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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昵敬爱博享亲伦 家长里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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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额娘梳头打扮,也是我新近的喜好之一。
念我体弱贪睡,又家里长辈溺爱异常,故免了请早安。而额娘每日卯时,必要去太太院子里请安的。若要看她着妆,势必早起。因此头天晚上就在额娘屋里磨蹭,蘑菇到额娘困了便耍赖同睡。第二天一早,德康在卧房门口,轻轻道,“给夫人问安。”便麻利地进房服侍额娘起身。而房外头的小丫头们已预备下沐盆、帕子,青盐,漱口杯子一应梳洗器具。
额娘生得很美,美在一身雍容华贵的姿态。她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曲唱腔华丽精彩的歌剧。
德康梳头的手艺不光在宅子里众人内称冠,便是王府众院的福晋郡主贵妇之间,那口碑也是有出处的。额娘不喜随众人都梳那呆板难看的把子头,最常见就简单挽着蓬松却不零乱的发髻。翡翠、宝石、金银首饰额娘甚少佩戴。只在发髻左右或2根,三根斜叉着绿松石的簪子,髻边插戴内制的蓝珊瑚蝴蝶头花,再配以玛瑙三连耳坠,端的出挑又不张扬。墨绿绸缎的马鞍形衣领掩颊遮面,越发显得她的头脸白皙圆嫩。袍子上绣着金色团花文案,襟边、领边、袖边均以镶、滚、绣为饰,偏襟右衽以盘扣为饰,假袖两幅马蹄盖手,右襟第二粒扣上带一串黄色玛瑙手串,外边罩件黑色镶银的团绣大褂。大相庄重,细看清高,颜色搭配富贵和谐。然后,德康再取出玳瑁镂空的指甲套子,玛瑙圆箍戒指,放入兰花的香囊,紫晶石的透雕别子等给额娘带上。最后,额娘视穿着选出当日要用的勒子【注】覆戴在额前。这就算穿戴整齐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长成象额娘这么国色天香呐。”醒得早,眼睛还粘糊糊的,扒在床沿边看额娘整装收拾,忍不住感叹。额娘踩着马蹄底儿,咯噔咯噔轻盈闲雅已走到房门口,被我冷不丁的一句话逗乐了,“大清早的,就寻你老娘开心。没规矩。”
看额娘笑颜如画,心中一动。“额娘才不老呢。额娘,你来抱抱我。”朝着依然年轻,风韵婀娜的贵妇伸出手臂。
“多大个人呀,不兴撒娇了。”口带微责,却还是走回床前弯身抱住我。她身上一丝清甜的香味奇异抚慰了我顿起的不安,“额娘抱着才觉得心里踏实。”浓郁的满足立刻盈满胸怀。“我看你呀,越过越小快赶上颏聿格了。”我扭糖一般又朝着香软的怀抱钻了钻,“好了好了,别误了时辰,还早呢你再眯会。德康,你来拍着格格儿。”
依依不舍般目送额娘。“罢了,夫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德康盘腿坐于我身侧,手执团扇轻轻摇着。意犹未尽地躺下,拿着额娘的嵌彩琉璃镜顾影自怜。
“将来我也要穿额娘那个款样的袍子。也带额娘常用的扁方儿。还要再挽额娘那样的发式。”比照自己的容貌,想起额娘的一件行头便说一句,等德康“嗯”一声再往下说。“咦,我这里一颗痣怎么不见了。”“哪里?”我侧过脑袋,“喏,这里。”手指点在右边太阳穴处,“芝麻大的一颗。”
“奴婢不记得格格儿这边生着颗痣阿。”德康的眼睛快成斗鸡眼了。“真没么?那那边呢?”我转过头再给她看。“也没阿。”
怎么老记着我什么地方有颗痣的?在镜子里左顾右盼,传说中芝麻大小的痣终究没找着。
“德康”
“嗯,格格儿?”
“你有没觉着我跟先前哪里不一样了?”
“格格儿当然跟老早不同了呀。”
“阿,哪里。”我噌地一下坐起来。“越长越水灵呗,快赶上夫人了。”德康熬不住笑出来。
“去,——”郁闷地躺下来继续照镜子,可里面的人越看越不象自己,也越看越迷糊,索性迷糊着睡了过去。
偷偷拿了德康的荷包,里面塞上3,5条帕子撑满,坐在额娘的架子床上丢来丢去,这是颏聿格最喜欢玩的了,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傻笑。饶我故意往他怀里丢,胖乎乎的小手也接不到。只要不给他逮着,抓住了就拼命往嘴巴里送。知道不依他,还晓得跌跌撞撞往床里头躲。一边蹒跚头还直摇摆,小狗儿似的咬上就不肯放。几回下来,好好个荷包已沾满口水。没被他咬住算我赢,彩头就是抱了他的大头狠亲,啃得他细嫩的双颊通红。他也不动,乖乖沾上我的口水后,就轮到他啃荷包了。把荷包再丢给他,便如得了骨头的狗儿,只差摇尾巴。嘴巴叼着,叉着双臂朝我摇摇晃晃跑来,一把接住就把他朝上丢,吓得奶妈惊呼,“天老爷。”小狗儿却乐得连荷包也顾不得了,连声喊:“姑爸爸,姑爸爸”。笑成一团。
正乱着,寿康回屋子取东西。“小祖宗,这不是要人命么。栽出黄子来可怎生了得。”又转向奶妈,“你也就由着格格儿瞎胡闹,看我不回了夫人去。”“青天大老爷,格格儿但凡听得人劝,还能这般。”奶妈委屈得什么似的。我偏要逗得颏聿格唧唧呱呱的鬼叫,才不理她。
“才在上房里,老夫人还嘱咐夫人别要把格格儿在家闷着,说是要带了出去逛逛呢。我看也不必费那手脚,格格儿乐和着呢。我这就去回了大家省事。”
“啊,不要——”我飞也般跑过去抱住寿康,放下颏聿格连鞋也故不得了。“好姐姐,千万饶我这回。在家我快闷出茧子了。”经不住我软磨硬泡,寿康才道,“员外郎多尔济的老娘过生日说是要摆一天的堂会。可巧儿老夫人连日身上有些不好,就叫夫人带了格格儿去呢。”
“哇赛——”我喜出望外又扑回床上,连亲带啃把个颏聿格压得哇哇直叫,跳上跳下。“姑奶奶,别轰着承尘【注】。掉下来事小,撞了脑袋哭都来不及。”
还有三、四日才能出门,我天天掰着指头。连日在额娘屋里穿戴她的首饰盆鞋,“啊哟,不行,蓉安快扶住我。”小丫头被我折磨得嘴巴撅着能挂油瓶子。“象踩高跷唱大戏的,都不会走路了。哈哈。”头上一支金步摇已快挂到耳朵上了。
“科吉嫲嫲和寿康怎么还不回来?”蓉安的嘴巴撅得更高。德康说她们一早就出门给夫人置办东西。“货比三家才不之亏。”我摇晃着坐到镜台边,摆弄着额娘的瓶瓶罐罐。“逛街我三天都不嫌累,嘿嘿——,卡不刷爆个1,2张的都不舍得回家。。。大包小包?还吃冰激凌,还--有--沸腾鱼?”不知怎的,那五光斑斓的一幕幕就这么毫无顾忌在眼前飞驰而过,快得我还抓不住任何讯息又云烟散去,如昙花一现。
“格格儿,格格?”手原本描着镜子里那人的眉眼,突然被惊吓了,碰翻额娘的胭脂罐,红红的粉末撒了一手,“乓当”一声,盖子摔在地上成了两瓣。镜里人迷茫地看着我,苍白嬴弱。
“好好儿的,干什么呢。”额娘在外屋高声道,“蓉安——”
“哎,夫人。不相干的,格格儿失了手把斗彩罐摔了。”
“别由着她混闹,颏聿格才睡下呢。”
蓉安朝我撇撇嘴,径去收拾。看着摊在床上,被我铺成排的袍子,立时失了兴致。
【注】
勒子:古代满族贵妇佩戴的一种头饰,比如王熙凤缚在额上的装饰,一般质地有绸缎、貂毛等
承尘:床顶部用于挡灰尘的整片木板,多见于明清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