,禁军趁夜抄家,却不知是谁打翻了火烛,一把火烧了个尽,一个都没能留下。”
元雪棠紧接着道:“陛下明察秋毫,元雪棠自此便成了孤女,虽躲过官兵追查,却被人牙子捉至漠北,时年漠北大乱,人牙子又觉累赘,便将人卖到了奴营,其人期间几次濒死,跃入黄河,又逢机缘被狐人收养…直至十数年后,靖雍侯班师回朝,受雇为其做事,二人苟合,情丝暗长。”
魏琰指尖轻轻一颤,目光渐渐向她偏移。
元雪棠悄悄向身侧看去,又一瞬间收回了目光。
满堂贵人静得不见一丝声响,皇帝默了好久,才道:“狐人清缴遇阻,此番看来,许是有人暗箱操作。”
皇帝转身坐回,殿中也渐渐生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只是气氛依旧逼仄,好像下一秒就要有一颗脑袋落在众人中央。
忽然间,魏琰握紧了拳,亦直起身来,向皇帝重重一拜: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转过头,没有开口,倒有些惊愕,魏琰却不等皇帝回答,侧目看向元雪棠,径自道:
“吾与夫人相知甚久,竟不知夫人查了这桩桩件件。”
如深渊般幽寂的声音悬在身侧,元雪棠忽而神色一晃,似回到初见那夜,她亦伏首跪地,一字一句地听他讲话。
“乳娘之事,是为其一,大皇子身故一事父皇早有决断,其中缘由更是无人能清楚得过父皇,陈芮娘虽是忠仆,却没能留下多少傍身,倘若为人假证能得一生富贵,又有何不可呢?”
“兵符之事,是为其二,儿臣自漠北归来,驻扎军队自然要筑兵符,只是一旦出了漠北,这关外的兵符便无有调用关内军队的作用,且秋宴那日太子殿下更是着人将泾阳塬私兵之事处理得水落石出,与吾并无关系,不知夫人,又是从何处寻来的物件呢?”
“狐人之事,是为其三,自本朝初建以来,雇养狐人之事已为默认,未曾断绝,且太子殿下亦清缴过京中狐人,兄长向来查办严谨,成果也颇丰,却也未从儿臣这里取得一星半点的消息,儿臣……愧疚。”
三言一出,满堂皆惊,却于惊异之余无一不侧眼去瞧方才当上太子的端王,端王手下一晃,刚拿起的酒盅砰地一掉,骨碌碌地滚在了宴席中央。
端王匆匆站起:“父皇,儿臣——”
话音未落,却被一阵细微的女声打断。
元雪棠叹了口气,嗤声笑了:“可侯爷对元姑娘之事似乎一字未提啊。”
魏琰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向她看去,唇角挂着一丝久违的浅笑:
“子虚乌有之人,为何要提?”
“子虚,乌有?”
元雪棠抬起头,头顶上纷繁华丽的藻井闪着暗光,她眸间泛过一丝亮光,倏地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倏地,她将那方木盒掀开,众目睽睽下,精巧的鸳鸯发钗,合欢纹的脂粉锡盒……种种镌着二人旧情的物件,就这么被随意扔在一边。
元雪棠腕间一颤。
她抬起头,顺着腕上那只烫得灼人的手,径直对上了魏琰的眼。
似乎是一种熟悉的眼神,她在一只曾挡在自己面前的母鹿身上瞧见过:悲悯如义士般的绝望中,似乎迅速洋溢着某种回溯前半生的满足与幸福,而这片刻的幸福,足以支撑它生出过人的勇气,去搏唯一的希望。
漠北用的纸张不同,他化作灰都认得——元雪棠差一点就要拿出盒子底部那张赠予她的漠北房契。
这是最后的退路了。
魏琰下唇微张,元雪棠却甩开他,先声质询:
“好啊……侯爷既忘不了她,朝槿也不愿再鸠占鹊巢,可朝槿无以为报,若侯爷所爱唯有这张脸,便拿去吧——!”
元雪棠伸手去取木盒中一只青蓝色的匕首,她闭上眼,可就在这一瞬间,血腥味先行冲入了她的鼻尖,她睁开眼,见魏琰一手握紧了刃尖,挡在她与匕首之间:“听话,放手……”
元雪棠却把刀攥的更紧了些。
她忽而一阵心酸,眼眶红透:“侯爷是嫌脏吗,那我割下来,割下来就好了呀。”
匕首僵持在二人之间,刺目的鲜血顺着魏琰的手指染湿了玄色的官服袖口,玄色浸了血,顿时如冷铁般沉重。
元雪棠曾以为,他会任她陈述,任他摆布,会认下自己的罪行——会相信她。
相信她不会害他。
却低估了他对生的渴望。
血色更多,刃尖深深地埋进了肉里,魏琰越来越攥不住匕首,匕首也逐渐挨近了元雪棠的脖颈。
突然,魏琰勾了勾唇角,双手一松。
元雪棠脱了力,后脑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眼前一片恍惚,头脑如针锥刺痛,只听得咚一声响,是有人用力磕头跪地的声音。
“父皇,朝槿所言句句属实,魏琰…愧对先祖,愧对母后,愧对兄长,愧对夫人……”
轰轰,轰轰——越来越近,地面震颤,像是禁军的脚步声。
“任凭。处置。”
“魏……”
元雪棠赌赢了,他还是信了她。
却低估了魏琰对她究竟有多少爱。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渐渐恢复清明,再睁眼,便是自己被人搀起,而禁军包围了整座大殿,已身为太子的端王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诉尽魏琰一切或有或无的恶行,众人唏嘘。
唯独皇帝背身抬眼,一言不发,瞧着头顶金龙盘踞的藻井。
元雪棠被人扶稳坐好,又灌上一碗温汤,这才缓过神来,却已不见了魏琰的身影。
血迹一路滴滴答答,直至殿外。
大殿中央,唯余一只青蓝色的匕首,暗光流动。
它曾几度流转,从漠北游匪的手上,到了一位年轻的王侯手中,又被那王侯送给了一个不知出身的姑娘,那姑娘又曾于暗夜出逃,用这把匕首险些穿透他的心脏。
搀着自己的侍女道:“夫人可有吩咐?”
元雪棠瞧了眼侍女,正要指向它,却忽见那匕首在禁军脚下如小舟翻动,再重现时,已然被踢在一边,踩得不成模样。
元雪棠摇了摇头。
“不用了,再也不用了……”
*
元雪棠时常想,有什么办法,能让魏琰和元雪棠一起“死掉”呢?
或许正如现在,魏琰堕入暗狱生死未卜,皇帝则遣出众兵,围剿一位名叫元雪棠的狐人姑娘。
可要如何,能让元雪棠与她的爱人活下来呢?
她掏出荷包,朝那狱卒落下一锭银:“暗狱骇人,劳烦军士开门,陪我一程。”
“女少卿既然开口了,小的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军士掂掂银子,取出腰间一盘钥匙,引着人向牢狱更深处走去。
身旁两侧,铁链嗦嗦作响,有人饿得咽喉纤细,似饿鬼道中轮回无果的妖魔。
军士抬起手,护了护烛火:
“大人您可要小心了,您没来过这腌臜地方,能走中间便走中间,别靠得离两边太近。”
元雪棠心口一颤,捂住口鼻,嗯了一声。
“魏琰呢,也是这般牢房吗?”
“嘶……本不该说的,可毕竟那人已然让打得不成样子了,说了也无妨。”
军士一愣,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这靖雍侯就算是废了也还是个带着先皇后与陛下血脉的贵人,我们也不敢怠慢,他不用睡草席,饭食也没馊,只是就他这状况啊,我瞧着也和没吃一样——唉,在没问出什么前,就先这样罢。”
“状况?他如何了?”
军士停下步,转身向元雪棠看去,眉头蹙成了一团。
“少卿曾为这人夫人,难道,真不知一星半点儿?”
“知道什么?”
二人顺着滴水的阴冷石阶而下,军士转过头,声音如铁钟般回响:
“兄弟们想这废侯爷本是个习武的,筋骨或许强韧些,要用重些的家伙什伺候,可谁曾想只三鞭子下去,他就喘得不成模样,一扒衣服,竟瞧见他后背上满都是旧伤,仵作来了,说这伤口有些是兵刃的旧伤,有些则是好了又被破开的新伤,还有些则隐藏在那只蛟龙下,分辨不得了……”
“少卿,少卿?”
军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元雪棠才回过神来。
“到了,就是这儿,您小心着些,小的先走了。”
军士甫一转头,却被元雪棠扯住:“慢着,军士留步。”
她低下头,抿了抿唇,将一缕发丝挽至耳后,柔柔道,“我毕竟女子,胆子尚小,还请军士侯在门口等我,这判决已定,军士不是外人,没什么听不得的。”
那军士赤着耳尖点了点头,嘱咐的话都说不全乎了,只好挠挠头,认真地守在牢房门前。
血腥气直冲三焦,元雪棠第一眼并未瞧见魏琰,直至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牢房,才听得那石床上有暗声响动。
魏琰一袭血衣,身缚重锁,瞧不清面貌。
元雪棠俯下身,伸手轻轻抚过魏琰额前乱发,又揉了揉他落下泪痕的眉眼。
“雪棠,来晚了……”
她的声音不算小。
门外,军士指尖一颤,扭过上身,如见鬼魂般惊恐地向内室偏去视线。
门内,魏琰徐徐睁开通红的双眼。
尚且清明的瞳孔中,元雪棠一袭官服,长袍宽袖,面若桃李,珠钗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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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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