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不辞醉酒三分劝 娘要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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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楚赫的踧踖，颜竹的叫嚣，布顺达的得意，交织成一柄利剑直刺我心。
浑浑噩噩回到家时，即便听到过的什么也早已忘记在大门之外。只是喜瑞一脸焦急的模样吓了我一跳，“快，快，格格儿，可了不得了，这下子可惹大麻烦了！”
心里一沉忙问：“怎么了。”“左侍郎家的人来禀老太爷，说是他家小公子被咱家的狼崽子给咬了！”
原来是为了十文，不自觉舒口气。打那畜生自己出去几回后，呆在我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如今基本是不着家。前些日子差不多快个把月没回来实是惦记狠了，偷偷叫德顺去打听，说是在德胜门外头有人见过，心才略略放了些。
“有什么打紧的，咬就咬了呗。陪他些银子罢了。再说，谁能给坐实那狼崽子就是咱家的？”知道小畜生活蹦乱跳得很还是蛮得意的，来个死不认账能奈我何？
“可那狼崽子被他们家人给射中困到咱们家前厅了，太太叫我来带格格过去回话呢。”被她一句话轰得头脑发胀。这下子十文可真惹祸啦，顿时如惶惶然，该怎么保住那该死的小畜生呢。
正自慌张，容长又来回复，说是传老太爷的话，叫好生呆着不用出院子。真是奇了，喜瑞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们了。又叫容安去打探，她前脚出了门，额娘带着丫头子又进来了，容安畏畏缩缩也蹭着进了门。
“你们都下去罢，我有话要跟格格说。”额娘径自坐到圈椅里，一众人屏气而去。心里虽有些奇怪，但看额娘的样子倒也不致惊恐，看她低眉不语，我只是静静侯在一边。
“我儿，这几日在庙里用功，连陶嫲嫲也都夸赞，看来，也没白费了老太太一翻苦心。”温婉的语气很少听到过。
我上前一步跪伏在她身前，轻声道：“不知何故，女儿心里一直像迷糊着，时时便要发脾气一般。在庙里听师傅们教诲，念的心经也听得进去了，也就没那么心烦气躁的。额娘，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抬头看她，一双美目虽看着我却又不似看着我这个人。她轻轻叹气，把手抚在我头顶，“你能平安就好，你玛法你太太最是欢喜不过的。他们年纪大的人，总喜欢小辈们活蹦乱跳的才好。你这样，他们——，额娘都是欢喜的。只是，只是——”额娘一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额娘，你不用担心我和颏聿格，我们终归会长大的。玛法和太太即便他们会说些什么，但他们总是怕你，怕你将来过得不好。”额娘突然坐直身子，我却抓紧她的手，看着她胸前的盘扣继续说，“我喜欢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平平淡淡长长久久的就好。您放心，你就是我额娘，不管，不管你是谁的夫人。”虽然艰难，但想说的还是说了。
“你真的真的不怨恨额娘么？”
“不！”我坚定看着她。虽然这些日子，家里人都有些欲盖弥彰，而我并不能一直生活在他们刻意维护的平静中。
从下人们耳语私传，从朋友们不经意里闲谈，总是有获知的渠道的。额娘与格舒郡王的风流韵事已传的满城风雨，我纵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不能的。为了见额娘一面，格舒郡王摔折了腿，额娘的玉佩王爷随身不离，只是那又如何。
额娘还年轻，四十岁尚且不到，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去度过，能有人愿意接纳她实在是件很好的事。我曾舍不得她离开这个家，今后她会成为别人家的夫人，说不定还会成为别人的额娘，之所以犹豫这么久，无非是舍不得而已，可想开了希望能成全她还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她把漫长的余生都埋葬在这个无人依靠的深宅大院里。
“额娘，你不要举得亏欠了谁，——”若你谁都不亏欠，那唯一忽视的便是自己了。额娘只是把我紧紧抱在胸前。
可是到得第二天晌午，玛法都没叫我去问话。
陶嫲嫲老人家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扶着小丫头子进了院门。规规矩矩回着话，细想着宫里姑姑教导的功课，认真琢磨陶嫲嫲问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两回才答话，一翻下来也是紧张的很，陶嫲嫲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姑娘家到底大了，懂事了。”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灰白色愈多几根，眼里素日比太太还严厉的气势渐淡，越发慈眉善目起来。是不是人老了，心也没那么刚硬呢。
陶嫲嫲拉过我的手轻摩半晌，缓缓才道，“女儿家性情好疼的人才多，福气才盛。只是还有些淘气，这玩性儿可什么时候都改了方好。”接了我递上的茶，却又不喝，静静望着杯盏好一会看得我心里直酸。
“昨儿的事，你太太玛法可恼了半天呢，不过有，有人给你说下情，那家小公子也无大碍，人家也不好驳了就承下人情，再则也把那作死的畜生——”
“啊，他们把十文怎么着了。”我一听就急，却被陶嫲嫲瞄了一眼不敢再大声，心里油煎似的。
陶嫲嫲喝口茶才道，“能怎么着，要真怎么着你这小祖宗不闹上天去！哼，也不知这脾性随的谁。”心里小鹿一般乱跳，生怕十文有个好歹，但听陶嫲嫲这们一说，倒是舒了口气，才摇着她的膀子道，“陶嫲嫲最心疼我的，谁最心疼我就随谁呗！”脑门儿上被狠狠一戳，“我呸！仔细折了舌头。”嘴巴虽狠，语气却是快乐的。
“好好说几句话，不许再信口胡吣了。”陶嫲嫲拉我到塌上坐下，见她一脸正容也不敢乱动。“咱们家比不得那些上等人家皇亲国戚的，好歹你玛法也是有功名在身圣恩正裕，家有家法自家的孩子自家管教，不对的地方自然不能轻饶，但也不能叫别人家小觑了。”咱家一贯护短，里头再打再骂，只出了这家门，便是十文这样的畜生也不能轻易让别家给踢了，正所谓打狗看主面。
“笑什么笑，小闯祸精，到很是有人给你收拾事尾。”又是一指戳在眉角，我只乖乖不做声。“哎，只是这么惯着还能有几天。”陶嫲嫲叹口气，“家里最近事多，你好歹安分别添乱。”我使劲点头，见她低首喝茶又连忙道，“知晓。”
“你，哎，你知道么，格格儿——”看她老人家很难开口，我迟疑道，“是我额娘的事儿么？”
“啊，你知道了，格格儿你怎么会知道了？！”陶嫲嫲噌地站起来，“哪个，我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奴才嘴皮薄，看给我逮着——”我拉着愤怒的老妇人的袖子，“陶嫲嫲，额娘的事全北京城，也许我最后才知道的。”陶嫲嫲立时没了声音，“昨儿我也和额娘说了，她有她去的地方，我不怨她的。”
“啊，格格儿真这门给你额娘说话的？”
“恩。额娘今后没办法在玛法太太跟前尽孝，换唐采和颏聿格来。陶嫲嫲您去和玛法和太太说，别让他们发愁，他们不好跟我说的话我都明白的——”
“我的儿——”太太突然从门外进来，我和陶嫲嫲都是一惊。
连忙迎上去，我想太太终归是不放心我的病，有的话不好当面说，难道要一个老太太跟自己孙儿讲，你额娘要嫁人了，不能要你们了。只是又怕陶嫲嫲安慰不好，必是偷偷来看着。
我看着眼圈泛红的太太，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要掉下来了，不敢让老人家难过，便低头跪在太太跟前，害怕抽泣起来不好看于是轻声道，“太太，您还是不再要责怪额娘了吧。看在颏聿格和唐采的身上，太太别再伤心了。”“好孩子，太太不伤心。”
我还是没抬头，“太太难过的，我知道您也舍不得额娘。那天在您屋子外头，我听到太太和玛法说话的，说额娘没良心，这么多年当她女儿一样她却生了外心，说她——”
“不许胡说！姑娘家家的学了许久的规矩就是这门着么。”陶嫲嫲狠声道。我才不敢再说。
只觉头顶上一暖，一只手轻轻顺着我的头发，“好了，别说她了。这几天家里不定神，孩子小不经事，也懂看看大人脸色行事。”
太太年纪虽长，但在仪容方面从不肯将就便宜，发髻向来都是自己梳理，一丝不苟端庄从容。只是近来为事所累，头发越发花白起来，今日近看已无黑丝。“太太，唐采年纪也不小了。先前身子不好，劳累玛法和您吃了许多苦，还有陶嬷嬷也跟着累心，额娘她，她，也是的。现如今，唐采上有家人教诲，下有姑姑指导，心里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别的不敢多说，但盼家里大人们宽心，唐采虽说年轻不经事，但到底是咱们家一份子。”
“好孩子，好孩子。”太太只是轻声摸索着我的头顶，“庙里师傅前儿捎话了，说是敬性师傅过来年就回京了，你，你还就去庙里罢，多叫几个人跟着，陶嫲嫲送你去，我看庙里也还清净，跟在那里做功课你也静得下心。路上来去一个人多不放心，二来，家里事多——”
“知道的太太，您且放心着，唐采好好跟着师傅用功。”我抢在太太前头应承着，因为额娘过了年也要嫁到王爷府了。为免女儿送额娘出嫁的尴尬，我想太太也为难的。
“太太，颏聿格也随我去了罢，家里，家里事多，到时候我在他身边到底比别的人强些。”
“也好。”
晨光破晓的时刻，我已醒来。那缕柔弱的阳光轻抚到枕前，金灿灿的却不咄咄逼人。屋里还依稀留着昨晚焚香的气息，暖暖的淡淡的萦绕鼻底。我仿佛又睡着了，仿佛又没有。容长似乎进屋里探看一回，又有谁来给我掖过被角。神智虽然迷糊着，但屋里发生的又都知晓。
“格格儿还没醒呢，你可小声些。”
“哎，这几日大家小声气儿的，害得我都不敢怎么说话呢。”容安的脆脆的嗓子小心奕奕压低着。过好一阵才听容长接话，“格格儿眼看着带着小少爷去庙里，可惜家里要使人我不得去，你可要仔细着，外头再好不比家里，你那马虎眼子千万别——”
“切，切，你就有得说一筐子的。我马虎眼子再大也得看着格格儿，姐姐，你这整天介得崩得崩不累得慌啊，哎——哎呦，又掐我。真真个劳碌命，姐姐，您且放一千个心，格格儿的一应诸事不经别人的手，还有小少爷也得上心着，看着小丫头们不许偷懒，勤给家里捎信儿。”
“我不过白嘱咐一句。”
“姑爸爸，爸爸——”颏聿格的声音像初春新发绿芽嫩唧唧的。这几日正是他兴学别人话的时候，因我这几日天天与他厮混，直接导致他张开眼就要寻我。
有事没事就叫姑爸爸，吃饭也姑爸爸，睡觉也姑爸爸，连玩意也是姑爸爸，总之现在姑爸爸代表一切。撩开帐子叫奶妈子把他就抱到床上，可是小孩子不乐意拖着我下床要去闻闻。我奇怪的问他奶妈，“他这是去闻什么这么起劲？”
“哎，还不是昨日给他瞅了一眼狗崽子，晚上睡觉好一阵儿骗。哪知道小少爷记性好，早上眼睛还没睁开呢，就要找找文文。奴婢没法子，先骗小少爷说在格格儿这呢。”
想是外头冷，底下人怕把他冻着，穿得像个包子似的。自己身子不稳倒在被子上却怎么也翻不了身也爬不起来，一张小脸挣得通红。“啊呀，哎咦——”再不把他扶起来就要开嗓门大嚎。前几日小病了一场，这几天就变坏了，不顺他的心意就大嚎还不流泪。
我拎着他前襟到跟前狠亲了一口，他眼睛眨巴眨巴乖巧的样子我又啃了几口，再看他已经不耐烦了。
“去见过太太没？”
“早前还没醒呢，夫人就先来看过。这不才起身呢就闹姑爸爸，就要文文。”颏聿格在奶妈怀里也不安生，左扭右拐的。
“恩，颏聿格乖乖，跟姑爸爸去老太太跟前请安再闻闻去。”
外边天气好得很，适合户外。可以带小盆友到处转转，嵸锦已经使人来了几回了。
要莫棱安排了车马，带上颏聿格去赴一个美丽的约会。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带着丝忧伤，仿佛从来不曾这样美丽过，也仿佛再也不能如此刻这般美丽了。大街上行人熙攘，近在咫尺倒跟我隔着一个世界那般，看他们忙碌奔波，看他们喜怒哀乐，于我却离得太过遥远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辞醉酒三分劝
