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7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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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沉，翟笙跟在元雪棠身后，几乎是踩着她的影子送她上了马车，帘帐就要合上的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翟笙一手撑着车厢，双唇嗫嚅，心口起伏，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雪棠闭上眼，双手稳稳抱着锦盒，向马车幽深的黑暗中靠去。
马蹄踏起，扬起一路沙尘。
“夫君，她可是前些日子那个纨绔子弟的阿姐？”
宁欢瞧着马车走远了，才小心地走上前，挽住了翟笙的臂弯。
“什么？”翟笙回过头，一双眼止不住地眨，像是刻意掩盖着什么。
“脸色这么差……家里煨了汤，再不回要凉了。”
宁欢抽出帕子点了点他额前的薄汗，笑了笑，直把人往自家马车上拐，翟笙亦低下头温声应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却又在她转身的间隙抬起头，又向那片马蹄扬尘的遥远暮色中望去。
翟笙浑身一颤，有些不安地收紧了五指。
元雪棠赶在宵禁前到了端王府门下，甫一进门，先闻到的不是庭院里熟悉的花香，反倒是一阵浓重的香料气息，顺着香气一路走近，身旁不少侍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望一眼元雪棠便退避三舍。
端王只是收了圣旨，还未进行受封太子的典礼，院里却已然是被重新装饰过一番了。
香气的尽头，元雪棠停在一处烛光萦绕的门前，坐台上，一佛像眉目慈悲垂目下视，而端王正跪于其下，手持一柄高香。
端王伏身跪拜：“头一次见你晚到，后悔了，还是放不下？”
元雪棠跨过门槛，双手合十，悄声拜了拜：“事已至此，放不下的也烂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端王笑笑，把香支插在炉中，“你倒是个狠得下心的，若不是与你相识太晚，本王真想好好提拔你。”
元雪棠附和着扯了扯嘴角，心头却只觉得端王虚伪可笑，若真心想重用一个人，那还分相识的早晚，只徒留赤裸裸的利用罢了。
端王擦了擦手，转过身，视线落上她那方锦盒，皱起眉头：
“这是何物？打开瞧瞧。”
“女儿家的东西罢了，总归要过一夜，王府里的东西贵重，让在下用真是作践了。”
元雪棠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掀开盒盖。
端王一瞧，果真是些女子面皮上用的脂粉香料，没再仔细去瞧，可目光却落到了元雪棠身上。
他撇了撇嘴，眉眼间带着些嫌弃：“你穿的什么东西？”
元雪棠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晚与魏琰在乌篷船上穿着的那件，那晚二人解了外裳，来不及叠好就心急如焚地揉在一旁，旖旎一晚更是无法熨烫。
她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端王却嗤声一笑，不等回答，径直掠过她身旁：“罢了，总之明日一过，你自己也会嫌弃它的。”
元雪棠把那盒子向身后藏了藏，向端王行了一礼，松了口气。
当夜，元雪棠把窗户开得极大，月光便透过窗棂凉丝丝地覆在自己身上，端王府向来奢华，偌大的拔步床甚至比她与魏琰两人睡的那张还大。
忽然，后院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响。
元雪棠直起身，仔细一听，才发觉是侍女隐隐约约的哭声。
“手慢脚软的东西！怎么这点碗碟都收拾不好，要不是看王爷今日高兴，你早就……”
“嬷嬷别动气，这丫头活该帮咱们做活，打死都算轻的！”
话音未落，又是声清脆的声响。
元雪棠心头一颤，平躺在榻上，任凭月光浸泡。
有些东西在暗处，并不等同于它不存在，正如一道悬崖，在认为这是条没有尽头的平路前，会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
元雪棠瞧见一瞬光点在自己额前徘徊，身后是紧跟着脚步塌陷的路面，可光点被强风吹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坠下悬崖，而她只想搏一搏，抓着风，抓着影，孤注一掷自己可以在万丈深渊前接得住它。
元雪棠合上眼，做了无数个梦。
*
距魏琰堕入大狱还有两个时辰。
崇德殿内，有乐鼓声不绝于耳，元雪棠却只能隔着一张窗纸候在偏殿外。
明面上，她依旧是朝槿，仆从出身，即便嫁入了侯府却还是没有亲临授礼大典的身份地位。
身旁路过的不少宫婢明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无一不嗤笑她所谓奴仆的出身，说到激动之处，甚至觉得这个不受人待见的侯夫人没进过崇德殿，只能在外面候着，真真是连自己也不如。
元雪棠听得清楚，只是轻轻地笑了，暗自道：“宫阙万间，不过换一张脸就能进的地方。”
宫人走远了，元雪棠俯身贴在窗边，打开一丝窗缝。
皇帝在瞧着端王，端王正双手捧过头顶跪着接旨，史官在一旁拈笔起墨，侍女站在诸席旁边……
忽而间，元雪棠神色一晃。
只隔了几张桌席的地方，魏琰一袭玄色官服，背影俨然如山，席案上珍馐放满玉筷却安放在一旁丝毫没有使用过的迹象，正瞧着，身旁便有一侍女上前，魏琰一言不发，伸手盖住了酒杯。
柔和的光落在他的肩背，如丝绸般笼在湖面的薄雾。
元雪棠咬了咬唇内的软肉，呼吸也变得很慢。
倏地，魏琰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莫名转过了头。
窗框吱吱作响，一缕光线左右摇摆，如一柄利刃自上而下，划亮在魏琰的眉梢眼角，元雪棠急忙蹲下，捂紧了嘴，心跳砰砰作响。
殿内传来了“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的声响。
一年长女官气喘吁吁，绕过转角急匆匆地赶来，见元雪棠蹲在原地心神不宁的模样，急忙把她搀了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罢了罢了……夫人可以入场了。”
元雪棠沉下气站稳，手中却塞进了一方木盒，她若有所思地缓缓抬眼，牵起唇角，向那女官微微一笑。
“大人放心，不会让太子殿下失望的。”
元雪棠绕过女官，托着木盒子站定在正殿门前。
她闭上眼，张开双唇，感受着一阵冽骨的气息从鼻息而入，穿梭徘徊过自己的三魂七魄，最终汇在印堂三焦，徐徐睁开了眼。
时候到了。
“靖雍侯夫人朝槿到——”
声音还未散去，人也没有出现，魏琰瞬间便抬起了头，指尖捏在酒盅上微微颤抖。
殿门缓缓打开，殿内诸人皆放下了酒盅，亦收回了瞧着舞姬的神光，先是瞧了眼魏琰，目光才落在元雪棠身上。
她走过自己眼前的一瞬间，酒液被晃出了杯口，魏琰倏地松开手，收回了目光。
众目睽睽下，舞姬退散两侧，元雪棠步履不停，不慌不忙地向皇帝走去。
“靖雍侯夫人朝槿携薄礼，祝陛下盛躬康泰，皇图永固，祝太子殿下可大展宏图，光召祖德。”
元雪棠俯身叩拜，抬起眼，见皇帝笑了。
“果真是个妙人儿，难怪靖雍侯不计出身，非你不娶。”
“陛下谬赞，朝槿不过胆子小些，得了侯爷怜惜罢了……倒是见了陛下，方觉龙气盈庭，恩威并重，让妾身万般钦佩，耐不住性子，就要把礼物奉上。”
元雪棠把木盒奉在额前。
“哦？那诸位便同朕开开眼，看看她带了什么珍奇物件。”
皇帝走下台阶，一手搭在木盒上，正想打开，却发觉元雪棠用力将这盒盖压在拇指下。
皇帝侧目挑眉，松开了手。
元雪棠依旧甜甜的笑着，解释道：“朝槿来得急，所带也不过三只物件，供诸位一乐罢了。”
木盒被放在地上，元雪棠把它拉在自己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抽出了一方染血的素帕。
一时间四下哗然，皇帝也微微张开了唇。
“噫，这是何物？！”
“血？！大不敬，大不敬啊……”
“能和靖雍侯混在一起的人，有几个正常的……”
“她失心疯了？晦气，晦气啊……”
元雪棠抬起手，向四周展示一圈：
“这第一件，乃是妾身从秦龙驿里搜出的一纸血书，夹在别人家落了灰的族谱里，那家人凄惨，于开国之战后便染上了瘟疫，不出几年就绝了后，这成书之人把血书夹在那族谱里自是无人敢拿，却不幸染上了疾疫，吐血三月，方成书如此。”
“而成书者，诸位贵人或许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却一定记得她的事迹，以及，她的主子。”
“陈芮娘，是先皇后的近人，是大皇子与靖雍侯的乳娘。”
此言一出，崇德殿内顿时无一人敢言语，唯有皇帝抬起下颚，瞧了眼魏琰。
电光火石间，只听刷的一声，皇帝抽出腰间配剑，贴在元雪棠颈边。
元雪棠一阵战栗，喉间微动，一颗汗珠滑落脸庞。
魏琰顾不得其他，碎了酒盅，即刻与元雪棠一同跪在皇帝眼前，又侧过眼，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皇帝冷声道：“如此宫闱之事，你如何知晓？”
“陛下且慢，看完这血书再罚不迟！”
元雪棠甩开魏琰，双手将那血书奉在眼前，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霎时间，殿中便如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有人碎语：
“大皇子早殇，竟是因……”
“杀人者怎有脸面安坐于此！”
“陈氏忠烈，因此而死，也算衷心……”
“这侯夫人倒是……厉害。”
魏琰面不改色，像是对一切早已做好了准备，可言语依旧如诅咒般往人心里钻，他身上的伤口又发起了痛。
一片喧杂中，元雪棠向皇帝俯身跪拜。
“诸位先莫要盖棺定论！妾身还有物件要呈上！”
她把血书扔在一边，转而拿出一只物件，高高抬起手，聚起了众人的目光。
有一瞬间，皇帝蹙起了眉。
“……兵符？”
“靖雍侯于泾阳塬驻军，自泾阳塬兵乱平定后，这牌子便没了作用，却真真是靖雍侯暗集私兵的铁证！”
魏琰抬起头，瞧着她这幅模样，眉眼间竟生出几分骄傲——那日泾阳塬出生入死的死士们还在，自己还未对她说吐露爱意，却容她用自己隐秘的兵符排兵布阵，那一日，她也是这样举起手，心跳如鼓，眸聚如光。
皇帝没有接下兵符，他收回剑，目光饶有兴味地在二人之间徘徊：
问道：“夫妻一场，为何如此恨他？”
元雪棠抬起头，鼻尖眼眶红透：
“朝槿心中憋闷难安，不说不足以平心头恨！朝槿原本还对侯爷留有情意，打算瞒一瞒就好，直到妾身曾听闻侯爷于梦中叫一女子姓名，才知晓曾有一少女狐人与妾身，九分相像……”
元雪棠扔了兵符，在一众细细碎碎的脂粉帕子物件里，取出一纸顶着“元雪棠”之名的文书——文书上加盖官印琳琳琅琅，整张纸却旧得如枯叶般易碎，像是过了许多年头。
“最后一件贺礼，便是这狐人的身契，与二人的定情旧物。”
她颤着声，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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